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碧清脆好听的声音慢慢念着, 莫青的眼泪一滴滴向下淌,说:“继续。”
阿碧喜欢那个青年的文字,滑动屏幕换了下一页——
男孩儿说, 这里从来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也曾出岛读书, 有一天他忽然回到家, 看到外婆在院子里睡着了, 天下着雨。
从那之后, 他决定暂时不去学校读书了。
他说:“小时候外婆担心我是个外乡人被人欺负,就坐在校门口等我,我从座位上一转头就能看见她。我们朗读《和时间赛跑》, 课文说,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所有时间里的事物,都永远不会回来了。
“虽然明天有新的太阳, 但新的太阳下不会有外婆了。”那个孩子这样说。
……
阿碧看看正哭着的嫲嫲, 翻页, 继续说——
“是政委帮忙写的字,”外婆忽然来了精神,指着照片给我认:“这个是大姐, 她姓方, 方慧珠,她没从战场上下来,是四川人。这个是二姐, 齐红梅,也是四川人,我只知道她后来嫁去了北京。这个是我,这个是四妹, 莫青,广西人,她长得最美。这个是五妹吴素芬,湖南人,她年纪最小,我们最疼她。”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一人战死,共奉椿萱……”
——
“如果没有这个年轻人,我们这辈子不会有机会见了。”她听嫲嫲说。
“我们应该好好感谢他。”阿碧回道。
“原来她还在想着我。”老人泪眼婆娑地说:“我也很想她啊。”
出关口,人来人往。
七天前韩竞在那边送自己过来,现在他终于要回去了。
他对洪敬尧客气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洪敬尧倒是并不尴尬,绅士地拥抱叶满,说:“再见。”
叶满有些仓促地后退,拉开距离,说:“再见。”
洪敬尧说:“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叶满这才放松了点。
他心里的石头落下,弯起眼睛:“如果你有一天来内地,我们给你做向导。”
洪敬尧看着他脚步轻快地进入闸机,跑得飞快,急于去另一个人的怀抱。
他回到车上,看看那只小狗,拿起那精心做的圣诞树照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叶满真是不给他任何模糊界限的机会,就连最后一句话都是说的“我们”。
他这样的忠诚,如果是给自己的就好了。
有一天他有兴趣去内地,跟那个所谓的男朋友站在一起,倒是想看一看叶满会不会择优选。可惜,他的骄傲暂时不支持刚被这样程度的坚定拒绝还追过关去。
无论如何,叶满的香港之旅至此画上句号。
交了很多税,带着一堆礼物坐车回到深圳,他又回到普通话语言环境,让他倍感亲切。
到达深圳时天已经黑了,他在路边找了个快递站,将快递一一邮寄出去,留下给韩竞的、给孟腾飞和外婆的,瞳瞳没回复地址,大概还在上学。
找了个酒店住下,他躺在床上给韩竞发消息。
“哥,我回来了。”
他攥着手机,等待韩竞回复,可直到他睡着韩竞也没回。
他想去找韩竞,可韩竞好几次告诉他直接回西宁,韩竞好像不想让自己去找他。
叶满这个人太过于敏感,他要猜别人的心思,怕逆了别人的想法,更怕给人添麻烦。
直至第二天早上,叶满再看手机,韩竞给他回复:“我帮你订好了票,回西宁吧。”
叶满问他在干嘛,韩竞又不回了。
他退了机票,没有飞西宁,而是转高铁回去了福建。
一周两次的船恰好被他赶上,他这次登船,船上多了几个人,应该是岛上居民,都在说当地话。
在依旧的风浪和咸湿闷冷的船舱里,叶满裹着几层衣裳,往手上呵了口气,握笔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写字。
——
我还是决定回一趟海岛,因为我不放心金兰谱和信,如果在邮寄过程中出了意外,那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除此之外,我想知道莫青是否真的会来看外婆,我必须确定后才放心。如果香港的风不来,我就去北京,去金兰谱上其他人所在的城市去问,总归要让外婆见上故人一面的。
我想假如谭英还在,她也会踏上相同的旅途。
——
叶满停笔,看向窗外。海浪拍打着窗,起起伏伏。
和上次景色没什么分别,只是这次没有韩竞。
他有些失落,低头给韩竞发消息,小心翼翼问:“哥,我可以去找你吗?”
消息一直在转圈,最后变成一个感叹号,船上没有信号。
叶满轻轻扯动手上的皮筋,啪地反弹回来,痛得他手腕一麻。
片刻后,他闭上眼睛,试图睡着。
昨天还在香港的游艇上,今天就漂流去海岛,人生好像真的有无数可能。
他睡睡醒醒,把手插在口袋里取暖,试图让自己暖起来。
但是他的手一直没缓过来,湿冷空气总是能从他的每一个细微毛孔渗透进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叫醒。
此时船已经平稳下来,船工说:“已经到了。”
叶满连忙拿行李,走出船舱,巨大的风把他的身体吹得晃了晃。
而即便是这么大风,渡口上仍等待着一个少年。
他看到叶满,立刻笑起来,向他跑来。
“怎么穿这么薄?”孟腾飞接过他手上的东西,说:“你冷不冷?”
叶满看着少年冻得发红的鼻尖和耳朵,有些过意不去:“不算冷,快走吧。”
孟腾飞:“今天收到你的消息我就来等你呢。”
叶满:“外婆怎么样?”
孟腾飞:“外婆睡了,她不知道你回来。”
叶满又在民宿办理入住,老板娘看见他十分惊奇,甚至借了一件老板的羽绒服给他,这简直救了叶满的小命。
他裹着羽绒服,围在取暖器前喝热水,孟腾飞坐在他房间里,有些害羞地摆弄叶满送他的耳机。
“我们听听力需要耳机。”孟腾飞说:“不过之前没舍得,一直没买。”
叶满捧着热水:“那几样是给外婆的饼干和营养品,饼干买了好几盒,你也吃一点。”
孟腾飞拿起一盒饼干,坐过来跟他一起烤取暖器,他拆开饼干,放在两人中间,说:“一起吃。”
叶满给人买了好多饼干,可他自己一块也没吃过。
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发现那饼干是他从来没尝试过的好吃。
阳光洒进房间,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分享那盒饼干,就着老板娘送来的茶,叶满同孟腾飞说起他在香港寻找到莫青的事。
直到听到叶满说莫青会来看望外婆,男孩儿激动起来,立刻站起来说要去告诉外婆。
叶满叫住他。
“先不要告诉她。”叶满叫住他。
少年停步,转身看他。
叶满慢吞吞地说:“万一只是说说,不来呢?”
过往其实有很多人对叶满说过许诺。
比如爸爸说等哪天空闲带他和妈妈去旅行,比如妈妈说要给叶满买一双新球鞋,比如朋友说明天去找叶满玩,比如、再比如……
都没兑现。
他知道人类会有很多很多那样“随口一说”的时候,大多时候人们都只是随口一说,而叶满总是当真。他一直无法分辨别人是客气还是认真,傻傻等着别人来兑现,大部分时候他都会落空。
他不知道客套还是真实,这也导致他对别人的许诺总是先不报期待。
孟腾飞慢慢退回来,浓眉大眼也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是啊,如果她不来怎么办?”他轻声说。
叶满温和地说:“不来我就去北京看看,总归让外婆见见以前的朋友的。”
孟腾飞恢复一点精神:“谢谢你,叶子哥。”
他跟叶满待到中午,估算外婆应该醒了,要吃饭了,他才起身,说:“去家里吃饭吧。”
叶满:“好。”
外婆见到叶满进来很高兴,问他怎么回来了,怎么是自己一个人。
叶满说自己最近很清闲,就来海岛待几天。
外婆刚睡醒,精神很好,拉着叶满一起吃饭,看他又买了那么多礼物,怪他乱花钱。
“小英也是这样,总是买很多东西上岛,我吃不下那么多的。”外婆说:“上次你来买的那么多我还没吃呢。”
叶满望着她高兴的脸,心想,自己和谭英又做了一样的事。
“吃不下就分给邻居吃,”叶满笑着说:“一起吃热闹。”
外婆笑得更厉害:“小英也是这样说。”
下午风小一点,叶满推外婆出去走走。
孟腾飞提着叶满买的礼品跟着。
绕过一条街,就到了戏堂附近。
“我很久没来了。”外婆精神不错,抻头看:“里面有人吗?”
孟腾飞先一步跑过去,到门口张望一下,笑着说:“有人!”
戏堂里依然聚集着人,如同这座岛屿年复一年的样子,电视上在播放广告,几个老人看到她来,立刻笑着迎上来:“你好久不来了。”
他们热闹说着话,说的是福州话,叶满听不懂。
他和孟腾飞把食品分给大家,然后坐在一边,听他们讲话。
时间在这里流动得很慢,那样好听的方言和质朴的面容,陪伴了外婆大半辈子。
叶满觉得在这里时间开了慢倍速,暖洋洋的光晒在他的背上,他趴在前面的椅背,和孟腾飞一起看电视。
“好久没看广告了。”叶满说。
孟腾飞疑惑:“到处都是广告啊。”
叶满慢吞吞说:“小时候在家里和哥哥姐姐一起看电视,总是觉得广告比电视时间要长,我没耐心,广告一来就很焦虑,有个哥哥就说,让我们猜下一个广告是关于什么的,这么猜着时间就过去了。”
孟腾飞看看电视,说:“你猜下一个广告是关于什么的?”
叶满一怔,问:“赌点什么?”
孟腾飞竖起手指:“一块小饼干。”
叶满认真思考,说:“我猜下一个是……电动车。”
孟腾飞:“我猜是牙膏。”
下一秒切换画面,雪山飞狐前奏响起,俩人呆了呆,然后没再说话,一起看起了电视。
外婆转头看他们,笑眯眯说:“那个啊……是我女儿的朋友。”
一老人笑道:“我看你这辈子就一个孙子陪你了,只怕你老了以后也只有腾飞一个人忙。”
外婆并不生气,豁达道:“那已经值了。”
天色暗下来,三个人一起回家,叶满做晚饭。
外婆睡得早,她拉着叶满的手,说:“和腾飞一起睡吧,住别人那里还要花钱。”
叶满笑着安抚她:“他还要看书呢,我有钱。”
外婆嘀咕两句,躺着睡着了。
叶满裹着衣裳往民宿跑,夜里风大又冷,海岛的路上已经没人了,只有零星灯光照着路。
他的手机响起来,接通后,韩竞的声音传出来。
“小满。”韩竞说:“我刚刚看到你早上的消息,你回福建了?”
叶满冻得哆哆嗦嗦:“嗯,我上午到的。”
韩竞:“你在岛上?”
叶满:“等下,回民宿再说,我好冷。”
韩竞没说话,也没挂电话。
到了民宿,叶满匆匆上楼,打开取暖器,整个人鹌鹑一样蹲在地上,感受着暖风吹出来,这才有力气说话:“我在岛上,刚从外婆家出来。”
韩竞微微皱眉:“怎么忽然回去了?你都没带厚衣服。”
叶满:“因为莫青说要来海岛,我想来看看,而且我不放心把金兰谱快递。”
他犹豫一下,问:“你那边怎么样了?”
韩竞疲倦地坐在酒店里,说:“有点麻烦,但也只是时间问题。”
叶满犹豫着,想问韩竞自己可不可以去找他。
韩竞开了口:“宝贝,你在香港那几天一直是在为我找线索,为什么中间不告诉我?”
叶满小声说:“我怕自己弄错,你找了那么多年,没理由我一走一过就找到了,我不信我自己,也怕你白白期待。”
韩竞有一会儿没说话。
这么多年他都快忘记失望是什么感觉了,可叶满惦记着他,好好护着他。
是他借了叶满的运气,这件事从头开始,也是最重要的线索是叶满在香港的一个抬眸,就那么巧见到了纹身。
如果没有这个巧合,后面的一切都不成立。可如果没有叶满反自身本能和感受锲而不舍地追寻,没有他超强的责任心,没有他时时刻刻把自己的事挂在心上,这都是空中楼阁。
叶满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韩竞笑了笑,说:“小满,还记得福建的外婆怎么说吗?”
叶满:“……什么?”
韩竞低低开口,用福州话温柔念道:“天公疼憨人。”
他用方言说出的话太过性感好听,叶满心悸得厉害。
他耳朵红了,张张嘴唇,说:“你现在还在四川吗?”
他希望韩竞能懂他的试探和弦外之音,想让他允许自己过去。
韩竞开口道:“嗯,我们在找三胞胎的妈妈,但还没找到。”
叶满:“那……”
“等我了了这件事,想跟你摆个酒席。”韩竞问:“你看怎么样?”
叶满一愣,随后心砰砰跳起来:“两个男人还要摆酒吗……”
韩竞:“有什么不行?”
是啊,这个世上哪来那么多规矩呢?又是谁规定了不行。
叶满脑子里这样想着,忽然察觉自己思想的自由,和从前那个他不太一样了。
“好。”他乖巧地说:“都听你的。”
外面小候来叫了,韩竞说:“我先去吃饭。”
叶满连忙说:“好。”
他察觉韩竞很累,所以一点也不想给他添麻烦,就又没说想去找他的事。
前些天一直没睡好,在这个远离世界的安静小岛上,叶满开着电热毯,终于能安心睡了。
他住的仍是上次和韩竞一起住的房间,这段时间房间里没有其他客人入住,仿佛还能看见韩竞在这里的影子,仿佛韩竞还在他身边。
他的睡眠质量难得很高,第二天仍是去找外婆和孟腾飞,今天风小,他们一起来到岛东边,飞起无人机。
外婆看着新鲜,也上手玩,虽然飞得磕磕绊绊,但很开怀,只是孟腾飞一直往海面瞧,那里只有蔚蓝大海,没有船只的影子。
回去时路过岛上曾经的小学,孟腾飞拉他进去看。
那里已经长满荒草,从窗向里面看,黑板上甚至还残留着曾经最后一堂课的文字,孟腾飞说:“我以前就在这里读书,外婆就坐在那里等我。”
叶满转头,外婆在不远处的门口笑盈盈地看他们,飞鸟从她身后掠过,透明阳光闪烁,他仿佛看见了孟腾飞小时候的视角,那个流浪的孩子被外婆带回家,他有了家人,再也不想离开她。
孟腾飞也怔了怔,有些失落地说:“我刚刚觉得……回到了过去一样。”
人会在某个时刻与过去某个时间点的自己相遇,只是一瞬间的事,让人不知今夕何年。让人怀念又茫然。
叶满走进教室,轻轻蹭过黑板的表面,一层灰。
“小英以前也在这里教过书。”外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叶满转身看她,说:“哪一门?”
外婆笑着说:“音乐。”
“平时学校是没有音乐课的,老师们不会唱歌也没有钱买乐器,她每次上岛才有音乐课,每年一次,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她都教。孩子们都喜欢她,她每次上来也都会给他们买吃的和书。”外婆看看那荒凉的教室,说:“这里曾经有个孩子对她最崇拜,因为小英的原因接触音乐,后来成了个小歌星,有时候还能在电视上看见她。”
叶满说:“要是我小时候也有这样一个老师就好了。”
孟腾飞跳上讲台,自信满满:“我来教你。”
叶满和外婆看着他,然后老学校里传出了鬼哭狼嚎一样的吼叫,如魔音贯耳,惊得黑板上的灰尘簌簌地掉,藏在楼里的蝙蝠噼里啪啦地飞。
蝙蝠压顶,叶满忙不迭地推着外婆逃走,小孩儿在后面追着他们吼,外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整天,都没有人上岛。
孟腾飞说:“说不定明天会来。”
第二天,没人上岛。
第三天也没有。
清晨,海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崖壁,孟腾飞蹲在渡口望着远方,笑笑说:“叶子哥,还是你想得周到。”
“你没有走还是又来了?”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叶满转头看,是之前一直吃的那家农家乐老板,他穿着厚衣裳,提着一堆工具,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去。
“我又来了。”叶满腼腆笑笑。
“今天风小,我出海去,捕到鱼你要不要?”福建人可真会做生意,还没出海先把鱼卖出去了。
“要。”叶满弯弯眼睛,说:“给外婆补补身体。”
“要和我们一起出海吗?”老板笑眯眯说:“捕到好货你先挑。”
叶满没出过海,他想去。
他现在生长出一些枝枝叉叉,开始对没经历过事的感到好奇。
孟腾飞站起来,敲敲酸疼的腿:“叶子哥,你去吧,我想吃你做的炖鱼。”
少年就是很容易和别人交付真心做朋友,现在他和叶满已经不那么客气。
“好。”毕竟机会难得,叶满决定去,说:“我回来就给你做。”
叶满穿着孟腾飞的羽绒服和围巾,回民宿取了相机和无人机后,匆匆跑回渡口,船上有四个人,加叶满一共五个。
叶满帮忙整理渔网,没多久船就出发了。
今天风小,但海面还是冷,叶满站在船边拍摄,农家乐老板笑着跟他摆手:“把我们拍帅些。”
叶满没好意思拍人,但他说了,叶满就拍了几张。
对于北方内陆长大的叶满,这些事很新奇,蓝色的渔船上漂泊在海洋上,离海岛越来越远。
而抵达的,是无比宽广博大的世界。
“第一次出海吗?”一个渔民问他。
叶满摸出烟,递给他,那人笑着接了,说:“捕鱼很辛苦的,我给你找一件下水裤,衣服湿了会冷。”
叶满连忙道谢。
“你怎么又来了?是婆婆有什么事吗?”他说:“好久没去看她,捕到鱼你帮我们给她送去。之前她要跟着出海我们不同意,被她打了好几次,不敢靠近她。”
叶满笑起来:“外婆常出海吗?”
渔民点点头,叹气道:“以前是的,但她年纪大了,我们怕她有危险,就不让她去了,只每次捕到鱼给她送过去。”
叶满望望他,忽然感受到了这个小岛上人们的善良和纯朴,信里外婆向谭英抱怨他们不让她出海,但其实年轻人们每次出海后都会给她送鱼。一部分年轻人上了船飘啊飘啊不见了,还有一部分仍守在这里,互相照顾着、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