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判断他是个英国人, 英语说得跟他高中时候做的英语听力题似的。
他有些警惕地看他:“Why?”
这句话给那个外国男孩儿搞得有些紧张:“Hum...this is super random,but I thought you should know you are sort of charming.”
叶满:“……”
他有点不知所措了,态度一下软化, 然后害羞起来。
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知道该怎么办, 反复磨撮口袋里的手机, 思路却直接对接可可西里无人区的狼。
“那个, 我……”
他不知所措的时候,站在楼梯上面一直安静等着的香港男人忽然开腔,语气有些傲慢的拽, 每一个单词都有重音:“He is mine.”
叶满仰头看他,在狭窄的英式楼梯间里,那个穿着宽松随意的男人微微弯腰向下看着他们,手臂搭在转角扶手上, 看上去随意散漫。
叶满的英语是过于规矩的课本版, 所以对那句话的含义也没多敏感, 他对那个英国人点点头,然后抬步向上走。
香港人转身带路,叶满就安静低头走在他后面, 打开自己的手机, 韩竞在一个小时前给他发了消息:“喝酒可以,别理别人的搭讪,哪国的都不行。”
韩竞真可怕, 叶满顿时有些心虚,他想起了从拉萨刚出发那阵儿韩竞给他的恐怖压迫感,果然是吃了这个世界上最大颗智慧果的人类,居然能未卜先知。
叶满低头快速给他回消息:“没有理没有理。”
“你住在哪里, 我送你回去。”香港人打断他的思绪。
叶满礼貌微笑:“不用了。”
洪敬尧直接了当:“等我几分钟。”
叶满根本没有拒绝空间,因为他说完就离开了。
几分钟后,一辆摩托停在他面前,眼熟。
黑色头盔,眼熟。
叶满骇了一下,身体紧绷,心道只因为多看了一眼,白天那个骑手就追杀自己到了这儿吗?
在叶满惊骇的目光里,那人抬手,推开防风镜,一双带着轻微恶作剧的漂亮眼睛露出来,洪敬尧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上车。”
叶满:“……”
叶满有点反应不过来了,愣愣地说:“我昨天真的没看你。”
怀里多了一个白色头盔,他手忙脚乱接住。
洪敬尧放下防风镜,有些不耐烦地用粤语说:“上车,否则我把笔记本烧了。”
叶满动作缓慢地把头盔套上,那瞬间,他的脑海里想起无数种死法,在摩托车开出去的刹那,他浑身冒出冷汗,死死抓住摩托车身。
凌晨一点多,出了那条热闹的街,香港大部分商铺已经沉睡了。
有雨水从天空飘落,落在头盔防风镜上,手被冰凉的雨淋湿,他抓得指节泛白。
外套在风里飘动,开了十几分钟,摩托车去慢下来,叶满麻木的身体轻微缓了缓,凌晨空荡漫长的隧道内只有这一辆车,像是迷失在未知世界。
“你可以抱我。”行驶的噪音里,叶满听到那个性格不太好的人大声喊。
叶满没动。
他在摩托车上僵硬得像一个假人,倒不是因为他避嫌或者什么其他原因,而是因为他小时候在摩托上出过车祸。
爸爸骑着摩托带他,因为开得太快,掉进车辙,他直接飞出了十来米,要不是那时候开春土地刚翻过,很柔软,他现在已经在下一世了。
这么多年他都没坐过摩托。
洪敬尧发现他不对是路过加油站的时候,他下车加油,叶满也下来了,刚下来腿就软了,差点摔地上。
洪敬尧迅速上前一步,叶满站不稳,差点给他一头槌。
他察觉有些不对,摘掉叶满的头盔,看到了他惨白的脸和眼尾的泪痕。
他的心被撞了一下,语气一下就软了:“怎么哭了?害怕摩托?”
叶满立刻擦眼睛,缓了半天才勉强站稳,简单解释:“以前出过车祸。”
洪敬尧皱皱眉,说:“你应该告诉我的。”
叶满有点无语了,他惊魂未定,一时没掩饰住怨气森森:“你说不上来就烧我的笔记本。”
洪敬尧噗嗤一下笑了,说:“好了,我道歉,我叫司机来接我们。”
叶满:“我打车就可以。”
洪敬尧垂眸看他细微发抖的指尖:“不会太久,去喝一杯热的吧。”
很冷。
叶满现在很冷,一直在发抖。
往休息区走的路上,他还是感觉手软脚软。
他抬起头,明亮灯光范围内飘落的细雨像星星坠地,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青年长着一张很港风的脸,额头饱满,浓颜,五官开阔大气,让他想起老牌港星的贵气与精致。
他走这一路见过一些堂皇的人,除了韩竞,只属这个最出色。
他从车上拿了骑士服出来,披在叶满肩上,说:“你来香港多久?”
“今天是第三天。”叶满坐在窗边空位,捧着一杯热奶茶,说话态度比之前在酒吧拘谨多了:“我只能在这里留七天,所以很着急找到莫青。”
七天。
洪敬尧点点头,说:“你为了一个陌生人来到香港,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吗?”
叶满:“……”
叶满:“对不起,我听不懂你说了什么。”
洪敬尧:“……”
他挑眉问:“听不懂粤语?”
叶满:“嗯,我是北方人。”
洪敬尧:“我没有去过内地,你的家是哪里?”
叶满沉默一下,望了望窗外,纷纷扬扬的雨在一盏灯下起舞,随风上下飘飞。
“我的家乡现在在下雪。”他说。
夜很安静,加油站工作人员正站在岗位上,像一个机器人,没什么存在感。
他出来太久了,从七月离开北方到现在过了一个夏加一个冬,明明以前一直在北方,看了二十几年的雪应该厌烦了才对,可现在他忽然想看一场雪。
洪敬尧问:“你的家乡经常下雪吗?”
叶满点头,他说:“经常。”
洪敬尧:“我可以去玩吗?”
叶满一愣,呆呆地说:“当然……欢迎。”
洪敬尧当然发现了叶满对他的警惕,不过这更加有趣了,磨搓着手上的咖啡杯,想要继续恶作剧逗他,然而他忽然发现叶满安安静静的时候也很好。
一辆车停在了路边,那是一辆奢华的劳斯莱斯,洪敬尧拉开车门,说:“请。”
之前叶满担心遇到诈骗,现在,他觉得这人大概没什么好骗他的。
车开到了酒店。
“明天我来接你,”洪敬尧看了他住的地方,说:“晚安。”
“等等。”叶满叫住他。
洪敬尧挑眉。
叶满:“能不能……把昨晚那个人的地址告诉我?”
洪敬尧:“好,我帮你问一下。”
叶满放松下来,展颜一笑:“谢谢你,我本来都要离开香港了,能遇到你真的太幸运了。”
他太过真诚,这点也太容易吸引人接近。
洪敬尧深深凝视他,隐晦地撩拨他:“遇见你是我的荣幸。”
叶满头顶装了屏蔽器,屏蔽器名字叫韩竞。
假如他没遇见韩竞,洪敬尧这样等级的帅哥是会让叶满偷偷看上好几眼的,但他有了韩竞,就看不到别人了。
所以,他一脸客气地对这个人笑了笑,走了。
叶满太累了,靠在电梯上休息跟韩竞说话,现在已经凌晨两点,韩竞还在回复他。
韩竞:“到酒店了?”
电梯数字持续上跳,叶满抬手,把手机贴在唇边,轻轻启唇:“韩竞,别为我熬夜了。”
深夜,电梯里说话,声音像是一层霜,寂寥地落在亮凉的金属地面。
那是一句内疚的关切,同时也是一种异地不安全感导致情感退缩的表现。
韩竞:“毛线那头儿没绑在我手上,我睡不着。”
叶满轻轻弯唇,慢慢握紧手机,脑袋仰靠在楼梯上,把手机贴上了自己的心口。
绑着呢,在这里绑着呢,韩竞。
深夜。
洪敬尧坐在沙发上,翻开笔记本里夹着的书签页,继续看了下去。
山顶偌大宅邸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投射在男人放松的身体和纸张上。
叶子的名字叫叶满,是个家里会下雪的北方人,他本人给洪敬尧的印象也像雪一样,清澈干净,又有神秘形状的棱角。
他慢慢看着他的文字,品尝着一杯红酒。
——
我问小绣娘:“甘蓝,你说,山的那边住着神仙吗?”
她说:“那里住着蝴蝶妈妈。”
我听到了歌声,问她:“他在唱什么?”
她说:“我也会唱。”
她唱起了她的民族的歌曲,奇异的语言仿佛带我回到亘古,尽管我完全听不懂。
太阳一点点落下,梯田上的人们扛着工具回家,他们背对日落,镜头里看起来,是一道道淳朴而遥远的黑影。
我用我的灵魂去听着,直至夕阳收光,大地沉寂。
歌声也停了。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片大地连在了一起,那么亲近,没有隔阂。
……
——
他慢慢翻阅,借着笔记读取叶满的世界,他开始好奇叶满听到的歌声到底有多好听。
红酒一点点减少,借着月光,他靠在沙发上持续看下去。
中国东西跨越60多度经度,南北跨越近50度纬度,然而月亮照在这边,也会照着那边。
西宁,宁静宽敞的客厅里。
小侯跟他哥碰了碰杯,说:“想什么呢?”
韩竞把手机仍在沙发上,捏捏眉心说:“担心他梦游。”
小侯:“你是担心他看上别人吧?”
韩竞修长的手指一顿,起身拿起手机,往卧室走。
直至门关上,小侯才想起来他还没回自己的话。
叶满今晚没梦游,他抱着小猪熊睡得很沉,梦里他又看见了谭英,他仍然看不清她的脸,两个人在漫长没有边际的公路上一前一后走着。
走过草原、雪山,走进荒无人烟的大漠。
世界都是昏黄的。
叶满望着她高挑的背影,问:“你要去哪里?”
谭英不回头,也不停下,说:“去香港。”
叶满问:“去香港做什么?”
谭英:“找人。”
叶满说:“你找莫青吗?我替你去吧。”
谭英说:“好。”
叶满还跟着她,走了一会儿,谭英说:“你怎么还不走?”
叶满:“我想问你,你现在在哪里?”
谭英:“我不在这个世界了。”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叶满猛地从梦中坠落,急喘着睁开眼。
他眼睛里充满茫然,盯着这个陌生的环境。
几秒钟后,他的眼珠转了转,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了。
香港,维多利亚湾旁的星级酒店。
阳光晒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好在是一场梦。
上午七点钟,客房服务敲响门。
叶满踩着柔软干净的白色地毯走到门口,搬开那个单人沙发。
酒店的服务人员笑容得体地说:“我来送您的早餐。”
他不想去餐厅吃饭,好在可以在房间里解决。
他喝着牛奶,走到床边拿起手机,随手点进短视频界面。
几秒后,他动作停了停,他最新的视频点赞收藏量超过了两百万。
只是一天一夜的时间,就涨了这么多,粉丝数量也一直在增加。
叶满怀疑自己被系统自动买粉了。
赛马会是晚上,白天他没什么事做,自然也不想出酒店,吃过饭又爬上床,抱着小猪熊睡觉。
维多利亚港的游轮在水上航行,繁华划开水面,荡漾着耀眼波光。
叶满又睡着了。
再次睁开眼睛,看到手机上时间只过了十分钟,而他再没睡意。
他没事做的时候还是会慌,打开手机刷短视频,准备磨蹭一会儿起来看西班牙语电影,顺便学学语言。
形形色色的声音、配乐传进耳朵,让他有些无聊焦虑,刷了会儿就想关上,这时候跳出来一个动漫。
蜡笔小新。
叶满停下,接着看了会儿,那是一集小新一家来香港的剧情。
叶满眼睛微微睁大,看完后,他起床穿衣服收拾好东西,背着相机出了门。
街角报刊亭旁站着正阅读报纸的洋人,晨跑的人们穿越身旁,叮叮车穿街而过,晨起阳光在维港水面洒下淡淡金色。
叶满脚步轻快,行走在街头,竟然没有觉得太过陌生,老牌港剧的画面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根深蒂固,即使从未来过,却有种风景依旧的感觉。
这样一个人逛了一整天,下午五点左右,他接到了香港人的电话。
“哈喽,”男人有些拽和傲的声音传出来:“赛马七点开始,我们先一起吃饭。”
普通话有些别扭,但是洪敬尧蛮努力在说。
叶满把相机挂到脖子上,说:“好,我请你,在哪里?”
洪敬尧:“我发给你地址。”
叶满深吸一口气缓解激动,拦下大巴,跳上去,手上紧紧攥着背包带,里面装着那封信和那张红色金兰谱。
他就要见到莫青了吧?洪先生说的人应该是莫青吧。
他该怎么跟她说话呢?这么多年过去,大半生未见,她对外婆的感情还在吗?
如果她早就忘记外婆了,那叶满该怎么和孟腾飞那孩子说?
他这样一路想着,大巴转出租车,来到了香港人约定的餐厅。
那是一家西餐厅,环境很好,是他从来没有进过的地方。
服务生带他进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好像很少有从前那种过度紧张局促和自卑的感觉,这种变化真是奇异。
洪敬尧已经在餐厅等候了,叶满拉开椅子坐下,有些拘谨地打招呼:“洪先生,你好。”
“叫我敬尧就好,”洪敬尧抬抬下巴,说:“点餐吧。”
叶满:“……好。”
叶满没怎么进过西餐厅,满菜单的法语他也看不懂,只能说:“和你一样。”
洪敬尧观察他的表情,没拒绝或者推让,直接点好餐。
“今天去玩了吗?”
红酒注入透明高脚杯里,像一条流畅的丝绸卷入华丽典雅的夜色。
叶满好奇地盯着看,然后礼貌地望向这个香港人,说:“去了几个地方。”
悠扬的钢琴曲环绕着,餐厅用餐的人交谈声音不大,叶满说话也很轻,很柔和无害,脸上挂着轻微的笑意,以此释放善意,希望得到洪敬尧的帮助。
“去了哪里?”洪敬尧慢悠悠问。
叶满:“你看过蜡笔小新吗?”
洪敬尧点头。
叶满:“新之助来香港那一集,拍了照片。”
洪敬尧微微倾身,手臂搭在桌上,他今天穿了一套西装,说优雅是真的优雅,但举手投足之间又带着点不羁和散漫。
他望着叶满的眼神很专注,像是锁定猎物的野兽,游刃有余的观察,投其所好地对待。
“可以看一下吗?”他问。
叶满:“……”
他开始犹豫起来,因为他拍了不少照片,是模仿小新一家拍摄的,里面有几张有他自己,那是拍给韩竞看的,那是私密的。
而面前这个人是他找到莫青和双头蛇的关键,他要认真对待他。
“好。”叶满拉开自己的背包,拿出相机,递给了他。
桌上安静下来,叶满慢慢抿那一点也不甜的高级酒,垂着眸子耐心等待。
他不太在意洪敬尧的眼里自己是美是丑,所以坐得很坦荡。要是以前他会在意的,但是韩竞教过他,不要从别人眼里审视自己。
“拍得很可爱。”洪敬尧问:“你只有一个人去玩吗?”
叶满微笑:“我一个人来香港。”
洪敬尧:“你可以约我一起。”
叶满没接话,他试图把话题往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上引:“我可能玩的机会很少,这已经是我来香港的第三天,我想找的人还没找到。”
洪敬尧:“今晚赛马会莫女士应该会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见一面,我只清楚她是很多年前从内地来HK,但不确定她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叶满也慢慢从激动中冷静下来,或许洪敬尧口中的那个人不是莫青。
他做事从来都是提前做好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诚恳地说:“我没有别的线索了,我去了很多邮局,可以和我说一下你认识的那个莫女士吗?”
洪敬尧拿出手机,修长的指头在上面点了几下,放到叶满面前。
叶满一怔,那是一个人物资料,上面的照片是一个银发老人,表情严肃,气质华贵。简介部分写了她现在的家族、早年经历、成就与荣誉。
叶满慢慢下滑,心脏跳得极度剧烈,那张早年参加活动的家庭合影中,照片里的女人大概三四十岁,烫着细波浪,但仍能看出她五官的美丽。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相册,里面五姐妹的黑白照片里面,最为明眸皓齿、最为丽质天成的那一位。
那个才十来岁的姑娘,眉宇间与照片里的女人十分相似。
叶满鼻子里涌上一阵酸,眼睛一个一个字地看过去,从上个世纪的信息,一直到最近几年,那是这位老人传奇的一生。
“你有可以跟她相认的东西吗?”洪敬尧从他的反应中确定了他找的人就是这一位,可他要找的人地位太高,连他都说不上话。
如果单凭叶满一个人,就算知道是她,也很难见到她。
叶满把那个资料滑到最上面,看着上面的名字——莫慧珠。
这是金兰谱上已故的大姐的名字。他大概猜到了什么,大姐没从战场下来,外婆替大姐照顾家人,莫青保留姓氏,改成大姐的名字,连同她一起活到现在。他不必怀疑这个老人是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了,也不必怀疑洪敬尧,毕竟就算做假,他也不会提前冒充那个只在金兰谱上见过的已故大姐的名字。
那一刻他震得头皮发麻,慢慢把手机推回去,说:“我先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拉开自己的背包,把今天特意带在身上的金兰谱拿了出来。
优雅的西餐厅,美味的牛排红酒,白色郁金香。
红色老旧的纸张,黑色钢笔字,带着硝烟味儿的岁月。
叶满向这个帮了他大忙的香港人讲述历史上金兰谱的含义,很认真。
洪敬尧慢慢品尝红酒,听叶满说话,不过注意力不在话里,而是叶满身上。
他撑着下巴望着对面的青年,他柔和恬静,真诚浪漫,在这个美妙的夜幕降临的时刻里,他像海港落日一样美好。
韩竞这几个月把叶满养得很好,倒不是什么物质上的东西,而是精神上的潜移默化。
或许,如果他认识最初的叶满,会在初始时被他吸引,不多时就被他的小家子气和混乱的举动惊到,进而厌烦,这谁也不知道。
现在的叶满比较稳定,他对洪敬尧说着那些事,同时探出的触角摸索着对方的眼角眉梢唇畔与动作,他并没有察觉桌子对面那人的恶意,于是更放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