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东雨跟过来才叶满又继续走。
那短短两个瞬间, 李东雨莫名想起了谭英。
普通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大多数人长大后早就会忘记小时候见过的人和事。
但李东雨还记着,他这样的人, 无论如何都得抓住过去, 他是个风筝, 他得抓着记忆才能记住自己是谁。
可, 他的大脑并不聪明。
随着时间流逝, 他忘记了父母的模样,忘记了家在哪里,可还紧抓着一个女人, 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她长得很高,推开那扇紧闭的门,对他说——“我叫谭英,你爸妈委托我带你回家。”
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小弟弟很害怕, 他执意要带上他。
有人回来了, 他自己去引开他们, 好让她带弟弟逃走。
可今后的无数个梦里,他梦见的不是自己奔向那群人贩子的场景。
而是谭英抱着一个小孩儿,站在门口等他。
他没跟上去, 谭英就停下, 站在原地等他。
她一直等到他,带他离开了。
叶满用钥匙打开自己租的那个房子,因为杜阿姨要过来住, 他昨天上午好好打扫了一遍,开了很久空调去潮气,也特意买了新的被褥和日用品,方便她过来就能用。
叶满带李东雨进来, 推开一间卧室,说:“这是我租的房子,你就在这里休息吧。”
叶满打开房间里的空调和热水器,有些拘谨地说:“你的脸色很差,就算有事着急走,也得先睡一觉。”
这房间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空调是新的,持续送着暖风出来。
李东雨在外面冻了一夜,这会儿缓过来一点。
他盯着叶满,脸色有些奇异。
这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太久,怎么看那目光都带着一股子狡猾邪气。
可大概是因为谭英,这一路上叶满遇见的关于谭英的人都是很好的人,他对李东雨没太多戒备,反而多了一点天然亲近。
“我不着急。”李东雨大咧咧往床上一坐,说:“我什么事情都没有。”
叶满听出一点痕迹:“你没有工作了吗?”
“生了病,工作不好找了。”李东雨吊儿郎当说:“你给我垫了十四万五,加上那些请护工乱七八糟的有十五万,我现在只能还你一万。”
“你先休息,”叶满不想在这种时候谈钱,转移话题说:“我去给你拿套衣裳。”
李东雨没拒绝,他就坐在床上看着叶满离开的影子。
空调很快就让房间暖了起来,他的身体疲惫到极点,他打量这间屋子,能看出布置的人很用心,到处都纤尘不染,过往他没住过这样环境的地方……除了丁喜康家里。
不过,在那里他要受人白眼和阴阳怪气,听着人家鸡飞狗跳,热闹得很。
他就这么把自己领进来,让自己住了?
住就住,左右自己也没什么他能图的东西,总不至于他给自己垫钱治了心脏又给挖出去。
他倒在床上,把鞋一踢,把被子往自己满是烟味儿的身上一卷,准备睡觉。
冰冷的手摸到床垫时,发现那竟然是新的绒毯,贴在身上就发热。
那样干净,他忽然想去洗个澡,可太舒服了,他没扛住,就这么昏睡过去。
叶满取了一套自己的衣裳,带着饭过来,推开门,发现那人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放下东西,关门离开。
出了单元楼正好碰见韩竞回来,就跟他说了这件事,韩竞往那辆半截货车上看了眼,说:“他昨天晚上到的?”
“他脸色特别差,我觉得可能是身体没恢复好,不知道这两个月他都做什么了。”叶满很愧疚,说:“我还故意拖了时间,想着他能多睡一会儿,结果他就在楼下冻着。”
韩竞想提醒叶满李东雨这个人和之前遇见的谭英那些朋友不太一样,他成长背景复杂,可因为这句话,他又咽了回去。
这人半夜到,没打电话,就在楼下等着,是因为他为人随意还是怕打扰叶满休息?
正想着,他的胳膊忽然被轻轻捏了捏。
叶满跟他并排走,悄悄研究他的肌肉。
捏捏他的,再捏捏自己的。结实与松散对比明显。
韩竞看着他的小动作,眼里笑意越来越浓。
“想练?”韩竞笑着问。
叶满有点退缩,他还记着上回运动是在云南,韩竞让他跑八百,他把自己跑没半条命。
“可以从简单的开始练。”韩竞勾住他的脖子,叶满猝不及防,脸贴上了他的胸肌。
好大!
他的脸微微红,连忙挪开眼。
韩竞:“想练就每天早上我给你练,先练点简单的。”
叶满想起了韩竞教他的防身术,其实韩竞的好多招数都教不了他,因为那些依靠力量和体魄,韩竞有力量,叶满不够。
叶满:“那我是不是得增肥?”
……
阳光穿透层层乌云,将冰封的地面洒上一层金子,照着连绵起伏的群山,照着山间的一个个寨子,与一条条公路、桥梁。
全国最密集的公路网就在这里,贵州人民遇水架桥,遇山开道,各处连接密切。
多民族的贵州新年即将到来,在这里可以看到最多元的文化风俗。
珍贵的太阳落在山巅,也落在人的窗前,挪到夜行人的睡脸上,也跟着异乡客晒进楼门口。
两人一起上楼,进门时小侯刚刚发完他今天的第一个朋友圈。
一盘鸡蛋堡。
昨天晚上他发了火锅。
昨天早上他晒了糖葫芦。
叶满是个东北人,他擅长的还是他们那边的东西,小侯都喜欢晒出去,那让叶满觉得有点害羞还有种被认可的开心。
“今天还去废车场吗?”小侯往嘴里塞早餐,兴致勃勃说:“我也要去,带上我。”
叶满笑眯眯的:“好呀~我去上个厕所。”
小侯发觉叶满今天心情还不错,目送他进了卫生间,问他哥:“今天嫂子要做什么?沙发吗?”
韩竞随口说:“不知道,我今天有一天的股东会,不过去了。”
小侯翻了个白眼:“我又没问你。”
他埋头吃鸡蛋堡,那东西真好吃,有鸡蛋的滑嫩也有肉的香气,外面刷烧烤香辣酱,吃了一个还想吃,吃了一个还想吃。
他吃到第三个,看向洗手间门。
他哥显然也有点察觉,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咔哒”一声被轻轻打开,叶满站在里面,泪流满面。
刚刚进去时的快乐好像一下被抽走,连他的灵魂也被抽空了。
情绪上一秒正常,下一秒跌进无间。
小侯放下吃的走过去,韩竞却已经把门关了。
突如其来的悲伤让叶满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湿答答抬不起一点精神。
他蹲在地上大哭,说:“哥,我害怕。”
韩竞觉得自己心脏也有些堵了,越是在乎叶满,他越对他的痛苦感知清晰。
他救了那么多人,把周围所有人都安排得妥帖,自己背地里却这样绝望难过。
“对不起,对不起。”情绪涌来时,叶满像溺水的人,他语无伦次道:“对不起,我不该这样……”
韩竞半蹲下,按住他的后颈,将他压进自己怀里。
“你可以难受,没有对不起。”韩竞轻轻说:“小满,别怕,我会在这里陪你。”
他紧紧皱着眉,最近叶满好几次提起他害怕,可问不出来,自己也完全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韩竞觉得他不对劲,需要更加注意。
李东雨睡了很长的一觉,醒过来时见床边的沙发上放着一套衣裳,茶几上放着吃的。
他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好久都没睡得这样香了。
外面晴天了,阳光充满了屋子。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那已经凉了的食物往嘴里塞,实际上他食欲并不好,吃鸡蛋堡也只吃了半个。
把东西往盘子里一扔,他抹抹嘴,走出那个房子。
地上的冰已经被铲了。
给叶满打过电话,他跳上自己那辆小破车,离开了小区。
叶满给他的地址很偏,绕过两座山,就能看见一个偌大面积的院子,大门敞着,他直接开进去,在唯一一个小屋前面看见了叶满。
他和早上时差不多,笑容温暖,但不知道为什么,李东雨觉得他脸上有层阴影似的。
“你来啦。”叶满停下手上的动作,向他摆摆手:“休息得怎么样?”
小侯坐在屋子里烤火炉打游戏,从窗户看出去,觉得来的那人不是什么善茬儿,流里流气,还少了一只耳朵。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皱眉观察外面。
“睡得不错。”李东雨双手揣着裤兜,绕着他做的架子转了一圈,说:“你搞这个做什么?”
叶满:“给流浪猫做的沙发床。”
李东雨觉得滑稽:“人都没得住呢还给猫做?”
叶满:“……”
他讪讪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李东雨看他那模样立刻住嘴,手往自己裤子上搓了一把,有点不知怎么办好。
他走过来,从叶满手里抽出锤子,蹲下来闷头砸,三下五除二把那架子摆弄好了。
“你那么订不牢,得这么弄。”李东雨半蹲着,铛铛铛钉钉子,速度是叶满的好几倍,做得稳稳当当。
叶满蹲下来看,觉得他这样子有点像自己姥爷,做活儿不用比量半天,心里自己就有数。
“真厉害。”叶满感叹道。
李东雨有点得意,说:“我什么都会。”
叶满微微笑,说:“比我做得好多了。”
李东雨更加得意,动作更快。
“操老能说你把信寄回去了,”李东雨埋头干活儿,说:“你没找到谭英?”
叶满一怔,抿唇“嗯”一声。
他上手帮忙扶着木头,说:“那天从你那儿离开,我去找了剩下三封信里的人,他们都没有谭英的消息。”
李东雨“嘶”了声儿:“那么大一个人,怎么就找不到呢?”
叶满:“我听说她病了。”
李东雨动作顿住,没抬头,闷闷问:“什么病?”
叶满:“肝肾的病,十二年前最后见到她的几个人都那么说。”
李东雨:“你的意思是……”
“不,不是那个意思,”叶满连忙解释:“我想,或许她是病了,想找个地方过自个儿的日子了,所以我们找不到。”
李东雨继续砸那个床架子,说:“我记得她跑得飞快,身体好得很。”
叶满“嗯”了声,看看他的脸色,仍觉得蜡黄,不太好看。
“你这两个月没有好好养病吗?脸色看起来很差。”叶满小心地问。
李东雨:“找了几个活儿,赚了一万多,先把你的钱还上一点。别人欠我的我得拿回来,但我欠别人的肯定还。”
叶满:“……什么活儿?”
李东雨随口说:“搬搬扛扛的。”
叶满:“……”
他这两个月根本没好好休息,怪不得看他脸色这么难看。
“行了,”李东雨把锤子在手上灵活转了一圈儿,说:“还有几只猫,我一起给你干完了,干完了我就走。”
叶满沉默了。
李东雨扭头等他回话,叶满:“哥,你喜欢猫狗吗?”
“喜欢?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李东雨邪气一笑,说:“反正我不吃那玩意儿。”
叶满站起来,说:“现在时间太晚,你明天再开车回广西吧。我带你去看看它们吧。”
李东雨无所谓,反正他没家,没有“回去”这个说法。眼前这小子做个猫床都笨得不行,他就帮着做完再走吧。
也就半个小时之后,李东雨脸色变得有些僵。
那个院子不大,挤着数不清的猫狗,夕阳洒了进来,他眼睁睁看叶满抬起手,指着那群猫狗跟他说:“这些都是。”
都是什么?
返回废车场那会儿,他自信地转着锤子,说:“还有几只猫,我一起给你干完了,干完了我就走。”
这么多猫狗,他干得完吗?
“你在哪里弄到这些东西?”李东雨匪夷所思,粗鲁地按了按一只狗头,那大黄狗被爱抚热情得直哼哼,冲他摇尾巴。
他觉得好玩儿,又摸摸它。
这些没被关起来的都是性格好的。
叶满:“从一个狗肉车上救下来的。”
李东雨有点心累,皱眉想着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但是看看叶满那乖巧无害的样子,觉得这事合理。
“多少?”李东雨问。
叶满:“有五百多只。”
“五百多只你想都自己做?做到猴年马月去?”
“想着能做多少做多少……”
李东雨:“……”
王青山从里面走出来,打量这陌生人,问:“这位是?”
叶满:“我的一个大哥,过来看看。”
这个称呼让李东雨心头一震。
王青山挂上笑,走过来握手:“你好你好,我叫王青山。”
李东雨不是个知礼的人,他粗俗又随性,说话像质问:“你是干什么的?”
王青山愣了愣,但打工人就是打工人,适应得相当快:“我是运营,刚刚在给它们拍视频。”
李东雨听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他跟叶满说:“听他的意思你是出钱的那个。”
叶满:“嗯。”
李东雨:“你说你以后不常在这里,要小心点,别让他们卷钱跑了。”
叶满乖巧道:“我知道了。”
李东雨看他那傻白甜的模样,觉得他不知道。
回到家那会儿天快黑了,韩竞站在楼下等他。
李东雨没见过韩竞,只觉得他气势足,看不出深浅,昂着头与韩竞对视几秒,冷哼一声:“那是谁?”
叶满:“我对象。”
李东雨震惊地看叶满:“你喜欢男的?”
叶满的脸皮一下烧起来,羞耻感立刻涌上来,他一下想到了以前的朋友说过“喜欢男的是被他爸虐的”这种话。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事儿,刚刚他是看见韩竞在等自己回家,心情高兴,脱口而出的。
下一秒,李东雨开口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喜欢什么不是喜欢啊,那人也没特别拿不出手。”
叶满:“……”
他松了口气,从车上下来,说:“走吧,上楼,他做好饭了。”
“不上去了,你们吃,”李东雨低头点了根烟,说:“我借你那个房子再睡一晚。”
叶满又请了两回,李东雨没有半点上去的意思。
他只好作罢,说:“对了,我把钥匙给你放床头柜上了,你带了吗?”
李东雨一愣:“没看见啊。”
“还好问了,”叶满细心地告诉他:“门口垫子底下还有一把。”
韩竞等叶满走过来,问:“他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叶满有些忧虑:“他为了还钱,前两个月做体力活儿去了。”
韩竞皱皱眉:“刚做完心脏手术,那受得了吗?”
叶满有些难过地摇头,说:“今天我说谭英病了的时候,他看上去特别难受,我觉得他有点绝望了。”
电梯上行,韩竞垂眸看着他。
“你看什么?”叶满被他看心虚了,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
“你想让他留下,”韩竞清清楚楚说出他的小心思:“否则你不会带他去看那些小猫小狗。”
叶满呆呆看他,片刻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弯弯唇,说:“你不说我都反应不过来,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韩竞:“……”
叶满思路时常模糊,自己做事的时候目的往往自己都不清楚,韩竞这么一点他才想明白。
“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叶满喃喃说。
韩竞不高兴他老是想着别人,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说:“你一下午都没见到我了,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叶满“啊”了声,笑着说:“你累不累?今晚吃什么?”
韩竞:“不累,吃大盘鸡。”
叶满:“我先去给他送。”
韩竞拦住他:“你吃吧,我过去。”
小侯已经带着韩奇奇回家了。
见他回来,立刻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没事啊。”叶满解释:“他不是坏人。”
小侯:“他没了一只耳朵,一看就不是善茬儿,你跟他相处小心一点。”
韩竞舀出一盆大盘鸡,说:“你们仨好好吃饭,我直接在那边吃。”
说完就出了门。
家里剩下叶满和小侯还有一只小狗,叶满和小侯简单说了说关于李东雨耳朵的事儿。
听完小侯脸色有些复杂,说:“那不是等于他这条命没在哪儿都不会有人知道吗?”
叶满一怔,点点头。
小侯:“他当初就该走,他救那人是个白眼狼。也不知道他爸妈还在不在。”
叶满有些走神,喃喃道:“我想过两天在网上再发一条,我之前发过一条,那个人真的找见了。”
“我关注你的账号了,”他一脸揶揄:“你真有那里面说的那样喜欢他啊?我怎么觉得他没那么好呢?”
叶满脸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可他在喜欢韩竞这件事上不想撒谎:“……有。”
小侯噗嗤一声乐了,那视频号里叶满的表达可比他平时丰富多了。
他眼珠转转,鬼精鬼精的,一看就是想要再逗两句,叶满连忙转移了话题:“那个、他做饭挺好吃的。”
桌上一盘大盘鸡,还有两个小炒菜,做得味道不错。
小侯一直乐,也不接他的话,把他脸给笑得越来越红。
韩奇奇绕着饭桌做圆周运动,小侯随手喂给它一块儿鸡肉,说:“那他现在过来找你是什么意思?还住下了,赖上你了?你都给他垫了十来万了。”
小侯发现叶满这人很奇怪,他会为一封信去给陌生人付十几万。过去那几个月发生过什么?谭英是个什么人?他很想知道,也去看了叶满的账号,可那里面没有提到任何关于信的内容。
叶满在保护那些已经在市场上流通很久的信的隐私。
“是我希望他能留下。”叶满吃着饭,见小侯又给韩奇奇喂了一条面条,呆了两秒,说:“我们现在也缺人手。”
“万一他又发病呢?死了呢?”对不相干的人小侯顾及可没那么多,他说:“你没必要担这风险。”
这咋回答啊?
叶满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我以前生活在一个框里。”
小侯:“框?”
“一个永远不换台的电视节目里,”叶满笨拙地表达着:“我的所有认知都在定义里,你知道定义吗?就是「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那样的,我学过它,看得懂它,可它对我来说就是个定义。
就像我从来知道这个世界有很多苦和难的存在,比如那些春生冬亡的动物,比如失孤的孩子,比如孤苦无依的老人。
我知道他们的存在,也知道这个世界分阶层,有人能站在马路上随手洒钱,有的人为了几毛钱辗转反侧。
可这在我眼里就是个定义,没有实感,我是个局外人,我看着他们,就像看一个电视节目。”
小侯好像懂了,可谁不是生活在一个框里呢?
叶满慢吞吞说:“我跟着谭英的信走这一路,遇见了好些人,我越来越看得清楚,这个世界不是一个电视节目,而是一个大斜坡。”
小侯又不懂了:“斜坡?”
叶满:“一个光滑没有摩擦力的斜坡。有的人在上面,但很多挣扎在斜坡上的,随时有坠落的危险。”
“斜坡上的互相拉着,才能不跌落下去,才能勉强往前走。”叶满垂眸吃一块儿鸡肉,说:“谭英她一直做的,就是这个。”
小侯沉默几秒,说:“你已经不是斜坡上的人了,你很有钱。”
叶满说:“我生来就在。如果斜坡缓一点,好走点就好了。”
谁也想不到,说出这话的人,在旅行刚刚开始之前还因为救一只小狗感到害怕逃避,现在那只小狗香喷喷软乎乎,过得很快乐。
“可你不能一直管着他。”小侯坚持说。
“竞哥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别人替不了我的,我也不可能替别人做功课。”叶满轻轻说:“可是这个世界这么宽广,可以容纳那么多人,太阳都平等地晒在每一个人身上,机会应该也是。”
小侯听明白了叶满想做啥,他面前有个通天的斜坡,但他手上只有一把小孩儿用的塑料小铲子,可他想挖土,把它填平了。
不……他有钱。小侯忽然想起来。那点钱对一个人来说是巨款,对那斜坡来说……勉强也算个不锈钢小汤勺吧。
叶满慢慢继续说:“我没什么本事,管不了谁,越长大越明白,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能耐。雨哥很有本事,你没看到,他木工做得很好,能帮上大忙。”
在没有人支配人的现象的社会中,人人都在合作与互利的基础上发挥自己的作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相互合作、爱、友谊或自然纽带的基础之上,没有谁能支配他人。
——小侯那一刻忽然想起了他哥看的那本书,叶满或许没看过这些理论,但他在做的正趋近于这个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