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楼, 韩竞跟李东雨也正吃饭。
这房子虽然装修老,但各种东西都齐备,俩人坐在餐桌旁, 抽着烟聊天。
“兄弟, 你是个敞亮人, 不藏着掖着。”李东雨弹了弹烟灰, 有些疲倦地笑笑:“我没什么恶意, 我这条命其实不值十四万,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赚完这钱。你想的对,我来这里确实不是来还钱的。”
韩竞以茶代酒, 给他倒上,说:“你就是为了看看他,是吗?”
“嗯,”李东雨坐没坐相地倚在椅子上, 说:“那天他去看我, 戴着口罩, 我看不清他的脸,就看见他的眼睛了。”
他笑着在自己脸上比划一下,说:“就一双眼睛, 跟我说着话, 忽然就哭了。我没看到他的模样,就记住了他的眼睛。”
韩竞那天在icu外面,不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
李东雨:“我这种病不知道能活多久, 我得在死之前看一眼他的模样,活着没法还他那滴眼泪,等我哪天没了,说不准能帮帮他。”
韩竞:“你现在好好的。”
李东雨嗤一声, 说:“早晚的事。”
他抽了口烟,说:“他这样的人真少见,我活了三十来年只见过俩。”
叶满和谭英。
“我没什么朋友,但在广西住院那段时间,挺多人来看我,你知道为什么吗?”李东雨问。
韩竞摇摇头。
“他有一天晚上买了很多毯子,都分给在那里看病的人,偷偷分的,一声儿没吭。医院有监控,那些医护围着看了,都觉得他是个好人。他们把我当他的家人了,那段时间特别照顾我,出院了还有大夫主动打电话关心。”李东雨自嘲地笑笑,说:“这么多年,我还没受过那样的照应。”
韩竞:“你运气好。”
“你运气才好。”李东雨斜眼看那个和他差不几岁的男人,他觉得,对于叶满来说,这人年纪是有点大。
他哼笑一声,说:“他说你俩在谈恋爱,我搞不明白两个男的怎么谈恋爱,你年纪还那么大。”
韩竞对他隐约的讽刺并没放在心上,慢条斯理说:“他喜欢我。”
李东雨刚觉得他人不错,现在又觉得这人又有点可恶:“那你呢?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俩不像一路人,你太精了,他拿不住。”
韩竞:“他拿得挺牢的,我很爱他。他救过我的命,我也承过他比救命还重的恩。”
李东雨直直腰,问:“怎么说?”
叶满下楼去找韩竞时,接到了杜阿姨的电话。
她说明天的飞机,下午五点左右到。
叶满连忙记住时间,加快脚步,去租的房子里。
那把钥匙还在垫子底下,他打开房门,里面两个男人一起看了过来。
韩竞挑唇笑道:“怎么过来了?”
叶满对他们笑笑,说:“杜阿姨打电话了,说明天下午到,我过来收拾收拾那间屋。”
“是原本要住我那屋的人吧?”李东雨站起来,说:“我去收拾出来。”
叶满:“不用不用,你放心住,那边还有一间呢。”
李东雨目光落在叶满身上,有些想象不出来这么个被说一句就会红眼眶的人是怎么一个人去香港找人的。
叶满从背后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家里的水果,叶满不爱吃水果,韩竞吃得也少,就小侯能吃个糖葫芦,可也吃不了这么多。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说:“拿了点水果给你和杜阿姨吃。”
李东雨把烟熄了,说:“我明天就走了,你不用再收拾一间。”
叶满顿了一下,低头说:“你先吃,我收拾一下用不了太长时间。”
叶满从洗手间取了打扫工具,打开那间空房子,走了进去。
韩竞收回视线,李东雨瞧见他脸上的笑就知道他喜欢叶满喜欢得挺厉害。
他不再问,坐下,继续吃饭。
吃了会儿放下筷子,又点了根烟,说:“我去跟他说两句话。”
叶满在擦墙,他是个洁癖患者,清洁时必须做到他心目中的一尘不染。他要从天花板开始,然后是墙,再是窗台、柜子,每个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
好在他打扫习惯了,速度会很快。
门被推开时,他正扒在墙上,像个大壁虎一样扭头,问:“你吃完了?”
李东雨:“我明天就走了,你不用麻烦再收拾出来一间。”
叶满:“……”
他站好,慢慢捏紧抹布,“啊”了声。
李东雨:“那个……过年了,给你个红包。”
叶满怔了怔,看他手上的东西,心里有些酸涩,他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收到红包了。
他已经大了,不再会收到红包了。他小的时候收到后也会被拿走,所以,这个叫叶满的人是没有过自己的红包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手在衣裳上擦了擦,伸手接过那个红包。
“你明天要走,是回广西吗?”叶满问。
“嗯。”李东雨抱着胳膊,流里流气:“这两年一直在那边。”
叶满努力去与人交流:“要回去那边工作吗?不是说没有工作了吗?”
“再找。”李东雨抬手挠挠脸,不留神碰见自己缺了的耳朵,微一侧身,有意识避开叶满,说:“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还死不了。”
叶满捏着红包,小声说:“要不你留下呗。”
李东雨一愣:“什么?”
叶满抬头看他,说:“我们很缺人,而且你会的很多,这边一些工作不会太重……”
李东雨:“……”
叶满紧张,本身他就是个边界感非常强的人,很少会参与别人的生活,更没经验。他想要劝,可搜肠刮肚也没找着漂亮话。
见他不说话,叶满有点退缩了,“你回去……要做什么工作?”
李东雨动动嘴唇:“可能是送外卖……”
他低头抹了把脸,转身,道:“算了,先不说了,你忙你的。”
他没和叶满多说,转身出了房门。
叶满有些沮丧,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他果然做不了这样的事,他不擅长和人沟通,也没那个本事让人信赖他。
没多久,韩竞进来了。
韩竞:“他去睡了。”
“明天杜阿姨过来,”叶满转头说:“要给她重买一套被褥。”
韩竞:“我来吧,你歇着。”
叶满放下手上的东西,阴湿地走到韩竞身边,在他拿起抹布时,阴湿地挂在他的背上。
“我搞砸了。”叶满抱着他的腰,说:“他不愿意留下来。”
他将脸埋进韩竞的背上,吸收他的体温。
韩竞声音的震动从背上传至他的耳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课。”
叶满清楚这件事,所以他也只是提出来,不强求。
第二天早上,叶满特意看了楼下的车,那辆半截货车还在那里,李东雨没走。
去送过早餐后,他跟韩竞、小侯一起去商场,准备再买点过年用的东西。
重新买了一套被褥、毯子、洗漱用品,又买了些东西填冰箱,避免她想吃没得吃。
中午十点左右,他们回来时,李东雨的车不见了。
今天是晴天,地面的冰已经化了,看不出车停留过的痕迹。
叶满拎着东西走进对面楼,拨打李东雨的电话。
电话隔了好久才被接起来。
“哥,”叶满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低头说:“你走了吗?”
“没有。”李东雨那特有的轻浮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我在狗这里。”
狗这里?
叶满反应两秒,愣愣说:“你去基地了?”
李东雨“啧”一声:“不是跟你说过给你干完活再走?得看看它们多大才能做啊。”
叶满有点开心,晃晃腿,说:“那今年一起过年吧。”
李东雨:“行吧,忙着,挂了。”
叶满高高兴兴给杜阿姨的房间铺好被褥,弄好后在客厅挂上灯笼和几个福字添个氛围,出了门。
快过年了,杨文来找叶满,求他打开车库,要带弟弟妹妹一起玩。
一群参差不齐的小萝卜丁排排站,渴望又崇拜地看叶满,就好像叶满是一个掌管玩具的神明。
也是这么大的孩子,在过年饭桌上说过,以后才不要像他一样,是个废物。
他和孩子一时亲近不起来,可还是打开了车库,并且每个小孩儿都送了一个小红包,里边钱不多,只有十块,算个过年的礼貌行为。
韩竞举起手机,给他拍了一张照片。他有种奇特的感觉,明明自己有很多朋友,但叶满给他带来的温度是不一样的,他是极柔软的,最是暖融融的,像阳光晒在心上。
明天过除夕,今天叶满就没有去废车场,他在家里睡觉。
从中午睡到下午,睡得很沉。
小侯过来看了他好几次,有一次看见他在哭,皱着眉说:“梦见什么了?”
韩竞:“他心里难受。”
小侯:“不都好好的吗?就算以前有不高兴的,现在不过得很好吗?”
韩竞:“没有好过。”
小侯不明白。
韩竞说:“他的问题从来没解决过。”
轻声说着,叶满的手机响了。
韩竞正要拿开,叶满的手动了,他没注意身边有两个人,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起眼睛看,是闹钟,该去机场了。
他爬起来,这才发现小侯和韩竞都在,挠挠头问:“你们干嘛呢?”
“咱们该走了。”韩竞揉揉他的脑袋,说:“洗把脸醒醒神。”
叶满“啊”了声,爬到床边,没看见自己的拖鞋。
他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呆了会儿,忽然掉了滴眼泪。
小侯看得心里颤了一下,走过来叫了声:“哥。”
叶满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他好像没有不高兴,可他就是在哭,自己都没察觉。
他把别人都安排得好好的,实落又高兴,可他自己在这边哭,难受的时候别人都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太知道。
他从前,一直都是这样过的。
小侯过来,紧紧抱了他一下。
叶满睁大眼睛,眼泪又掉了几滴。他不是因为觉得难过,他是因为有人在抱他,愿意与他接触,那是身体给的反应。
“怎么了?”他还带了点困倦,刚刚应该做了个坏梦,可他不记得了,脑子混混沌沌。
韩竞把小侯扯开,放下拖鞋,淡淡说:“他没断奶。”
叶满唇角掀了掀,想笑。
小侯特别无语,掐着腰说:“小爷就没喝过娘奶!”
叶满微愣,那漂亮小孩儿紧接着来了句:“而且我嫂子有奶吗?”
叶满笑不出来了。
韩竞上去就是一脚,叶满飞速跑走,脸烫得能煎鸡蛋。
小侯在屋里惨叫,韩奇奇汪汪叫,只有叶满心虚,韩竞在床上真说过那种话,吃那什么那种话。
这个插曲让叶满都不太敢看韩竞了,去机场的路上话都不说。
韩竞开着车:“我已经联系好木工了,初七就能动工。”
几分钟后,韩竞开口道:“基金会地址在你那里注册还是我那里?”
又隔了会儿,他开口道:“你给小侯做的糖葫芦挺好吃的。”
韩竞变着法儿搭了几次话,见他待答不理,也有点不满了。
他没往高速上开,忽然拐进一条小路,这边除了成片梯田没什么人,一月份,规规整整的田野里开满了油菜花,黄澄澄,鲜亮清新,正在报春。
车停稳,韩竞一句话没说,大手撩起他的衣摆,头忽然贴近了他的胸前。
叶满心脏快要跳出来了,腰一下就软了,他也不吭声,将目光瞥向窗外,紧咬着唇。
半晌,他轻轻抬手,掌心贴上了有些扎人的青茬儿。
那么隔了好一会儿后,韩竞理好他的衣裳,挑唇说:“还不理我?”
“……”
叶满抱紧自己,撇嘴说:“流氓。”
“你第一天知道?”韩竞观察后车镜,将车退回大路。
当然不是。
“注册在哪里我都没意见。你喜欢糖葫芦,我随时可以做给你吃。”叶满挨个问题回答:“我很期待开工。”
他对自己说的话老是非常认真。
韩竞点头:“三月回冬城?”
叶满:“嗯。”
他的房子快到期了,要回去搬家,要搬去韩竞家。
这么呆呆想着,他心里没来由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慌,他在想如果和韩竞分手了,那自己会像丧家犬一样被赶走吧。
这种恐慌并不是他理智上产生的,而是一种入侵思维,偏偏他没法挣脱,越陷越深。
他可以和韩竞相恋,可以为他做一切事,但,他不能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一直依托他给自己一个屋檐。
那只会让他更加不安,或许、或许会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不停向韩竞确认爱,直到他烦了。
更何况,他从小就幻想自己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的。
“在想什么?”
叶满眼珠转动,回过神。
“我……”叶满轻轻说:“我想买房了。”
韩竞:“……”
叶满心里有些忐忑,虽然之前就这么打算,但俩人现在关系很好,忽然说起来,他怕韩竞觉得自己对他有防备。
“好啊。”他焦虑地用手搓自己的腿时,他听到韩竞忽然应了。
叶满猛地抬头。
韩竞平稳地说:“是要有一个自己的房子,不管住不住,人有一个自己的房子心就会稳当一大半。”
世界上再没有比韩竞更好的人了。
他有了心情,就有心情看花。
贵州真是个好地方,一月份,在北方还寸草不生的时候,开起了油菜花。
叶满降下车窗,韩奇奇一起趴了上去,从远方梯田吹来的风将两只的毛儿吹得起起伏伏。
“你听没听过那首歌,”叶满随口念:“五亩良田呦油菜花。”
“有点耳熟。”
这是叶满小时候听过的了,很多年了,不过都快忘记了。
他试着哼了两句。
他现在敢在别人面前随便哼歌,因为身边的人是一个可以包容他,不会嘲笑他,甚至可以跟他一起讨论的人。
“一条大路呦通呀通我家~”韩竞试着哼了两句,问:“是不是这个?”
“对对,”叶满用那五音不全的歌声断断续续接下去:“我家住在呦梁呀梁山下……”
韩竞没嘲笑他唱得难听,指尖轻点着方向盘,跟着一起哼唱:“山下土肥呦地呀地五亩啊~”
“五亩良田呦油菜花……”
油菜花在下午阳光下随风轻摆,他们没有伴奏的轻唱着关于花的歌。
他有一种超脱幸福的感受,自然、自由、日光、风与花、豁达与陪伴。
酷路泽在盘山公路上行驶,他忽然明白,自己还是喜欢在路上。
杜阿姨带了一个超大的箱子过来,差点超重。
在机场见面,杜阿姨开心地小跑过来,上下打量叶满:“最近怎么样?好像胖了一点。”
她有些拘束地说:“我给你带了吃的,都在箱子里,路上开车累不累?还辛苦你们来接我一趟。”
叶满乖乖地应答,韩竞在一边看着,觉得他也有些拘束,两个人见面时亲近又有些紧张,场面很有趣。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叶满打开门,韩竞把她沉重的箱子拎进来,李东雨没在。
她那间房子已经打扫干净,放着崭新的被褥,桌上还放着一束花,一看就是相当上心。
杜香梅好些年没离开广东,也没去别的地方住过,有些不知所措,可心里暖洋洋的。
“我定了餐厅,先去吃饭吧。”韩竞开口道。
今天除夕,没有任何一通电话从家那边打过来。
叶满是一条被赶出家门,没在爸妈家里存在过的狗。隔着大半张地图,家里叶满妈妈正开心地准备着新年要用的东西,爸爸沉默地帮手。
两个人谁也没提叶满,没提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时间一点一滴走过十二点,再到蒙蒙亮,院子里落了一地雪,没有一行脚印印在上面。
叶满妈妈抬头往外看了几次,没人来。
忙忙碌碌一整天,下午饭做好了,没叶满帮手,菜少了一半,也没什么花样。
但叶满爸爸挺高兴,喝了两杯酒,之后呼朋唤友出去打牌了。
她累了一天,一个人躺在家里玩手机,屋子里渐渐冷了,她缩在被子里不熟练地在手机上乱点,她想找到叶满的微信,半天终于翻到了,努力用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加上错别字,发了句:“干啥纳?”
一个红色感叹号跳了出来。
她不知道红色感叹号是什么意思,发了好多次都是这样。
又没人可问,只能又发过去一条试试,还是红色感叹号。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手机出了啥问题,正好有人过来送年礼,她问了人家,人家说:“他把你拉黑了吧?”
叶满妈妈一愣,问:“拉黑是啥意思?”
那人笑了声,简单解释后,说:“是不是得罪人家了?”
她最好面子,连忙说:“没有啊,哪能呢?”
就算有矛盾,过几天他认个错,事儿就过去了。
晚上吃了饺子,俩人谁也没提叶满,睡下了。
就像,叶满从未在这个家存在过。
贵州,叶满租的房子里,叶满和韩竞、小侯、杜阿姨、李东雨吃了顿年夜饭。
年夜饭很丰盛,是杜阿姨和叶满一起做的。
饭桌上李东雨不怎么说话,他看上去相当不适应这种场合。
飞快吃完饭,他拿上了衣裳,叶满追到门口,问:“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李东雨混不吝地笑笑,咬上一支烟,说:“我去狗那儿看看。”
叶满轻蹙眉头,他特别明白李东雨的感受,他一定觉得别扭、难受、孤独,对这个人来说,这一屋子人都是陌生人,年也不算年。
不是人和人凑在一起就是热闹,就能体会到热闹的,有时候反而更加孤独。
叶满没多说什么,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大衣,递给他。
“穿这个,新买的,暖和。”客厅里小侯把杜阿姨逗得咯咯笑,但快乐传不到这边,叶满低声说:“哥,新年祝你身体健康,心想事成。”
李东雨接了衣裳,撇嘴一笑:“行,你也是。”
叶满弯起眼睛,说:“王青山应该也在那儿,你等会儿,我给你拿点吃的带过去。”
这话一出李东雨就明白叶满心里清楚他的处境。他不能更贴心、更体谅人了。
他不知道叶满是怎么养成这么懂事的性子,只是觉得,这种性子养成的过程如果不是极好的家庭,就是受过很多磋磨,从他的言行举止看,约么是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