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妈妈忙着上去哄孩子, 一边温柔地安抚,一边一脸责怪:“他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 你这么骂他干什么?”
叶满淡淡说:“你对所有的孩子都这么宽容, 为什么从来不对我宽容呢?”
妈妈背对他, 不愿意听他说。
叶满没再理, 他抬头看看那个曾被他叫了二十多年爸的人, 继续说:“你知道那个室友后来怎么样了吗?他工作后让人捅死了。”
有人抽了口凉气,已经有亲戚把那个金贵的小孙子抱起来出去了,这种事连她们心尖儿上的孩子听都听不得, 他们却敢来劝叶满对他的爸爸大度。
“我没见过比你更怪异的人了,”叶满继续说:“你可以因为别人跟你拌了一句嘴拿刀杀人进监狱,可我被欺负成那种程度,你却认为我应该忍耐, 在所谓的逆境中锻炼社交能力。”
叶满爸爸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我这不是用我的人生经验教育你吗?为人父母的, 都是用自己的经验教育孩子, 避免你走弯路。”
这么冠冕堂皇,韩竞一个局外人都觉得恶心,他胸口剧烈起伏一下, 想开口, 叶满却又开始说下一件事了。
“大学毕业了。”叶满继续说道:“我发现我跟别人不一样,他们好像一下就适应这个社会了,我却像一个傻子, 我说话说不利索,我坐公交都容易坐反,我面试频频受挫,去稍微远一点的地方都会害怕。你从不允许我出校门, 却问我为什么不像别的孩子那样社会经验丰富,问我怎么没有年少成名让你有面子。”
“这也能怪你爸?”一个亲戚说:“你别把什么事儿都往别人身上推,别的孩子可不像你似的。”
爸爸叹气,无奈苦涩:“怪我们没能力给你一个好的环境,家里得干活,要不就让你妈去陪你了。”
他根本不知道叶满在说什么,他只是在感动自己。
不过叶满并不在乎,他只是把这些说出来,他今晚要一步一步地,将他们之间所谓的亲情掐灭,让所有人都知道,没人能再回头。
叶满说:“今年七月,我去西藏出差,男同事想要欺负那个女同事,就当着我的面。我看不过去啊,我拿氧气罐砸了他,我以为我做了件好事儿呢。”
“是好事儿啊。”一个亲戚忍不住说。
叶满:“九月份,我旅游到了广西,你让我妈给我打视频,你还记得自己怎么说的吗?”
爸爸说:“我那时候是为你着急。”
叶满拿出手机,调出那天的视频录屏,调到最大音量,放在桌正中间。
这一刻韩竞才知道叶满那一夜经历了什么,他眼底翻涌着浓重的阴霾,那些刺耳的话刺在他的神经上,像一把把刀子。
他仿佛有看见叶满坠落时的影子,他只知道他绝望了,可他不知道他经历了这些。
亲戚都骚动起来,说:“你怎么跟孩子也骂得这么难听?”
墙头草,来回摆,怎么他们都是正义的一方。
妈妈迅速冲进来,把手机抢过来,关掉那些让这个家出丑的音频。
叶满也没拦她。
可该听的大家也差不多都听见了。
“这个视频挂断的时候,我听你的从楼上跳了下去,韩竞救了我一命。”他说:“那一跳,算我把命还你们了。”
韩竞手指微蜷,已经想带叶满离开了,可他知道这是叶满自己的战场,他在对持续了将近三十年的原生家庭战争宣布停战宣言。
妈妈站在一边哭,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极度恐惧在叶满身上发生的“死亡”,从她知道叶满真的想死以后,这种恐惧就时时伴着她,她太痛了。
“就这么点事,说开了不就好了。”一个亲戚打圆场。
“我都跟你道歉了,你给我一个改正机会,”爸爸拿起酒杯,半杯白酒一饮而尽,一副潇洒劲儿:“都在酒里,咱爷俩的仇就过去了。”
叶满摇摇头,说:“那只是冰山一角。”
叶满爸爸见他不听话,无奈道:“可我那真是为了你好,你问问他们我说得对不对,你要不是我儿子我才……”
“哦,你又要说爱了。”叶满笑笑,说:“真是奇怪,你们爱得我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疼,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爸爸态度特别良好,好脾气地笑着,他的笑容仍是在忽略叶满的感受,专注自己的父权巩固:“爸跟你道歉,以后我都改,年轻时候只顾着给你挣钱了,没注意你的心理健康,让你走歪了。”
心理健康?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是健康的。现在爸爸还在致力于证明叶满是歪的、错的。
他摇头,他没想过辩论,只是陈述:“别跟我道歉,我知道你小时候也没被爷爷奶奶重视过,我理解你,你养了我,我也做不到报复你。”
韩竞眸底闪过一丝痛色,目光沉沉落在叶满的背影上。他想起刚从拉萨出发那会儿,叶满不愿意跟他装了,变成他自己时的样子,他敏感、紧张、过分警惕……他甚至不太能和人正常交流。
广西那一天,叶满从楼上一跃而下,他唯一问的话是“能不能和父母断亲”,他挣扎太久,他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了,可那么痛苦无助的他就连离开的力气都没有,需要从他那里借。
他现在已经有了些力气,所以他肯定不会留下了。
不同于他,桌上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妈妈也是一喜,把手机放下了。他们开始说起了阖家欢乐的话,叶满示弱了,他们又开始觉得他好拿捏,说:“就是,你够幸福的了,出去看看哪有爸跟儿子道歉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够惯着你了。”
叶满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会明白我,你也不明白为什么你自认为是我的登天梯拉车牛,可我还是这么不懂感恩。我想告诉你,因为我没上天,我的世界只有一片寸草不生的死地,你想逼我当大梁,可我一早就让你蛀空了。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所以我恨你也没意义。”
爸爸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说:“爸没读过几年书,我是为了你,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和你妈吗?”
叶满又摇摇头:“你没体谅过我,也没善待过我。你分明知道怎么对人好,你对在座的各位还有一些外人都比我慈爱,你只是觉得我不配而已。”
亲戚们不干了:“这话说的,我们都知道你爸是个好人,够意思,他对自己孩子还能差了?”
叶满没理,他平静地说:“别以为我享了多大福气,我活着并不比你们轻松,过去二十七年我时时刻刻都在疼,没有一刻是不累的,我甚至没办法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这半年跟你们断了联系我才感觉到一点点正常人该有的开心,我才喘过一口气来。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让你们知道你们对我有多恶毒,只是告诉你们,别再把自己当我的恩人了,我不认,也不要再联系我,咱们断了吧。
我得趁着喘过来这口气去找大夫救救我,得吃药,我得过我自己的人生了。”
妈妈既恐慌又觉得丢人,她大声说:“别说了,别说了,吃什么药?精神病才吃药。”
说完,又莫名其妙加了一句:“你看看你那头发。”
韩竞抱着双臂靠在墙上,皱眉看过去,叶满的妈妈正一种厌弃鄙夷的眼神看叶满,眼睛翻起来,在不停剜他,甚至身体也向后、站进人群里,就像叶满是个什么奇怪的脏东西,她需要和人群站在一起与他对立,并且迅速挑一个缺陷打压他,让他丧失自信,好拿捏。
她给人那种羞耻感太强烈了,就算是一个陌生人都不会轻易这样看别人,可这是叶满的亲妈。
让人心惊的是,叶满描述这些时没有人是真的心疼叶满的,他爸只顾着维护自己的形象和统治地位,她妈把面子看得比他重要百倍。
没有人心疼他,所以叶满现在连呐喊、生气都懒得,他一开始体验这个世界的温度就是冰封万里的。
“妈,你看看你,从来对我这么苛刻,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现在对别的小孩儿这么宽容,也让我宽容,却不肯对小时候的我宽容。”叶满对她笑笑,说:“你总是把我‘不懂感恩’挂在嘴边,是特别希望我感恩你给我这条命吧,但我不是很想要,我试着还给你很多次了,我自杀了那么多次,当还给你了行吗?以后,别再逼我回报了。”
叶满妈妈更加羞耻,她拒绝听叶满对她的指控,开始逃避,急促地说:“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天天胡说八道!”
叶满没理会她说什么,淡淡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回来看你们,我会换手机号,不再跟你们有牵扯。往后你们两个人的养老钱我也会按法律规定给,但别惦记那咱们都无福消受的一个亿了。”
说完,叶满站起来,跟韩竞说:“哥,咱走吧。”
没人拦他。
屋里静了,是叶满五叔先说的话:“这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给批过命,他天生体弱,华盖命,太阳星平陷,太阴星过旺,根本不能像你这么养!”
“还有这说法,啥叫华盖?”
“就是天生敏感,你越打,他越立不起来,就算是命格好的孩子,哪家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
“妈呀,那咋养?农村可没那条件养精细人,叶满他就是太脆弱了。”
“就是,敢跟他爸这么说话,打死都不过分。”
“你怎么不把自己家孩子打死呢?”
“我家孩子优秀啊。”
“十里八乡也没有几个像他脾气这么爆的,估计真的把孩子弄伤了……”
于是一屋子人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韩竞停步,侧身看回那群现在还在致力于说叶满坏话的所谓“亲人”。
“你想打死谁?”他凌厉的眸子盯向刚刚说话那人,语气冰冷刺骨。
他去而复返,从阴影里走出,沉沉开口道:“你要不要来试一试?我倒要看看看一看你家优秀的孩子有个多硬的老子。”
韩竞极具压迫感的身高气势下,那个人竟然瞬间噤若寒蝉,奇怪的是,叶满的爸爸竟然没有反驳的情况下,他竟然一声都不敢吭了。
叶满站在门口看着,忽然察觉自己第一次在这个屋檐下有了依靠,那种感觉太奇妙了,在这个他从小到大都提心吊胆的地方有人把他护在身后,为他遮挡风暴。
那一瞬间,只需要一瞬间,那个碎在这个屋檐底下各处的灵魂慢慢聚拢了,他第一次感觉安全,而他惶惶不安的童年这一刻竟然被修补完全。
他慢慢扬起唇角:“十年前他们逼迫我们拿钱从监狱里捞他的时候就是这副嘴脸,他们就是坏人。”
韩竞冷笑一声:“看出来了,一群烂透了的囊怂。”
叶满站在夜的阴影里,静静地说:“哥,其实我认不全他们,对我来说,他们一直都长了同一张脸。”
韩竞一愣。
叶满慢吞吞说:“一张长了很多嘴的脸,像异形,我看他们的时候就老是想这个,一张嘴就吐毒液,所以很多时候我都分不清他们谁是谁。”
韩竞被叶满的想象力弄得哭笑不得。
“只是他们自以为自己很重要而已,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叶满扬声,对屋里的父亲说:“你看到了吗?我说了这么多都没人骂我,如果你不给他们权力,他们是不敢欺负我的。我只希望,下辈子咱们别见面了,缘分就到这儿吧。”
屋子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更无法开口了。
韩竞也不再在那个装满异形的房间逗留,离开了那个房间。
天上的星星明亮,每年春天,家里的星星都格外亮。
仿佛旧时代的小屋里,叶满靠在韩竞怀里写字。
他去车里取了笔记本,在所剩无几的几页上写着这几天的事,这一次,他是在韩竞的注视中写的,没再避开他,也没有任何被窥视的不适应,他对韩竞完全开放了。
——
我出生时,家里痴迷玄学五行八卦的叔叔给我算八字,他说我天生华盖,太阴星过旺,太阳星平陷。
我有时候会去研究研究八字,想看看自己命里的转机是什么,毕竟我实在看不到希望了。
可无论哪一个半仙儿批出的命都是一样的,会说我孤独、坎坷、多磨难,总结来说就是命途多舛。
我觉得他们准得就要成仙了,原来我的命是出生就被定好的啊。
可我决定面对过去、放下过去、离开过去后,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不是星星的错。
……
韩竞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贴着他的脸颊,垂眸看他那一个个清晰的字迹,觉得柔软又浪漫。
叶满从拉萨开始就在这个笔记本上写啊写,现在已经快写完了,韩竞准备给他再买一个。
小桌子是叶满高中时用的,学生桌,摆在炕上用刚刚好。
韩奇奇躺在被子上呼呼大睡,露出粉嫩嫩的小肚皮。
韩竞从桌上拿起一颗水果糖,修长手指一搓,将糖纸搓掉,含进口里。
然后,他侧头将糖嘴对嘴喂给了他。
他以前可没想过自己这把年纪了还会做这么幼稚的事,可和叶满在一起这一切都变得自然而然。
叶满已经很习惯跟他这样亲近,并没有太分神,含着糖低头继续记录。
从拉萨开始,他就把自己的经历记下来,不止能让自己笨拙的脑子记忆更清晰,也能同时分析那些事。
这一趟回来,他第一次打开笔记本,复盘这几天经历过的事。
……
第一步,我需要找到一个爱出风头又会随风倒的人站在我这边,他开口说话会让大家产生动摇,正好我遇见了王鑫然。太简单了,我只用一盒烟就办到了。
第二步,我要把这些年始终折磨我的那些坏话坏场景记下来,然后打印出来一百份。我把它们写下来的过程,就好像附骨之蛆终于对我失去兴趣,纷纷爬落,那过程太恶心了,我必须挺住。
第三步,我必须强硬地出场,不要抖,不要低头,要一直想着韩竞,他会怎么做我就怎么做。把他的气势借过来,变成我的。挥纸的动作我演练了上百遍,要洒得均匀,让他们懵圈,让他们因为这种古怪的举动感到害怕。
第四步,我不能直接找朱鑫,我必须挑战高中那个班长,他曾经在同学眼里把自己营造得多强悍,把他打败那些就都是我的。我不能一直跟他打,我打不过他,必须一次唬住他,过程中,我尽量少说话,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我在紧张。
然后,我要说疯话,吓唬他今天我们两个只能出去一个,让他觉得自己再没退路,同时,这也能让那些人趋利避害,再不敢插手。
……
韩竞认真看着,仿佛看见了那个没有自己在身边却足够勇敢的叶满。他步步为营,谨慎周密,非常聪明。
……
到这里,朱鑫的心态就会垮了。我了解他,他和我一样是个胆小鬼,他怕被孤立怕孤独,所以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不停融入集体,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当群体排斥他,他就失去庇护了,我打了那个他心里足够强大的人,所以他一定连挣扎都不敢。
我知道,无论朱鑫还记不记得当年做过的事,做过多少,做没做过,他都会按照我说的做,他为了自保会什么都顺着我。他会、一句一句地、把他往我身上泼的脏水拿回去,涂抹但他自己的身上,那些曾经折磨我的念头,会全部还给他。
他和我是一样的人,内耗不会比我少,我已经让王鑫然告诉他那天的录音交到他的单位领导那里了,接下来,就由他来欺负他自己了。
……
叶满并不把自己的坏避讳韩竞,因为他知道韩竞不会介意。
叶满写起了高中时期的朋友,最多的还是周秋阳。
一遍一遍的交锋后,过往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们的那些好变得远了,坏也变得远了,像是天上不停流转的星辰,变得黯淡了,自有别的亮起来。
……
我又见到了萧杰,他还是和读书时一样优秀,现在已经可以把户口迁到北京去了……
叶满笔顿了顿,缓慢转了一下眼珠,非常机灵地扫了一眼韩竞。
不出所料。
韩竞装作不经意地开了口:“萧杰?你高中时候喜欢的人?”
叶满:“不是,我跟你提过,他追过我,就是我爸犯事儿那天。”
韩竞:“都说什么了?”
叶满抿唇,他忍住笑,凑上去亲韩竞的脸,然后继续写了下去。
他把这一段值得记录的美好一个字一个字记录,甚至连那时的温度与光线都用文字描写出来,他写了萧杰,写了学校门口过了十年还认得他的流浪汉,写了吕达邀请他的事,写完后,韩竞就不醋了。
他爱上了自己恋人的文字。
叶满一直写到了今夜。
……
父母的课题我没办法立刻解开。意识到这一点时,我也明白了另外一个真相,人不可能解决人生中遇到的所有问题,无论多伟大的人都不行。所以,我放过自己了。
那个时代农村的亲子模式或许是一个诅咒,代代相传。爷爷奶奶最不喜欢爸爸,从小到大爸爸挨打最多,可他每一次提起来都很骄傲,他觉得那是因为他们最在乎他,我和妈妈都没告诉他,我们两个在葬礼上偷偷听到了,爷爷奶奶的遗产每个儿子都有,除了年轻时总爱惹祸的他。姥姥姥爷最轻视妈妈,从小到大她挨打挨骂的次数最多,她习惯了父母偏心,有冤枉自己咽下去,逆来顺受地讨好只为了吃上一口舅舅们吃剩下的青苹果,所以她依赖上爸爸,因为他能给她买苹果,她老是用嫌恶的眼神看我,其实她看到的不是我,而是她看到了正丢人的自己。
我真的理解他们,我懂一切的道理,可我没本事去改变这一切,也不想继续跟他们纠缠了。
我慢慢开始接受并试着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就立刻停止怨恨他们,怨恨别人很累,会让我过不好余生。
真奇怪,我最近说话好像有点利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