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呆了一会儿, 问:“……您见过我?”
他不认识这个人,对方却知道自己第二次来。
渔民:“岛上的人都知道有外人来,我们都很高兴有人来看阿嫲。”
叶满“啊”了声, 赧然地挠挠头:“您经常出海捕鱼吗?”
“嗯。”渔民吐出一口烟, 指指海洋, 说:“我还在这里救过人呢, 去年还有个钓鱼佬坐着泡沫板来海上钓鱼, 在海上飘了十几个小时,我把他救上来了。”
叶满震惊:“泡沫板?”
“还有坐木板的,”渔民说:“这些钓鱼佬太疯狂了。”
南方沿海地区渔民, 靠海吃海,与北方内陆的农耕生活习性不同,叶满拍摄着他们的作业,记录他们说出的故事。
渔网下到蔚蓝海洋, 叶满飞起无人机绕着船看, 他看不到陆地, 只看见了浩瀚的海洋,渔船在海洋中那样不起眼,慢慢近了, 他看到了自己。
这里是陆地消失的地方。
原来这个叫叶满的人也可以走到这里。
他看着镜头里自己站在船上, 身边好像有一个脏兮兮、小小的孩子跟着他。
渔民在收网,小孩子跑过去跟着拉。
叶满放下无人机,跟着跑去帮忙, 渔网里带着叶满叫不上名字的海洋生物上来,在甲板上活蹦乱跳。
船继续向前开,再下网。
叶满打开手机指南针。
“你在做什么?”渔民凑过来问。
叶满:“我看看方向。”
渔民:“你找不到方向了?”
叶满:“现在四处都一样……该怎么辨别?”
“天亮着有太阳,天黑了有星星。”农家乐老板乐观地说。
叶满:“如果阴天呢?”
他豁达地大笑:“那就让你的心来引航。”
叶满怔住, 心想这么浪漫吗?
“别听他乱说。”几个人看他真信了,纷纷笑起来:“船上有北斗。”
叶满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天狼星先亮起来,那时候天还没黑,孤单又雪亮,在蓝色天幕中指引方向。
孟腾飞蹲在渡口等叶满,他都饿扁了。
远处出现一个小黑点。
他立刻站起来,向那边挥手,但显然太远了,叶满肯定看不见。
风吹得他脸上冰冰凉,身后有村民路过,跟他说:“船不会这么快回来的。”
孟腾飞指着海面:“回来了,那不就是。”
村民停步,看过去,纳罕地说:“这么早?”
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孟腾飞跳着招手,大声喊:“叶子哥!”
但很快,他停止叫喊,盯着那艘已经驶近的船。
那不是蓝色的渔船,而是一艘小艇。
他用力看,那短短一段时间,天色已经暗下去,海洋浮起一层朦胧的蓝。
少年站在风里,看清了那艘小艇,看清了在小艇上站着的陌生人,看清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竟然……真的来了!
渔船返航,回到海岛天已经很黑了。
岸边有几个人来接应,帮着将捕到的东西卸下来。
叶满一眼看见了岸边停靠的小艇。
他指尖轻微抖了一下,问:“岛上来人了吗?”
农家乐老板娘说:“去了阿飞家,好多人呢,我快点收拾,也要赶着去看看呢。”
话还没完,叶满已经跑出很远。
他的心脏砰砰跳,骨头里升起深刻的颤栗,他知道是莫青来了,她真的来了!
渔村不大,许多房子没住人,在黑夜里奔跑时总觉得冷清。可到了外婆家门口,他看见了许多围着的村民。
叶满穿过人群,走到门口,孟腾飞看见他,立刻笑着叫道:“叶子哥,你回来了!”
他站在外婆身边,而坐在椅子上的外婆正笑着,也正哭着。
她望向叶满,咧嘴笑:“回来了?快过来。”
叶满抬步迈进房门,从黑天踏进灯光里,那样的视觉转换里,他的视野中先看到了墙上的老照片,再是满座的宾客。
那一刹那的恍惚里,叶满真的误以为照片里的人走出来了。
莫青挨着孟芳兰坐着,先开了口:“又见面了。”
叶满对她笑笑,见她旁边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五六十岁,气质非凡,女的是上回见过的,和他年纪相仿,叫阿碧,女孩儿见他看过来,对他笑盈盈眨了眨眼。
而这屋里不止他们,还有两个年纪很大的爷爷奶奶,是对老夫妻,后面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儒雅男人,奶奶挨着孟芳兰坐,手抓着孟芳兰的一只手,紧紧握着,舍不得松开。
除了他们,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和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女。
叶满习惯性在进门时就开始察言观色,模糊觉得这应该是三伙人。
“你认识小叶?”孟芳兰很惊讶,望向莫青。
莫青擦擦眼泪:“是他拿着金兰谱和信去香港找我,我才能再见到你。”
孟芳兰:“……”
她红着眼睛,一时没说出话来,只拍叶满的手臂,拍了好几下。
拍完她慢慢地说:“你是听了我的话才去的吧?原来这些天你去了香港。你和小英一样,都是这样,随便说一句话都会放在心上。”
叶满怕她哭,他眼窝子浅,也差点要跟着哭。
“给你介绍,”她拉住叶满手,说:“四妹你认得了。”
她指指那对老夫妻,说:“这是我们五妹素芬和她爱人,后边站着的是他们的孙子。”
叶满一一点头问好,外婆又指向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说:“那是二姐红梅的孩子,二姐已经走了。”
叶满心里一酸,对老人说:“您好。”
老人说:“我妈走之前一直想着你们,嘱咐我如果有一天找到了你们,就当她一样尽孝。”
他一口京片子,性格十分爽利,说:“要我说就跟我回北京,腾飞和我这几个孙子差不多大,能玩儿到一起去,上学也能在一起。”
孟芳兰立刻说:“我不用……”
方素芬,她们最宠的小妹开口,声音还哽咽着:“先吃饭,吃过饭再说。”
这么多人,家里的菜也不够。
孟腾飞稳重开口:“去农家乐吃吧,我哥今天刚刚出海捕鱼回来。”
一幅把叶满划入自家领地的口吻,听起来有些骄傲,可其实是少年的自尊心作祟,他在刻意制造出一种我家很多人很热闹的现象。
可自己真给他扯后腿了,叶满心想,我哪是去捕鱼啊,我是去玩了一天,倒是钓鱼了,鱼竿放下去,一片海带都没上来。
“他们来了两个小时了,”孟腾飞跟叶满落到最后,小声跟他说:“也哭了两个小时。外婆看到她们的时候,一开始都没反应,我以为她不高兴。”
叶满小声:“为什么?”
孟腾飞:“那时外婆在等我们回来,坐着睡着了。”
叶满望向前面和两个老人相互搀扶行走的蹒跚人影,听着孟腾飞低低说话。
他靠少年描述看到那幅场景。
外婆又坐在家里打瞌睡。她像平常一样,像过去很多年一样独自坐着,然后家里来了人。
她从睡梦中睁眼,抬头看了一眼,看着那些她有些眼熟的脸孔。
又平静地低头,闭上眼睛继续睡。
门口的人哭了起来。
叫了一声:“芳兰!”
外婆睁开眼,看见自己的小孙子跑进来,凑到耳边跟自己说:“外婆,你认识她们吗?”
她迷迷糊糊看过去,在莫青抓起她的手的时候,茫然看了眼墙上的照片。
“你是……小青?”外婆小心翼翼问道。
而后,又一个幻觉走出来,苍老干涩的眼慢慢眨动,迟钝的眼球上那些人影尚未来得及消失,在她闭眼睛时仍留在眼睛上。
慢慢的,渗出了泪痕出来。
她不是不高兴,她是没敢相信,她还问了来人,说:“我是不是睡着呢?”
刚刚叶满回去时,外婆家里摆着许多旧时的玩意儿,叶满曾经见过,一些是外婆的珍藏,还有些应该是他们带来的,用作相认和怀念。
他不知道那两个小时都聊了什么,想要问孟腾飞时,走在前面的姑娘稍微停步,侧身等他们。
“又见面了,叶先生。”阿碧是个教养良好的千金,举止优雅,她友善地说:“谢谢你。”
叶满笑笑,礼貌回应:“谢谢你们能来。”
“本来可以早一点,”阿碧说:“但因为相关手续还有联系其他两个祖母、后人多花费了一些时间。”
孟腾飞:“外婆今天很高兴。”
阿碧微笑:“阿嫲也很高兴,这几天她都没有好好休息,一直想快点过来。”
“你的笔记被奶奶看了很多次,”阿碧漂亮的眼睛望向叶满,说:“她说你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只是很好奇,你说的谭英是什么样的人?”
叶满有些走神:“我也……很好奇。”
他跟着谭英的足迹走到这里,可他却没有见过谭英。
恐怕,也不会有机会了。
今天小岛上比平常热闹,可能家家户户都知道岛上来了陌生人,而且还是去常年只有老幼两人,没有其他亲人的阿嬷家。
农家乐老板娘没来得及去看热闹,热闹先来她家了,她笑着接待,将今天捕的海鲜做成菜,忙得热火朝天。
小小的农家乐里摆了个大桌子,白炽灯光照得人脸有些模糊。
叶满只走到门口,看着他们之间的热闹,慢慢后退,转身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能做的事做完了,也吸取了一点点幸福,对他来说足够多了。
他不适应人多的地方,他该自己一个人静静,沿着小路一路走,他慢慢地走出渔村,走到了东边的断崖上。
他撑着地坐下,望着漆黑的海面,耳朵里是风起潮涌的声音,灌进耳朵的音单一而清净。
他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冬季大三角在大海上熠熠生辉,这里几乎没有光污染,星星太亮了,他伸出手,有种自己能触碰到的错觉。
只是刚刚伸出手,就被冰冷海风冷透。
从八月开始旅行,一直走到现在,今年即将结束了,他曾经出发的理由到现在已经到期。
接下来,他该往哪里走呢?
他正在海天之间,世界没有比这里更加宽广博大的地方了。
他闭上眼睛,风从他的耳边呼呼刮过。当他迎着风时,风声很吵,轰隆隆的,世界急于把一些事情告诉他,但很混乱分辨不清。
于是他侧过耳朵,迎向风,声音一下就清晰起来。
风对他说——
你已经从全世界最小的海来到了世界最大洋。
你值得一朵小红花。
世界有好多风雨,但没有你从前的大。
我看到光秃秃的你长出了好多枝杈,可都好细好脆弱,可怜巴巴的。
你中了一个亿,把它交出去后悔了吗?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你想好往哪里走了吗?
你还是时时刻刻在害怕吗?
耳朵好冷,他抬手捂住,侧头,换了一只耳朵去听。
他恍惚听见了渔民的豁达笑声:白天看太阳,夜里看星星,假如阴天下雨,那就用你的心来引航。
风缠上他柔软的头发,在耳边腮边绕啊绕,好痒,他仿佛察觉到了韩竞的气息在他耳边、脸颊游移,缠绕。
有人曾说:“去找可以保护你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他早就知道自己下一程的答案了。
去找想保护的人,待在他的身边。虽然他的枝杈还很脆弱羞涩,但希望能给那个人挡一挡。
韩竞没有要叶满去找他,叶满也一直在心里瞎猜,犹豫不决,不敢主动去问一问。
叶满很想他,他的耳朵幻听了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幻视了他的影子,他的鼻子好像能嗅到他的气息,他的五脏六腑都在向他表达情绪,它们拼凑出的叶满,在想他。
他拿出手机,划开屏幕,地图定位上,两个小点遥相呼应,像孤独地球上的两个星星。
一颗星星静止,一颗在移动,那是韩竞。
韩竞总是有方向的。
自己的旅途结束了,韩竞的二十几年的旅途也就要结束了吧。
那之后,两个人可以一起走新的路了。
他弯弯眼睛,蜷起一条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垂眸注视着那个正移动的坐标,眸子里仿佛有打碎的星星。
他要去找他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恋人。
返回渔村时,恰好路过外婆家门口,门口走出两个人,正要离开。
远远看见叶满过来,停下打招呼:“你怎么没去吃饭?”
叶满笑笑,随便找了个借口:“出海晕船,吃不下。”
“是小叶回来了吗?”门口传来喊声。
叶满应了声,走进去,是孟芳兰。
这时已经快九点了,房子里只剩下三个老人和孟腾飞。
善良朴实的村民给弄来了床,拼在一起,三个人准备一起睡,已经穿上了睡衣。
“外婆。”叶满温和地扶住她,说:“外面很冷,进去吧。”
“你没去吃饭。”孟芳兰嗔怪道:“我回去找你,你就不见了。”
叶满:“我晕船了。”
孟芳兰知道他在撒谎,也不拆穿他,说:“来,跟我们坐一坐。”
门被孟腾飞关严实,少年走进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叶满手上。
面是热的。
他不责怪叶满没给他撑场面,递给他饭的时候仔细看他的眼睛,担忧他是不是又发病,跑去哭了。
叶满今晚没哭,只是天气冷,他鼻子和脸是红的,孟腾飞确认不好。
叶满跟着进了孟芳兰的屋子,里面开着取暖器,莫青两个老人坐在床上面,床上摊着一些旧东西,应该是在说话。
她们这个年纪了,又半生未见,可相遇时快乐得仍像年轻时的样子。
叶满很清楚孤独久了,有人靠近时的感觉,让人心里暖洋洋,快乐又不知所措,像叶满这样不容易相信人的只会躲得远远的,但外婆她们正享受这样的幸福。
“小叶,”莫青笑着招呼他:“过来。”
叶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捧着碗,喝了口汤。
“来看看,这都是我们以前的东西。”她看上去很喜欢叶满,对他非常亲昵慈爱。
如果没有走出出租屋,叶满一直困在从前的环境里,他会觉得小孩子不喜欢自己、同龄人不喜欢自己、老人不喜欢自己,自己是个糟糕的人。
可现在,他被一些人善待了,就变得开朗勇敢一点。
他凑过去,跟着看看,说:“这是什么?”
“这是淮海战役胜利纪念章,这个是解放西南胜利纪念章。”方素芬温和地跟他一一说道:“这个是抗美援朝纪念章。”
叶满轻轻抿唇,看着那些与战争相关的物品,觉得自己越来越理解谭英。
“这个,是大姐的军功证书。”莫青拿给他看。
那些旧时的字重新出现在眼前,那个名字也出现在眼前。
慧珠。
“洪敬尧……”叶满顿了顿,说:“就是帮我带话的那个朋友,他跟我提起您的名字时我就确定要找的人是您。”
“他很好。”莫青,或者说改名莫慧珠的老人说:“家里的小辈那天赌马赌输了,把这件事忘了,迟了两天洪先生再联系我,我才知道这件事。”
孟芳兰在床上坐下,挥挥手,说:“快吃,要凉了。”
叶满对她笑笑,乖乖端起碗吃面。
他吃得很快,而且吃饭时非常规矩,筷子不碰撞碗,吃进嘴里不发出声音,把汤哪怕一点点葱碎都吃得干净。
看起来教养极好,而这些是他从小一顿一顿饭桌上被打出来的结果。
孟腾飞接过碗,说:“再吃点吧。”
叶满小声说:“吃饱了。”
吃过饭,又继续陪着看那些东西,叶满看见一块布,指了指,问:“这是什么?”
“这个啊。”孟芳兰笑着说:“这是抗美援朝时志愿军劝降美军的手帕。”
她把手帕展开,叶满惊讶地发现那手帕色彩仍十分鲜明。
最中间四个人物头像下面写着劝降的英文字母——
WHY FIGHT FOR HIM?
WHY NOT GO BACK TO HER?
IT’S NO DISGRACE TO QUIT AN UNJUST WAR!
HOW WOULD IT BE TO GET BACK INTO CIVVIES
手帕四边也写了字,叶满低头低低念出:FROM CHINESE PEOPLE’S VOLUNTEERS KOREA 1951.
来自中国人民志愿军,朝鲜,1951。
那是一段战争的证据与渴望和平的期望,太不可思议了。
“送给你。”孟芳兰拿起来,放到叶满手上。
叶满一愣,立刻拒绝,孟芳兰说:“我没什么好送你的,留个纪念。”
叶满:“……”
他小心捏着那块手帕,那一刹那,他猛然发觉,这是传承。
就如同她传给谭英的意志一样。
他郑重收好,说:“外婆,我明天要走了。”
孟芳兰:“想好去哪了吗?”
叶满:“去找我哥,您见过的。”
孟芳兰伸手,两只干枯苍老的手将他冰凉的爪子轻轻拢着。
好暖。
叶满垂着头,怕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可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他哭了,另外两个老人也停下动作,望着他。
外婆的卧室灯光不亮,是乌涂涂的节能灯,显得昏暗,让心返潮。
孟腾飞想要开口,可又抿起嘴唇。
孟芳兰明白叶满,所以不问他为什么。她握着叶满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你和小英是一样的人,难免会走上一样的路。但你也要警惕她的遭遇。”
叶满听着老人慈祥的嘱托,听她说着:“她习惯把别人排在自己前面,事事想要周全,慢慢把自己掏空了、拖垮了,她把别人捞上来,自己下去了。你务必先把自己顾好了,这样才能顾着更多人。”
叶满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和谭英没法比的。谭英是个太过精彩、完美又完整的人,她所做的事完全符合她的人生哲学。他是个懦弱又散碎的人,不成体系,才开始主动探索世界。就因为知道这样,所以他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他脑仁又很小,做事从不周全,现阶段既顾不好别人也顾不好自己,所以这实在多虑了。
可他也明白,外婆是真的担心自己,点点头,滚烫的眼泪砸到了老人的手背。
莫青认真说:“你有无比珍贵的勇气和坚定的信念。”
方素芬笑着说:“看看你们,把小叶说哭了。”
“不、不是。”叶满连忙说:“我从小就爱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