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来, 一屋子人都笑了。
莫青笑眯眯问道:“小叶,你结婚了吗?”
叶满没听出弦外之意,老实地说:“有对象了。”
莫青就没继续说下去, 道:“以后去香港也记得来看看我。”
“好。”叶满正正经经应了。
他擦擦眼睛, 抬头看外婆, 说:“您和腾飞以后怎么办?还留在这里吗?”
“我留在这里, 让腾飞去上学。”孟芳兰说。
“我不!”小少年梗起脖子, 像个顽固的斗牛。
看起来今晚有事出现了僵持。
“外婆,”叶满轻声说:“我从旅行到现在,见过好多漂亮的景色, 但都比不上我哥身边三步之内。腾飞就是这么想的,你别凶他。”
孟腾飞沉着地点点头。
孟芳兰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们五个里面,除了二姐只有她最固执, ”莫青笑着说:“大不了我留下跟她一起做伴, 让腾飞去上学好了。”
“都这个年纪了, 还是就你话最多。”孟芳兰伸出指头,凌空点她。
三个人笑成一团。
孟芳兰慈爱道:“你虽然是因为小英来的,可我真喜欢你, 你以后有空就来看看我。”
叶满抿唇应了, 有些沮丧地说:“我没找到她,那些人托我带的信儿也没地方说了,只能一个个把信寄回去。”
孟芳兰:“唉, 你白跑了这一路。”
“没有。”叶满摇摇头,认认真真说:“我走了一路,她教我一路。”
“真想再见她一面。”孟芳兰精神不支,坐着开始有些迷糊了。
她握着叶满的手, 喃喃说:“小英,来看看阿妈吧。”
外婆被扶着睡下,叶满轻轻抽出手,那时他冰冷的手已经被捂热了。
孟腾飞送他回民宿,那一路上,少年低着头。
叶满的敏感很轻易察觉到了少年的敏感。
“心情不好吗?”他问。
孟腾飞苦恼地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们今天一直在说自己住的地方特别好,你也是,妈妈也是,你们去过那么多地方,可我都没见过。”
叶满弯弯唇,说:“我刚去过香港,那是个海天之间漂亮的城。也去过北京,祖国心脏,那里最安全也最灵敏。没去过湖南,可那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凤凰城也有张家界。”
孟腾飞有些茫然,不说话了,似乎在想象。
两个人走到民宿门口,少年那双正派又单纯的眼睛望着他,说:“叶子哥,你下一次哭的时候别自己一个人,可以给我和外婆打电话的。”
叶满没说出话。
孟腾飞失落地说:“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吧?”
叶满:“会。”
他伸手,主动拥抱少年,为他还没长起的身高遮住冷风。
“下次见面,要长得比我高。”他温柔地说:“好好长大,好好照顾自己。”
孟腾飞皱着浓浓的眉毛,眼睛睁大又眯成缝,他还是偷偷哭了。
他很茫然,对自己,对外婆,对她的朋友们,还有开始动荡、不确定的未来。
他抱住叶满,因为叶满这个人总是带给他希望,他那天带来了给妈妈的信,就像一场阳光降临冬天阴湿的岛屿。
“我知道。”他说:“你也要好好的。”
他拥着叶满,说:“我拜天公,拜妈祖,请神保佑你在陆上海上都平安。”
叶满怔住。
海风席卷小小渔村,浪潮用力拍打悬崖礁石,天空星辰璀璨。
民宿里今夜住满了人。
叶满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爬上床。
电热毯作用下,被子里很暖,潮气被驱散了。
他趴在被窝里,打开韩竞的对话框。
韩竞在两个小时之前问他:“在干嘛?”
这两天他和韩竞联系得很少,韩竞回消息慢,叶满也很少打扰他。
“今、天、出、海、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嘀咕着,用力拼写。
韩竞直到他快睡着才回复:“明天呢?”
叶满:“也出海。”
第二天海上风很大,叶满从床上爬起来,望向窗外。
清晨天空浅蓝,还有几颗星星没有消失,极透明的空气可以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是陆地所在的地方。
他整理好床,拎起认认真真把自己洗漱一遍,然后对着镜子把自己长长的头发扎起来。
真奇怪,他看自己的发型越来越顺眼,不知是不是他开始看自己顺眼的原因。
把头发清清爽爽绑好,他拎起自己的行李,开门向下走。
现在天还很早,但一楼竟然坐了几个人。天气冷,他们正围着暖桌坐,正喝茶,看上去安逸又温馨。
阿碧抬头看见了他,笑着打招呼:“早。”
叶满腼腆笑笑:“早。”
“你干什么去?”他们问道。
“我要走了。”叶满驻足,说:“今天有船,快要开了。”
几人都是一愣,问:“你今天就走?”
“嗯,”叶满温和地说:“昨天和三个老人打过招呼了。”
叶满这个人长得很无害,看起来没有一点攻击性,人干净清爽,看上去就有些漂亮。
几个人都注意着他的脸,觉得赏心悦目,其中一个说:“我们还想请你一起吃饭。”
叶满有些不好意思,腼腆地说:“原本就计划等到你们来我就走了。”
阿碧站起来:“可我们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不需要谢我的,我就传了个话而已。”叶满生怕别人说谢谢他的话,那太尴尬了,边向外走边说:“船快开了,我先走了。”
阿碧叫道:“叶满。”
叶满已经走到门口了,停下看她。
阿碧问:“你的笔记本可以借我看吗?”
叶满:“……”
那是他的隐私啊。
他上次给他们拍是因为自己笨口拙舌,怕自己传达不清楚。
可他又实在不会拒绝人。
眼睛空洞地呆了会儿,他委婉地说:“要不、要不关注我的视频号吧,我有时候会发在上面……”
于是这件事完美解决了,阿碧满意地关注好他,没再提笔记。
叶满觉得自己很机智,脚步都变得轻快,向不远处的渡口跑。
至于之后他的账号一直被暗暗推流,都是后话了。
船已经在渡口停靠,船工在上上下下搬卸。
叶满把厚衣裳还了,身上裹着件黑色皮衣,里面套了好几层,可还是觉得冷。
他背着包上船,想要快点进船舱避风,忽然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他。
他转身看过去,见是外婆和孟腾飞。
船已经起锚,要走了,叶满已经没办法下去。
孟腾飞急急忙忙跑近,把手上的东西扔上船。
叶满捡起来,那是自己托民宿老板还给孟腾飞的蓝色羽绒服。
船推出了水,大风里,他用力向岸上两人挥手。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一个人走,但有人来送了他。真奇异,好像离别时有人相送,会让人不那么孤独。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只剩下小小岛屿漂浮在天和海中间。
叶满裹紧羽绒服,低头看手机。
北斗卫星信号在手机上显示坐标,此时他距离韩竞2000千米。
两个小时的漂泊,他终于上岸,开始争分夺秒往车站奔波。
上午九点,他抵达高铁站,买了一个面包和一根火腿肠,匆匆上车。
车上人不多,很清净。
他坐在座位上闷头吃东西,手机放在小桌板上,上面的坐标正在移动。
窗外由晴天慢慢变成小雨,抵达泉州。
叶满打车往机场赶,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1880千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毫不犹豫地、期待地奔向一个人,夏季的叶满大概无法相信冬季的他生命里出现了这样的奇迹。
下午五点半,他开始登机,而这一整天,韩竞都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望着万米高空上太阳逐渐坠落,星辰浮起。
飞机里灯关着,他趴在小桌板上,圆眼睛里面空荡荡,他心里想着,自己要怎么和韩竞解释呢?
韩竞如果不高兴他去怎么办?韩竞在做正事,自己会不会浪费他的时间?
那样反复幻想各种情况的三个小时里,叶满很煎熬。
飞机落地时,是八点半左右,天已经黑了。
他背着包走出机场,打开手机看定位。
此时,他距离韩竞23公里。
他一刻也没耽搁,上了出租车。
半张地图的距离被他拉近,此时分开的两点正在慢慢相聚、重合。
叶满风尘仆仆,背着背包站在角落里,他看到了韩竞。
正在一个小餐馆里面吃饭,有很多人,他在里面看见了刘铁、戚颂和在拉萨见过的小侯。
韩竞坐在窗边,英俊的影子投在并不太干净的玻璃上,正和戚颂说话,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冷峻淡漠。
这和叶满认识的韩竞不一样,倒像是刘铁口中的他。
因为忽如其来的陌生,让叶满没有立刻迈出步,他躲在角落里偷偷观察韩竞,试图伸长自己的触角去探知韩竞的细微表情、动作、姿态所表达的情绪。
但距离稍远,玻璃上粘着油渍,韩竞的影子像是被开了虚化,他没办法搞明白。
此时,他和自己的好朋友距离不到五米。
他已经到了,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想象着自己昂首挺胸走向小餐馆,推开门,自信地走到韩竞面前,昂着下巴说:“嘿,我来了!你不高兴吗?”
韩竞语气冷漠:“我不是叫你回西宁,谁让你来了?”
韩竞所有的聪明朋友都讥诮地看着他。
他连连摇头,甩掉那个恐怖场景。
吸在墙上,换一种方式想象。
他想象自己慢吞吞走进小餐馆,走到那张桌前,站了半天,结果因为自己太没存在感,好久都没有人发现他。
他只好开口,语气一如他平常那样窝窝囊囊小气巴巴,没准儿还会结巴:“韩竞,我、我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韩竞抬起头,看到他十分惊讶,淡淡开口:“我已经纵容你胡闹一路了,现在要做正事了,没空跟你一起玩。”
太恐怖了!
不要继续幻想了叶满!
墙角有一丛竹子,被风一吹,飘了落叶,坠到叶满头上,黄绿色,插在他的卷毛儿上,像躲这儿太久人都发了芽儿。
他蹲下抱头,试图冷静。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分开十来天了,韩竞身边有那么多好朋友,或许自己排不上名号了,又或许,他有自己的事做,已经不喜欢自己了。
他又开始怀疑人,并且有理有据,因为韩竞看起来很有空,可一直没回他的消息。
无论他怎么想,都是悲观的。
他想自己应该等到韩竞心情好能想起自己时出现,做一个成熟又有眼色的人,就像和周秋阳、崔盛京他们相处时那样。
他听到了墙后面的说话声,小心探出头,见他们已经吃完出来了。
他的眼睛盯着韩竞,看他穿着黑色长羊毛大衣,在一群人中间最出挑,模特似的,真难想象,他竟然是自己的男朋友。
这时韩竞低下头,点了根烟,火光明灭里,在黑天中他深邃的俊脸亮了一秒,随后又归还黑暗,叶满短暂看清他一瞬,有些不够。
那些一定就是韩竞和侯俊共同的朋友们,都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好有气场,让人看了自卑,如果自己现在过去,一定会像一只跑进狼群里的丑陋小狗,更恐怖了……
他就这样偷偷看着他们,头顶竹叶一点点飘落,他们也很快走远了。
他站起来,走出转角,这才推开那个小饭馆的门。
他要了一份宫保鸡丁和一碗米饭,一个人坐在小桌前慢慢吃,还愁绪万千地要了一小瓶白酒,试图给自己浇愁。
几分钟后,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韩竞发来的。
“小满,在做什么?”
叶满拿起来,垂眸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打字:“在吃饭。”
韩竞:“吃了什么?”
叶满看看自己的盘子,回复:“胡萝卜和鸡肉。”
韩竞:“我也刚刚吃完。”
叶满知道啊。
他又喝了一小口白酒,低头扒饭。
手机嗡嗡震动,韩竞发视频过来了。
叶满点了拒绝。
韩竞:“现在不方便吗?”
叶满:“嗯。”
韩竞:“你方便了给我回。”
叶满:“好。”
他坐在小餐馆,吃光了那盘宫保鸡丁和两碗米饭,还有一小瓶低度白酒。
起来付账的时候,他晕了一下,但意识还算清醒。
晚上十点多,他走出小餐馆,这个城市已经休息了。
只剩下孤零零的他握着手机努力搜索酒店。
他脚步疲乏地走到路边,左右张望,想拦一辆出租车。
那样张望两秒,他忽然微微侧身,看向不远处。
那里有一个路灯,正亮着朦胧的光,下面倚靠着一个高挑的影子,沉默着,没发出一点声响。他的手插在黑色大衣口袋里,在叶满看过来时,把手拿出来,微微张开双臂。
叶满挪了半步,却没有继续的动作,只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因为在夜里,韩竞的眸子似乎成了纯粹的黑,更加看不出情绪,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叶满在用自己的探测触角迅速分析着他的喜怒。
韩竞放下了手,先一步向他走过来。
迟钝的叶满还没任何动作时,韩竞走到了他面前,伸手摘掉他脑袋上的柳叶儿。
“哥……”
他的后颈被一道难以反抗的力道按住,长长的手指掐住他的脖子,像提一只小狗那样,叶满被迫仰头,接着,韩竞侵略性十足的吻压下来,剥夺走叶满所有的呼吸机会。
叶满的心防瞬间卸下,在韩竞吻他的那瞬间,所有的坏幻想都消失了,韩竞还是对他很好的韩竞,还是吻得很认真的韩竞。
他喝了酒,也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韩竞吻的原因,他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心脏狂跳,几乎站不稳,可他还是想亲,主动抬手搂住了韩竞的脖子。
韩竞微微退开,垂眸看他,叶满下意识追上去亲了他一下,然后似乎察觉韩竞不想跟自己亲了,轻微抿唇,犹豫着要不要退开。
韩竞这时又吻住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韩竞退开,贴着他的耳朵,说了见面的第一句话:“累不累?”
不是叶满曾经想象中的任何一句。
叶满慢慢扬起笑,柔软地说:“还好。”
城市街上空荡,这个月就元旦了,每一个路灯上都挂着红彤彤的灯笼灯,一路延伸至好远的地方,看起来喜气洋洋。
韩竞转身,半蹲在他面前,说:“上来。”
叶满慢吞吞往前挪了一小步,然后一下扑了上去。
韩竞被他撞得轻微踉跄,很快稳住身体,轻轻松松起身,将他背起来。
叶满搂住韩竞的脖子,侧头盯他。
韩竞微微偏头,对上了他亮闪闪盛满笑的眼睛。
他弯弯唇,把叶满往上提了提,抬步沿着街往前走。
叶满的世界在旋转,酒劲儿上来了,他脸也是发烧的,有风从这个有竹子也有熊猫的地方迎面吹来,叶满在心里和它倾诉:“我现在好快乐啊。”
沁凉的风提醒他:“小心乐极生悲!”
叶满才不理它。
“韩竞。”叶满醉酒后说话拖音,所有字含糊在一起,有点分不清个数:“我好想你啊。”
韩竞没吭声。
他的脑袋往前探,脸贴住韩竞的脸。
“喜欢你。”
“韩竞,我刚刚看到你了,你好帅啊。”
“哥。”
他渐渐变得胆小,回避地说:“你想没想我啊……不想也没关系。”
他等了五六秒,韩竞仍然没说话。
叶满抿起嘴唇,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后后退,把脑袋挪开,垂眸望向路灯下晃动的柏油地面,眼神发空。
原来风说得对。
“贴回去。”韩竞命令道。
叶满:“……”
他没把脸贴回去,轻声说:“我自己能走,放我下来吧。”
韩竞低低说:“想你。”
叶满:“……”
他不信,慢吞吞地说:“可你不像想我的样子。”
韩竞:“我刚刚在想事。”
他给了解释,叶满立刻就相信了,他扬起唇,又亲亲密密贴上韩竞英俊的侧脸。
“你在想什么啊?”叶满说。
“在想……”韩竞平稳地说:“今晚的事。”
今晚什么事?
还没等问,酒店已经到了,距离餐馆也就一百来米,转个弯就到了。
韩竞给叶满办完登记,拎起他的背包,牵着他的手往楼上走。
这里环境还不错,很干净,也很安静。
叶满四处打量,直至韩竞在一扇门前停下,刷开房门。
叶满走进去。
然而刚迈进去,他就被按在墙上。
心脏咚咚跳起来,他呼吸急促,迫不及待仰起头,等待韩竞的亲吻,对方的唇在他的脸颊与耳侧游移,潮热的气息让叶满起了细细鸡皮疙瘩。
“小满,告诉我,”韩竞的声音低沉性感,充满诱哄:“你跟在香港认识的那个人的所有事。”
叶满立刻就清醒了,也不喘了,也不想要脱光衣服了,甚至立正手贴裤线了,思想也和可可西里的狼会晤了。
房间没开灯,房门关着窗帘也拉着,一点亮光也没有。
“我是不是说过,敢出轨就把你跟那小三一起扔无人区喂狼?”韩竞强壮高挑的身体微欠身,一只手撑在叶满耳侧的墙上,唇若有若无地蹭着叶满的腮,这导致叶满多了很多不安全感,怕他落下来又怕他离开,心始终悬着,脸又痒又麻。
“在结束之前,你最好想好一个能说服我的解释。”韩竞淡淡地说。
什么结束?
叶满脑子转得很慢,茫然无措地眨眼睛。
下一秒,韩竞滚烫的吻落在他的耳朵上。
“小满、”韩竞性感的、深沉的、迫不及待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小满,我好想你。”
叶满还没来得及挣扎一下,他摔到床上,被拉入了韩竞主导的世界。
他乖乖躺在那里,每一次都弄得他很疼、契合得很牢,他觉得韩竞对他更加亲密和渴望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但他在那个大脑反复沸腾、无法思考的西南的夜晚里知道了一件事。
韩竞在餐馆之前没回复他的五秒钟里都想了什么。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精心计划好的,务实创新,切换自如,有条不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