叶满夜里去了吕达房间, 这些客人里,只有他高反最严重,一直在吸氧, 可还是没有好转。
叶满自责地说:“我不应该选在拉萨的。”
吕达戴着氧气面罩, 虚弱地笑了笑, 眸光温柔:“看着你这么开心我就放心了。记得在丽江那会儿, 你问我开不开心, 你说虽然你的开心很少可也愿意分我,现在你比那时候多了很多开心。”
叶满趴在他床边,歪头看他, 轻轻地说:“大王,你现在做的工作开心吗?”
吕达:“嗯,因为这是我的理想。”
叶满问:“理想是什么?”
吕达说:“就是实现自我价值。”
叶满像个小小少年,与自己的偶像对话:“自我价值是什么?”
吕达顿了顿, 他想了半晌, 觉得这样的词过于空泛抽象。
他翻了个身, 看着叶满的眼睛,说:“就是你的现在。”
叶满愚钝。他低头看看自己,漂亮的衣服, 漂亮的首饰靴子, 还有自认非凡的气质,说:“是很帅吗?”
嗯,非常非常非常帅, 吕达在心里悄悄说。
然后闷闷笑起来,说:“要和喜欢的人成家了,当然帅。”
韩竞站在门口,联系了朋友, 他们决定把吕达送到医院挂水,然后用救护车送去低海拔地区,只是他没办法吃酒席了。
可叶满还是很高兴他能来。
“下一次我们去找你,请你吃饭。”韩竞走过来,说:“我那茶给你带上,喜欢喝再给你寄。”
吕达看向韩竞:“祝福你们。”
救护车过来了,他最后看了眼叶满,那一眼里有一点点的难过,可很快被车门挡住。
连夜挂了水,韩竞叫了朋友开车,一路往低海拔地区去。
叶满因为担心,一夜没睡,吕达给他传过来消息,说自己到低海拔已经好了很多,叶满才放了心。
过两天就是酒席了,叶满发出的四张请柬只有两个留下,但韩竞的朋友已经来了很多。
叶满去见过几次,韩竞那些民宿和客栈的店长到了几个,但按群里说的他们除了两三个有事的应该都会到。
戚颂他们也提前来了,这些都是自己人。
韩竞生意上的朋友还有五湖四海的朋友因为高原空气稀薄或者忙碌没真的到场,都是礼到,真正到的都是关系特别好,或者利益纠葛特别深的,可这数量也不少。
叶满自己掰着指头算自己这边的人,他的朋友竟然来了十三个这么多,好惊喜。
只是还有一张请柬的人没有来,和医生是自驾走丙察察,应该会在婚礼当天到。
夜里,客人们都去逛了,朋友们也都被小侯带去玩,大堂里很安静,能隐约听见附近酒吧传来的藏语rap。
叶满趴在柜台前打了个哈欠,随手翻开请柬。
红色的请柬上烫金的字并排写着“叶满、韩竞”两人的名字,看上去相当登对。
他忍不住摸摸韩竞的名字,又捧起来,纳罕地在自己的名字上面亲了亲。
——
谭英已经在这里住了十天左右,今天我路过时听到他们说就要离开,各自回去了,谭英会去河北祭拜以前的老人们,再去香港看望外婆后会回到帕米尔高原。
不过我知道,以后她再也不会杳无音讯,她的信箱会再次开启。
谭英从未对我们说过她曾经病到什么程度,只从雪山与她同行时只言片语辨别她曾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后事。
我猜测她病得很重,重到她独自离开,重到治疗了两年,好转后仍瘦骨嶙峋。
她应该受过很严重的伤,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上。
可她仍然凭着韧性挺过来了,现在的她已经找到了新的意志和信念。
在雪山深处时,炉火跳动中、牦牛奶茶的香气氤氲里,她曾对我说:我的母亲是一位抗战军人,她对我的影响非常大,我当初第一次出来闯荡就遇见了她,可以说我是跟着她的意志成长的。她告诉我吾辈当自强不息,她曾说,家是国的最小单位,国是家的脊梁,我曾努力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现在我的目标发生了变化,但意志没变,所以我选择来到了这里守边。
我发现,每个人的信仰是如此不同却又如此共通地使人变得熠熠生辉,我哥的信仰让我羡慕向往,谭英的信仰让我振聋发聩,而我也模糊有了自己的信仰——勇敢。
我不再随便抓一个信仰来寄托,因为我已经知道信仰不会救人,但人可以找到一个信仰来救自己,它未必是一个宗教。
无论遇到什么困境,我的信仰都会让我为了自己的心之所向勇敢地走下去。
这也是让我快乐度过人生的最优解。
我现在走上了与曾经谭英相同的路。
离开雪山前谭英对我说的最后的话是:你的去路也是蝴蝶过沧海。
我不知道以后我以后会不会改变,但是现在我有坚定不移想做的事。以后,我要开始创造属于我的故事、写我自己的诗了。
唯一的遗憾……和医生或许见不到谭英了。
他们一直在错过,而我作为一个局外人,除了暗暗催促和医生快一点开,别的什么也无法插手。
——
客栈门口毡布上挂的铃铛响了,他放下笔看过去,见是几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吵吵嚷嚷进来,身上带了一股子浓烈腥臭的味儿,高原的藏香都无法遮掩。
他们穿着偏商务,口音是外地的,应该是来工作而不是游客,在高原喝到这个程度,是完全没有自制力的人,叶满迅速判断。
叶满站起来,说:“您好,我们店里最近有事,不接待客人。”
最前面的男人歪歪斜斜走进来,噗通靠在柜台上,一开口嘴里酒气熏天:“你开着门凭什么不接待?我今天就要住,否则我投诉你!”
叶满有点生气了,他脸上表情淡下去,说:“不接待就是不接待,请离开。”
那进来的几个男人都二三十岁年纪,个子不高,油光满面。看这人来这边闹事,都似笑非笑站在一边,戏谑地盯着叶满看,互相分烟抽,调笑刚刚酒吧里的女人真够辣。
“店里禁止吸烟。”叶满又开口。
“老子要住店,给你送钱来的,别特么不识好歹!”那人拿起黑色钱夹,拍拍叶满的脸,那力道,说是拍,不如说是抽。
叶满处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他好久没有这样生气了,呼吸都有些急促。
“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一个男人溜溜达达走过来,侧身撑着柜台,嘟起嘴,呼地向叶满吹了口气。
一口粘稠呛人的烟闯进叶满的呼吸道,让他差点吐出来。
洪敬尧有点高反,睡了一觉,醒后从房间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倒是没着急,仍在三楼围栏那儿看着,还挑了个不错的角度,好整以暇地看热闹。
叶满身手敏捷,他见过的。
这时候,也有人看见了他。
“不接待客人?那他为什么能住?”那群醉鬼指向洪敬尧。
叶满抬头看了一眼,洪敬尧对他摆摆手,笑眯眯的,跟狐狸似的。
火上浇油。
分明在给叶满找事做。
叶满没说什么。
“我说你们这儿有漂亮的女客人吧?”一人猥琐地凑过来,说:“给我们开个挨着她们的房间。”
叶满从柜台后面走出去,走到门口,拉开大门,冷声道:“出去!”
“你特么听不懂人话是吧!”
为首的男人怒了,快步走过来,站在叶满身后的人薅住叶满的后领,控制他的行动,那走过来的人一巴掌扇了过来。
洪敬尧忽然站直身,眸色发冷地看着下面,叶满堪堪在他的手落下来的时候抬起手臂,护住脸,可还是因为惯性,头磕在了门框上。
他快速往下跑。
叶满费力地推开前面的人,他没料到这人忽然动手,也没料到这人力气这么大。
韩竞教他的功夫不足以让他以少胜多,他的招数几乎都是力量对抗,对叶满来说并不适用,所以他会的都是防御为主。近身肉搏,叶满根本不是对手,何况这是一群成年男人。
他咬咬牙,努力回想韩竞教他时的动作,抬腿踹向那人的小腿,可刚刚出腿他就后悔了,那人抓住了他的脚,他一下就失去了平衡。
那些人撕扯他,一个巴掌甩在了叶满头上。
顿时,脑袋嗡嗡一片。
叶满想起被自己爸爸打的时候,他们就像叶满的爸爸一样,毫无道理,喜欢打人喜欢欺凌。
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子强烈火气,手臂狠狠向后一杵,杵到了后面那人的下巴上,那人下意识松手,对着叶满踹了过去。
叶满喘着粗气,想闯出去,可那几个人围住了他,叶满努力挣扎,试图学着韩竞的招式自保。
可没用,韩竞力量大,他的招式在叶满用出来效果减了十倍。
他被人围起来,又一拳头砸向他的脸。
那人怒斥道:“我说了我要住店,贱皮子,你爸妈没教过你听人话?”
叶满呼吸急促,死死盯着那油腻腻的大脸,那双眼睛倔强锐利,仿佛燃着熊熊火焰。
气死我了!等我变得像韩竞一样肌肉发达,肯定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然后扔进无人区喂狼!
他咬牙愤愤地想。
拳头狠狠砸落。
“啊!”
一阵惨烈的嚎叫响彻大堂,叶满抬起头,看见了谭英的脸。
她伸手薅住抓着叶满那人的手臂,侧身一拧,接着手肘猛地向上一顶,速度极快,动作利落漂亮得令人目眩。
那人惨叫一声,下意识往后挣脱,胳膊竟然松松垮垮垂了下来。
那些人酒醒了大半,纷纷后退。
苗秀妍跟后面一个打扮精致的女人赶紧跑过来扶住他,这时候洪敬尧也终于下了楼。
“你没事吧?”洪敬尧问。
叶满对他笑了笑,摇摇头。
洪敬尧皱眉看那些人,道:“我们要报警了。”
那些人一听,立刻想走,谭英抬起长腿向后一扫,大开的门关了,她把人拦了。
她看看叶满,皱眉问:“伤着了?”
叶满摸摸脑袋:“被打了一下,头有点疼。”
苗秀妍扒他的头发,叶满连忙捂脑袋。
苗秀妍:“我是大夫!”
叶满特别害羞,小小声:“你、你是男科大夫。”
“……”
四周一默,谭英没忍住笑了出来。
苗秀妍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说:“给我看看。”
叶满老实了,他乖乖站在那里,眼睛紧盯着那几个想要出门却被拦住的醉鬼,怕人跑了。
谭英问他:“怎么回事?”
叶满:“非要住店,我说店里有事不让住,他们就打我……”
末了,他小声加了一句:“我打不过他们。”
跟向家长打小报告似的。
洪敬尧看着他狡黠忽闪的眼睫,心脏禁不住悸动,他又回忆起香港时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在无人的夜里骑摩托,然后去便利店里一起躲雨。
叶满真的很迷人,虽然性格好像改变了,可更加耀眼,他轻易喜欢上他一次又一次。
谭英:“你那招数是跟韩竞学的?”
叶满:“嗯。”
谭英:“他的身手我十几年前就见过,靠力量取胜的,他身子壮,一般人不是对手,但你这体格学了不合适。”
叶满:“我哥也是这么说……”
谭英:“我的招式适合你学,我教你吧。”
叶满:“……”
“嗯?”
叶满抬头看她。
谭英:“明年三月,帕米尔高原杏花开的时候你不是会再去吗?去我那儿,我教你。”
叶满一怔,随后弯起眼睛:“嗯!”
那群醉汉这会儿反应过来了事情不妙,说:“走了走了,不住了。”
这会儿店门忽然从外面开了,韩竞走进来。
看了一圈,看见叶满泛红的眼睛和那个胳膊脱臼的醉鬼,立刻知道出了事。
他快步走到叶满面前,说:“伤着哪了?”
瞧见韩竞,叶满立刻委屈了,说:“他们打我的头,还打我脸,我被踢了好几脚,疼死我了。”
洪敬尧皱皱眉,刚才叶满跟他、跟那女人可不是这样说的,他的疼是一点一点加重了?
“喝多了,喝多了哥们儿。”那为首的看韩竞这身高气势太强,且这里人越来越多,立刻醒酒了。
他们那酒,该醉醉,该醒醒。
韩竞上下打量他们一圈,淡淡说:“来旅游的?”
那人连忙道:“是是是。”
洪敬尧:“我现在报警。”
韩竞扫他一眼:“报什么警?”
他向那群人走,谭英给让了路。
走到那个脱臼的人面前,韩竞伸手捏住他的胳膊,“咯咯”一声骨头摩擦声,胳膊被接上了。
韩竞:“走吧,没什么大事儿。”
洪敬尧脸色有些变了,上前一步:“不行!”
他为叶满不值。
可除了他,这屋子里没什么人阻拦。
那群人连滚带爬跑了出去。
他走回叶满身边,摸摸他的脑袋。
苗秀妍说:“他没什么事。”
可韩竞把叶满搂进怀里,唇贴上了他微微凌乱的头发。
“我去接朋友了,对不住,让你碰上了这种事儿。”他低低说。
叶满摇摇头。
他很享受这样被欺负了有人安慰,有人护他的感觉,也不觉得疼,整个人都飘忽忽的。
洪敬尧不冷不热开口:“你为什么让他们走?他打了叶满!”
叶满转头对他笑笑:“没事的。”
他们这事儿最多也就拘留两天,叶满心知肚明,以他对韩竞的了解,之后的事儿肯定不会善了。
可他也不担心,韩竞有分寸,他只是为难人,他不违法。
亲了亲他的额头,韩竞出了趟门。
叶满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跟谭英他们说话。
“这是鹰笛吗?我见过的,在塔吉克族的婚礼上。”叶满往嘴里塞了一块儿糕点,含含糊糊说:“那里的人可好看了,我哥就有塔吉克族血统。”
谭英随手摆弄着手上鹰笛,开口道:“你就是想夸你对象。”
叶满脸红,可也没避,说:“他就是很好看嘛。”
洪敬尧坐在一边喝茶,这矜贵少爷与高原格格不入,也没搭话。
在他眼里,韩竞对叶满很差,叶满这单纯的人遇上了渣子。
叶满跳下凳子,坐到谭英对面,说:“谭英阿姨,你见过我哥以前的模样,他以前是什么样子啊?”
谭英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他爱韩竞爱到心眼儿里去了,她也被人那么爱过,知道韩竞有多幸运。
“他应该跟你说过那事儿了……”谭英想了想,说:“他们住进去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觉得这群人不像坏的,那天我带着人逃,因为发烧了,实在打不过,就砸了他的车。”
叶满撑着腮看她,认真听。
谭英:“他那会儿才十八九,不过下手实在是狠,我看着都有点心惊。”
叶满说:“都说他年轻的时候像没约束的人一样,又冷又狠厉,是正儿八经的亡命徒。”
谭英:“倒也不是,他其实是个很正的人,会尊重人。他那会儿应该就是孤独,跟他车队的人也说不到一块儿去,经常自个儿待着。他心里始终有屏障,别人进不去。”
他看看叶满,笑了笑,说:“我那时候觉得他就算谈了恋爱也得是冷静理性,不太跟人热情的,没想到他会遇上你这样好的人,什么屏障都能融了。”
叶满羞赧地挠了挠腮帮子。
苗秀妍抱着谭英的胳膊,说:“小叶太真诚了,不过真诚的人容易受伤,还好他那对象是个好的。”
谭英转头看看她,语气不由得变得柔和、是宠溺的口吻:“对自己真诚的人不会。”
叶满心头一震,这句话,韩竞也曾经跟他说过的。
这个世界上一样美好的人总会相互靠拢,即使过了很多年。
“他很好,”那个始终安安静静很有气势的精致女人开口:“分别之前还给了我们二百块钱,姐姐没要,都给我了。”
她对叶满笑了笑,说:“没想到能再见他,也没想到找到姐姐的你跟他是一家人。”
叶满惊诧,他盯着那个容貌美丽,十分精英的女人,她说粤语的,小侯说她是珠海粤语口音。
所以,她是曾经那个……
谭英笑:“人生何处不相逢。”
是啊,古人说: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古人又说: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人生际遇充满辩证的美,相遇本身就是诗。
叶满心脏怦怦跳,有点迫不及待想告诉韩竞这件浪漫的巧合,他在凳子上扭了扭,说:“我哥说,你的名字叫程灵素。”
话出口,几个女人都笑了。
“随口扯的。”谭英说。
杜阿姨和吴璇璇他们回来的时候,大堂里已经坐着不少人。
阿碧走到洪敬尧身边坐下,说:“身体有好一点吗?”
洪敬尧点点头,目光盯着人群中的叶满。
阿碧笑了笑,用粤语说:“你不般配他哦。”
洪敬尧被她的话说得不舒服,他很在意这个前后的问题:“为什么不是他不配我?”
阿碧看看他,唇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小叶的男朋友是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孟腾飞跟几个年龄相仿的大学生玩得还不错,回来就开开心心跑到叶满跟谭英面前说话。
这是自家人的地方,杨文拿起台上的吉他拨了拨,装模作样弹唱,惹得几个小孩儿哈哈大笑。
客人们陆陆续续回来,叶满点了餐,一样一样送进来,众人一起吃饭。
杨文勾住叶满的脖子,说:“叶子哥,你会弹吉他吧?唱一个唱一个。”
叶满:“我、我不会唱歌。”
潘米水其实年纪也不大,跟着几个年轻孩子玩了一路混熟了,这会儿也凑过来:“唱嘛唱嘛。”
叶满脸红。
半晌,他接住吉他,小声说:“我就有一首歌唱得还好。”
“什么歌?”
叶满在台上凳子上坐下,抱着吉他,紧张地呼出一口气,他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小时候那个没有人理会,只会孤独地一个人跳格子、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一个人蜷缩着走在城市与乡村的孩子,现在面前多了这么多人。
他坐得高,所以看得清晰。
这里没有人不喜欢自己,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闪闪发亮的人,他被世界闪亮地喜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