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消息, 他又继续睡了。
八点左右,房门被敲响。
叶满已经起床了,并收拾好了东西。
洪敬尧正在门口站着, 他换了一身衣服, 光彩照人。叶满自然认不出这一身大牌穿搭, 只觉得这人好讲究, 昨晚没回去还能换一身衣裳。
“早。”叶满刚刚绑好头发, 又因为早上睡了个回笼觉,精神很好,他习惯性观察每天见到的人第一面的心情和状态, 关切道:“你昨晚没休息好吗?”
洪敬尧:“……”
他盯了叶满一会儿,说:“你不记得了?”
叶满一愣:“什么?”
他这个人特别敏感,转念他就反应过了什么,脸上变得非常尴尬。
他确定昨晚自己又梦游了, 小猪熊刷牙了, 门口的沙发移动了, 窗帘打开了,手腕上绑的毛线绳结也变了。
他的变化都落在洪敬尧的眼底,看叶满尴尬, 他就说:“昨晚有点失眠。”
叶满“啊”了声, 低头说:“谢谢。”
洪敬尧立刻就明白叶满什么都猜到了,他什么都明白,所以道谢。
他觉得叶满通透体贴, 教养很好。
“好了。”洪敬尧说:“去吃饭,我带你去见张瀚扬。”
叶满抬起头,那双有些忧郁的眼睛盯了他两秒,随后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那不同于之前任何时候的笑容, 洪敬尧察觉叶满对他的态度变了一点,好像戒备少了一点。
叶满立刻跑回房间,取出收拾好的背包,说:“走吧。”
叶满换了一身衣服,韩竞之前给他买的卫裤和一件白色卫衣,看起来更加显年纪轻,像个大学生。
天上下着雨,出了酒店叶满就撑开伞,狗腿地遮在洪敬尧头顶,说:“你吃早饭了吗?我请你吃吧。”
洪敬尧心情不错,抬头看看和他同撑的伞,说:“你带来香港的吗?”
叶满:“翻行李翻到的,应该是我男朋友特意放进来的。”
虽然叶满没察觉,但他语气里确实有点小甜蜜。
洪敬尧:“……”
车缓缓停在面前,洪敬尧傲慢地抬头:“上车,不需要伞。”
今天洪敬尧开车,小雨落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边界。
“先去吃早餐,”洪敬尧说:“我约他打高尔夫。”
叶满连忙说:“我来付钱。”
洪敬尧:“不用。”
韩竞给叶满发消息,叶满没回,今天他们只是早上聊了两句,叶满又消失了。
他点开叶满的定位,图上叶满的坐标一闪一闪,叶满跟他说正在找莫青,也说了线索。可这些天叶满早出晚归,他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的港澳通行还在补,现在是干着急。他有必要跟叶满好好聊聊了。
吃过早餐,车开到高尔夫球场时,雨几乎停了,只零星飘下一点,冷得像雪。
叶满站在高尔夫球场,望着这个柔美平整、宁静宽广的绿色场地,心情却没有片刻宁静。
他握着一根球杆,低头轻轻把那个白球拨回洪敬尧那边,显然心不在焉,洪敬尧看他的样子,有些扫兴:“他要晚一点才到,我们先玩。”
叶满这人太敏感,立刻察觉洪敬尧轻微的不高兴,立刻打起精神,对这个帮了自己大忙的人微笑:“好。”
洪敬尧舒服了,向他走过来,说:“从前没打过?”
叶满:“嗯。”
洪敬尧想要拥住他:“我教你。”
叶满:“我先自己试试,可以吗?”
洪敬尧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满的白色休闲鞋踩在绿茵茵草坪上,来到那只小白球前,然后看了看远处的洞,他双手握杆,对着那只高雅的球,用力向前一挥。
洪敬尧完全能看出叶满没打过,他所有动作跟高尔夫毫无关系,自然也不会打好。
球猛冲出去,高高抛起,半空坠落,然后,消失在了草坪上。
洪敬尧:“……”
他走向洞口,停步,那只球正在里面好好待着。
洪敬尧有些惊奇,看叶满的目光越来越炽烈:“再一次。”
叶满挥动球杆,这次没之前那么大力气,因为洪敬尧在球洞附近,他怕打到他。
然而球裹着细雨低空飞了几秒后,再一次轻轻滚进了洞里。这不是运气,纯粹是实力。
洪敬尧一双眼睛野心勃勃地盯着他,露出一口白牙:“你经常打?”
叶满含糊解释:“小时候玩过。”
小学时候,同学们经常玩这样的游戏,乡村学校没有什么体育设施,没有草坪,都是泥土地。
同学们在地上挖了很多土坑,然后找一块砖块,几根长杆,分别占据几个土坑,然后把砖块打出去。
只要不让别人打进自己土坑,同时打进土坑就是赢。
叶满试着跟他们玩,可没人允许他的加入。
叶满有时候会自己在家里玩,挖几个坑,打来打去,把砖块打进每一个坑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输赢,很无聊,很孤独。
现在他身处遥远的香港,高端的高尔夫球场,每一寸土地都长满青草,没有泥巴。
但其实对他来说,不过是把一个东西打进一个洞里,很无聊,他也不想学习。
他耍了个小心机,告诉洪敬尧自己可以打进去,让他放弃教自己。
洪敬尧也并不是一个好为人师的人,果然再没提教叶满的事,他拿着球杆走过来,看看叶满被雨淋湿的灰色卫衣和微红的鼻尖,说:“我们进去等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辆电动高尔夫球车轻盈地穿过茵茵草地,向他们的方向开过来。
叶满定住,牢牢盯过去,在看清那人的脖子时,叶满心脏仿佛被雨汽裹住,慢慢收紧,尖锐的疼痛感和恐惧感让他的身体开始麻木,他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场噩梦。
在荒野国道上,一个几米高的纹身怪物把侯俊卷进了车底。
这是那天晚上见到的人,他穿着休闲服,没有那天夜里那样张扬傲慢,下车走过来,笑容略带一点恭维,同洪敬尧打招呼。
叶满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但能判断出这是两个人很少有交集。
洪敬尧:“约你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教。”
他看向叶满,张瀚扬也跟着看过来。
他显然已经不记得叶满是谁,笑容谦逊地向叶满伸出手,说:“幸会。”
叶满触碰他的指尖,冰冷的手和他轻轻一握,有些僵硬地说:“您好。”
张瀚扬:“你是内地人?”
洪敬尧察觉叶满脸色有些苍白,说:“我们去里面谈。”
叶满却有些等不及:“请问您去过内地吗?”
张瀚扬对他的不礼貌有些皱眉,说:“经常去深圳。”
叶满:“您今年多大年纪?”
张瀚扬看在洪敬尧的面子上,耐心答了:“25岁。”
二十五岁,比自己还小两岁,侯俊十一年前过世,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叶满的目光落在他的脖子上,那里被运动服遮挡,一直到喉结上方,看不见纹身。
叶满尽力呼吸,可出口的声音有些抖。
今天香港温度零上十五,又下雨,很冷,但叶满的冷是出于紧张和激动。
“我可以看一看你的刺青吗?”叶满问。
雨哗地一下坠落,将人的衣服打透,冰冷刺骨,他的发丝如同地上脆弱草叶儿,瞬间被打压得沉重、湿淋淋。
洪敬尧脱掉自己的外套,遮在叶满头顶,很快就有工作人员开车过来,接他们进室内。
张瀚扬在大雨中受阻的模糊视野里看那个内地人,一下就想起了那夜三番五次阻拦他的人,一阵不耐烦和被耍的感觉涌上心头。
“怎样,搞我啊?”他瞪向洪敬尧。
洪敬尧笑了笑,仿佛对方的恼怒只是小孩子玩闹一样,轻描淡写道:“你要是这样想,我可以配合。”
“你!”张瀚扬怒了一下,把脾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人到达室内,叶满还要追着问,样子偏执,洪敬尧拉住了他的胳膊。
“先去洗澡,等一下再聊。”他让叶满冷静下来。
叶满慢慢停止挣扎,垂下头,蔫巴巴说了句:“对不起。”
洪敬尧心一软,推着他的肩往浴室走,说:“他不会走的,不要担心。”
叶满点点头,无言地走进独立浴室。
他好想韩竞,想抱他,想被他咬、掐,那样可以让他冷静下来,想清楚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但香港没有韩竞。想起韩竞,他渐渐冷静下来,他会向那个人再搞清楚一点,搞清楚就告诉韩竞。
十几分钟后,叶满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门口放着叠得整齐的衣服。
洪敬尧已经出来了,说:“你的衣服已经烘干了。”
叶满感激地冲他笑了一下。
他刚洗过澡,耳朵是红的,脸上水润润,非常清爽好看,对洪敬尧笑那一下,把他弄得愣了会儿神。
洪敬尧有过不少感情经历,各种滋味,但多了就乏了,像这一次这样清新的经历没有过。
洪敬尧忽然问:“你幾多歲?”
叶满呆了呆,试探着说:“27?”
洪敬尧:“生日?”
叶满:“每年立冬。”
洪敬尧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边检索立冬的时间。
自己竟然比叶满还要小七天,可真是奇怪,叶满给他的感觉很稚气。
张瀚扬正在休息区等着,他换了一身衣裳,运动服脱下后,叶满看清了他身上的纹身。
窗外大雨淋漓,天光昏暗,室内却灯火通明,叶满看得比那一夜更加清晰。
那的确是双头蛇纹身,也的确是双头咬着喉咙,毒牙深入,非常特殊。
他刚刚反思了,自己的反应确实会让人受惊反感,他试图软化语气:“先生,我为我之前的唐突道歉。”
张瀚扬假笑一下,没搭理他,刻意忽略他看向洪敬尧,非常能屈能伸,语气又变得恭敬:“今天不巧,可能没办法打球,家里设宴,请洪先生晚上赏光。”
叶满有些难堪,想要再说,洪敬尧态度有些傲慢地开了口,在说粤语。
他同张瀚扬说了几句,张瀚扬转头看向叶满,脸上露出不耐,没有说普通话,用粤语说了一堆。
洪敬尧听了会儿,靠近叶满一点,跟他说:“他说,刺青是五年前刺的,在旺角的一间刺青店,他逛街时在那里偶然看到这张图,很喜欢。”
叶满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洪敬尧的嘴唇,不错过一个字,他不再试图和张瀚扬交流,低声问洪敬尧:“刺青店的老板是男是女,年纪多大,是内地人吗?”
洪敬尧看向张瀚扬。
对方答了,洪敬尧再告诉叶满:“是男人,香港人,三十几岁。”
叶满:“可以告诉我地址吗?”
洪敬尧点点头。
叶满撑着伞跑在街上,手上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和手机导航。
电话从大陆打了过来,叶满接听,韩竞的声音从耳机灌入耳朵,让整个世界的不安和潮冷都褪去了。
他匆匆跑在香港街头,追逐巴士的方向,气喘吁吁。
“哥。”叶满说:“我晚一点给你打电话。”
韩竞:“……”
他坐在家中的客厅里,沉默很久,低低开口道:“小满,你这两天很忙吗?”
叶满:“有一点。”
韩竞靠上沙发,抽了口气,说:“宝贝,我觉得咱俩有点像夏天在冬城那时候一样,你不愿意理我了。”
叶满紧急停步,站在雨中大街上,再急迫的事都不如韩竞一通电话重要。
雨水被韩竞的伞遮挡,在分隔异地的时候,他也实实在在被韩竞庇护着。
可自己让韩竞不开心了。
“不一样。”叶满黏滞柔软的声音透过电话传到那一边,他说:“我不是说了吗?我们要做一辈子好朋友。”
韩竞语气放松了不少:“那就好,就是想你了。”
叶满潮湿的心脏被关进脱水机,迅速烘干,碰一下都酥掉渣儿,他开心地说:“我办完事就回去了,等下给你发我拍的照片,特别好看。我还录了好多视频,回去想跟你一起看。”
韩竞弯起唇:“好,那边在下雨吗?”
叶满:“嗯,我在赶巴士。”
韩竞:“快去吧,小心感冒。”
叶满没挂,韩竞也没挂,呼吸声传入叶满的耳朵里。
“哥。”叶满赧然地垂下睫毛,甜蜜地说:“我好想你和奇奇。”
热恋期的分别,让人感觉真是奇妙,中间多了距离感,抻着人的喜欢变得朦胧,变得更加害羞。
韩竞轻轻说:“我爱你。”
叶满上了巴士,找位置坐下,被烘干的自己的白色卫衣又湿了一些,裹在身上发冷。
上车的地方偏,除了几个洋人就叶满一个,很安静。
他翻开自己失而复得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纹身店的名字。
手机屏幕亮着,韩竞给他看过的纹身图样和张瀚扬纹身的对比图非常清晰。
韩竞画出来的是根据曾经见过那个人的口中还原出来,在没见过张瀚扬纹身之前,他不知道韩竞画得这样像。
他如今拍下来照片仔仔细细对照,心脏咚咚跳个没完。
外面的雨时大时小,天气太冷,他扣上帽子,轻轻向掌心吹了口暖气。
——
我在香港午夜的街头意外见到了双头蛇纹身。
我那时以为那是一场噩梦,但事实是梦境中的蛇真的出现在现实,遗憾的是我没追上他。
两天后,我通过一个偶然认识的香港人的帮助又见到了那个人,我得以仔细观看他的纹身,和画里的太过相似。
我不知道两者有没有联系,但我必须去证实,我很害怕,但又好高兴。
我终于能为他做点什么了,我这个胆小鬼,也有些有用的时候。
等我确定后,立刻就告诉他。
希望那条蛇真的与可可西里有关。
——
叶满辗转几次公车地铁到达目的地附近,从地铁站出来,撑开那把黑伞,走进雨里。
就仿佛穿越进旧时代港剧里,街上高高挂着的繁体招牌陈旧复古,密集的旧住宅楼、正在建设的新楼、悠闲穿过的双层巴士,这里与繁华不沾边,但充满烟火气。
雨下着,街上行人不算多,叶满一间一间找着那个刺青店,可没有结果。
他停下脚步,询问路边的商贩,商贩说没听过这个店,一家一家纹身店问,大多数时候会被冷眼相对。
叶满着凉了,不停打喷嚏,鼻塞。
他的身体本来就差,这样折腾难免感冒。
他没有办法,只能穿梭在香港市井街巷里乱转,试图找到位置,转来转去就丢了方向。
下午五点多钟,他捧着在路边买的“伤风感冒茶”喝的时候,接到洪敬尧的电话。
上午他临时有生意要忙,没有和叶满一起。叶满也没有寻求他的帮助,他一向知道没人有义务帮自己。
现在洪敬尧忙完了,悠闲靠在转椅里,说:“一起吃晚餐?”
他的普通话不太好,叶满反应一会儿才明白他说什么。
他礼貌又温和地说:“下一次吧,今天不太方便。”
洪敬尧:“……”
他居然被拒绝了。
而且听语气一点犹豫都没有。
“我今天帮了你。”他拿这个威胁。
叶满大口灌着茶,快步走在不知名街道上,好脾气地说:“我离开香港之前一定好好请你吃一顿饭,谢谢你。”
洪敬尧:“……”
他公子哥儿脾气一上来,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叶满呆了呆,想要再确定一下具体地点的话噎了回去。
张瀚扬纹身是五年前纹的,纹完就出国了,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位置,只记得纹身店名字和一个区域。
这里的市井气息浓厚,店与店之间距离密集,且招牌老旧,有很多地方在装修或者正在盖大楼,叶满走了一天没有问到那个纹身店,自己心里其实隐约已经明白估计那里不在了。
他喝光那杯伤风感冒茶,再次推开门走进一家纹身店,他准备问完这家就回去,天要黑了,而且他身体现在实在很难受。
进去几分钟后,他出来了,外面路灯亮了,黄色的灯光照着柏油马路上的雨水,湿漉漉、泛着凉。
叶满仰头看那盏路灯,雨丝在那里飘,被风吹得上下起伏,像有生命的飞蛾。
“你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风缠绕上他冰凉的指尖,卷着雨丝来到他柔软的发上,再顺着鬓角滴落,它低低跟叶满私语:“他找了二十几年,会被你一下就找到线索吗?你的从来做不了大事,你自己还不清楚吗?”
叶满慢慢垂下肩,没回应。
身后纹身店的人正准备关门,看他站那儿不动也不走,随口说:“天气很冷,你快点回去吧。”
叶满没听见,他在听风说话。
纹身店的人经过他,向车边走。
已经过了马路了,又回头看他,那个内地青年垂着头,垂着肩膀,没打伞,头发湿漉漉,上面黏着雨水,像一只刚从内地偷渡到香港无处躲藏的可怜小狗。
他忍不住停下,又走回去。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找不到。”纹身店的长头发男人普通话说得好,一句话拉回叶满的注意力。
“你已经在这里找了一整天。”长发纹身师站在他面前,说。
叶满一怔,不明白这个人是怎么知道的。
纹身师说:“不用惊讶,这里的消息很灵通。”
叶满不解地望着他,喃喃说:“为什么……找不到?”
“你要找的人在三年前抄袭设计,这严重违反职业道德,现在已经不在这里做了。”
叶满:“……”
他大脑一阵嗡鸣,呆呆问:“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长发纹身师问:“你这么执着找他有什么事?”
叶满听他的话有希望,连忙拿出手机:“我想问他关于这个纹身的事。”
纹身师接过手机看了会儿,说:“这个设计有点特别。”
叶满咬唇看他。
片刻后,他看看叶满,说:“这个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手机屏幕转瞬落下许多雨水,叶满在衣服上擦掉,老老实实说:“这个对我很重要,我想找到最早纹这个图案的人。”
他抬起头看那个纹身师:“我见过一个纹这个图案的年轻人,他说这个是纹身师原创的,但不对,这个图案早就有了。”
叶满没料到面前这位艺术家在听到他说这话后的气愤,原来那个扑街在五年前就抄过了!
他直截了当说:“我知道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