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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兰, 你好。数年未见,真是想念,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如何?身体怎么样?我在香港一切都好, 请你放心。
……
我时常关注内地的情况, 也和红梅、素芬联系密切, 她们说你为了江四海同志终生不结婚, 我很理解, 只是有时从睡梦中醒来,会担忧你以后一个人是否会孤独。
于是我叫来了我的孩子们,你就如同他们的亲人一样, 以后同样奉养。
我们几个都已经不再年轻,但心里仍是亲如一家的,但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回信呢?
……
我的三个孩子一直在学习我们的历史,等他们长大一些, 我会带他们回内地探望你。
……
愿香港之繁荣同兴国家之繁荣。
……
我同先生问你好。
——
叶满停笔, 在纸上点了两下, 呆了好一会儿,笔记本放在一边,开始吃饭。
这家餐厅很好吃, 叶满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韩竞, 乖巧且礼貌:“谢谢哥。”
韩竞正在书房办公,韩奇奇趴在他脚边,很乖, 叶满不在,它眼睛里终于看到了自己另一个主人。
男人拿起手机,按住语音,低低说:“叫老公。”
那声音从耳机传到叶满耳朵里, 轻微振动,让他耳朵都有点酥了。
语音结束,《My cookie can》无缝充满耳朵,他忽然觉得他的嘴里,他的喉咙和胃里都很甜。
他就要离开香港,明天再去拆迁旧址稍微远一些的几家邮局看看,然后给孙媛带东西,明晚连夜坐大巴直接回深圳,这样可以省下一夜的房费。
然后从深圳飞回西宁,见韩竞、把谭英的信寄还给发信人,把外婆的金兰谱还给她,这场从八月开始的旅途就真的结束了。
叶满慢慢在对话框输入:“老公。”
韩竞轻挑唇角:“等你回家。”
叶满盯着那个“家”字看了很久,仍然觉得陌生和不适应。
他抬眸,看向正对面的椅子,那里有个小小的孩子正抱着小猪熊玩耍,他在等待着叶满带他去一个安稳的地方,可至今,在宇宙中,叶满也没有找到一个真正归属的地方。
硬朗黑灰色调装修的书房里,韩竞靠近椅子里,点开叶满的短视频账号。
他今天新发了一条动态,是一首歌,苗族古歌,小姑娘空灵神性的苗语歌声唱来,纯粹神秘得仿佛巫师的咒语,让人生出强烈震撼。
这首歌被大量转载,下午发出,现在已经过了四十万。
叶满的审美水准很高,视频切入角度刁钻而且完美主义,发布的作品一条比一条更加精致。
这条除外,这条没有剪辑痕迹,一条到底,从两个人一开始交谈,到寨民唱歌,再到苗族小姑娘动嗓,一气呵成。
即将面临失传的苗族古歌,在这个时候再次焕发生机,肯定会引来一场热潮,韩竞随手把视频号里存的钱全扔了进去,买推广。
这些叶满不知道,他吃过饭,在街上找回去的大巴车站,绕了好久,一个没看见。
时间越晚,街上越热闹,到处都是酒吧还有各种肤色的年轻男女,充满了放纵的荷尔蒙。
叶满身处人群中的时候,会很容易感觉到孤独。毫无征兆的,他的能量在人群里消失迅速,眼前时间慢慢褪色,整个人感觉都很沉重。
夜里十点钟,他在满是异邦人的街边坐下,像其他醉鬼一样,可他没喝半滴酒。
他浑身酸痛,整个人细细发抖,只是走过一条街,他就好像经历了十万八千里。
他低落、焦虑、心烦意乱,感受不到快乐,极致孤独。
他想要打电话给韩竞,可异地时他怕自己掌握不好分寸,怕自己的坏情绪把韩竞对自己的喜欢磨没了。
各种语言的人们在他身边经过,在他身旁的路上跳舞、扭动,释放青春的躁动和热情,这些都让叶满不解。
他好像跟他们隔了一个世界,他理解不了他们的快乐。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从小到大都是,他很轻易能感觉到人们的难过,却很难理解人们的快乐。
他像是被冰封的雕塑一样,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独自流落在香港街头,再也走不动了,也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概念。
开始有人从反方向来,带着浓重酒气,也有人扶着喝得不省人事的人离开,不小心碰到叶满,随口道了歉。
叶满迟钝地抬起头,发现夜已经很深很深。
凌晨十二点了。
他终于挪动地方,向前走,他想要打个车到最近的大巴车站。
走出几步,他看到有个人从某个隐蔽出口走出来,跨下台阶,摇摇晃晃,然后一头歪倒在台阶上。
旁边人来人往,没有人留意,或者已经习以为常。
叶满抬步走过去,半蹲下来,小心把他扶起来:“你没事吧?”
那是个年轻人,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软软搭着,回不了话。
叶满害怕他酒精中毒没人发现,把背包放下,费劲地扶着他,拨通急救电话。
他的桌面上就有急救电话和警察电话的快捷方式,是韩竞给他设置的。
他费力描述了这里的位置,然后小心护着那年轻人的头,等待人过来。
几分钟后,巡街的警察过来了,叶满混混沌沌地跟他们说明情况,捡起自己的包,东西却哗啦啦掉了一地,他从餐厅出来忘记拉拉链了。
他差点崩溃,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好心的香港警察帮他捡起来,他诚惶诚恐道谢,救护车就到了。
他把背包拉好,准备离开,可自己辨别不清方向了。抬头张望时,目光倏然一滞。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一点,心跳极速飙升,让他产生一种像梦境的不真实感。
在大脑思考前,他已经迈步,快速穿过人群向前跑。
“喂——”
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被他远远甩在幻境之后,喝醉酒的人被救护车拉走,警察也已经离开,刚刚那里站着一个高挑的男人,骨节匀称的手上捏着一个笔记本。
漂亮的眼睛追着叶满奔跑的背影,拎着笔记本,闲闲散散向他走过去,却看到他动作戛然而止,停在几个人面前。
叶满呼吸里带着铁锈味儿,紧盯着那个被五六个妩媚女人簇拥在中间,情绪高涨、醉得站不稳的年轻男人,他最多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斯斯文文,戴着个无框眼镜,白色衬衫领口敞开到胸口,坦露出一片雪白肌肤和并不太长的脖子。
叶满的目光锁在他的脖子上,因为过于激动的缘故,他的身体在细微发抖。
“你认识他吗?”有个姑娘用英文问道。
年轻男人上下打量叶满一圈,开口说的是粤语:“做什么?我对男生不感兴趣。”
叶满:“你脖子上的刺青……”
男人不耐烦听他讲话,几个人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叶满还在看他,街上霓虹灯闪耀,他的视力很好,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年轻男人脖子上缠绕着一条蛇,双头,蛇头一左一右,紧紧咬在喉咙上。
这个纹身太罕见,且形态特殊,说是巧合太牵强。可他才二十几岁,侯俊十几年前就死了,那时他还只是个孩子。
叶满胆子很小,这个地方对他来说非常陌生、不稳定,可他还是锲而不舍地跟了上去。
“先生。”叶满再次拦到他面前,鼓起勇气说:“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刺青样式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已经很不耐烦,往后退了退,嚷道:“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手上拿着笔记本的男人放缓脚步,看着人群中那个青年几次三番上去纠缠,然后吸引来了附近巡逻的警察。
叶满被拦住,警察要求他出示证件,他又急又焦虑,眼睛死盯着那个年轻人,见路边停下一辆跑车,他和朋友们告别,消失在了街头。
他心跳得很快,用力记住车牌号。
警察确定他没问题后,他恍恍惚惚走到街边,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刚刚走过来的男人晚一步,没来得及把笔记本还给她,出租车已经驶离了。
这是今天的第三次见面,一次是在公园,一次在马路,现在又见,巧合似命中注定。
他随手翻开笔记本,扉页上,用简体字写着——叶子的流浪笔记。
那个笔记本已经被用了大半,他上了车,饶有兴致地看上面的文字。
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一个人就是一个宇宙,他在这个深夜里无意间翻开了这个叫“叶子”的人的宇宙。
叶满搭出租车找到大巴车站,然后辗转回到了酒店。
那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
他把手机充上电,看见了前半夜韩竞打来的三通未接来电,还有几条留言。
他现在心情很乱,不知道要不要告诉韩竞。但他一向对自己没信心,经常搞错事情,确定不了的话,告诉韩竞肯定又会让他空期待一场,他不舍得韩竞有一点难过。
但无论如何……
叶满回拨了韩竞的电话。
“嘟嘟——”
电话只响两声就被接通,韩竞声音里没有丝毫睡意:“小满。”
叶满泡在浴缸里,低头擦了把脸,说:“哥,我才到酒店。”
洗手间很安静,声音传出,又闷闷传回。
韩竞:“心情不好?”
叶满:“没有。”
他沉默一下,慢吞吞说:“哥,我明天不回去了。”
韩竞:“怎么了?”
叶满:“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想再找找看。”
韩竞:“好。”
叶满松了口气,他蜷缩在水里,低低说:“那我挂了。”
韩竞:“宝贝,不开心就随时给我打电话,可以打很多次,二十四小时没关系,四十八小时也没关系,我会第一时间接到。”
叶满一怔,眼泪忽然被水汽熏落了。
韩竞肯定猜到了他今天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问,只是让自己放心地打扰他。
“韩竞。”叶满鼻音很重,闷闷说:“你给我唱歌听。”
他用的是要求的口吻,不是请求,这已经证明韩竞的不一样,说明对于他这样习惯了小心翼翼的人来说,韩竞值得信任。
韩竞从沙发上坐起来:“好。”
韩竞给他唱《喀什噶尔的胡杨》,那是韩竞对他表白的歌。
叶满安安静静听着,心力一点点回流,他在吸韩竞的力量,他感觉到那种充盈的力量像光点一样重新充进他的身体。
他把自己和床绑好,躺到床上睡觉,怀里抱着小猪熊,幼稚地对枕边的手机说:“晚安,胡杨树。”
韩竞闷笑了声,说:“晚安,小猪熊。”
第二天天还没黑的时候,叶满就到了昨天的那个地方。
他站在街边,等到人一点点变多,霓虹灯光亮起,世界又变得川流不息。
他把自己全部的触角都探出去,眼睛搜寻着每一个经过的人、经过的车,守株待兔。
微凉的风吹过街道,不同语言的人在这个国际化都市荟聚,这里的发达与开放是叶满这个很少进入娱乐场所的人从来没见过的。
他背着包站在街边,眼前的世界像是倍速,璀璨如明珠一样的人们流光一样闪过。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棵笨拙的树,站在这里即将生根。
叶满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很多人已经开始离开,出租车在街上一圈一圈地转,也有司机问他要不要走。低下头看时间,现在是夜里十二点多。
身后不远处,从Speakeasy出来的人一抬眼就看见了路边的青年,心道他果然又来了,抬步走了过去。
快要到的时候,他听到了叶满在讲电话。
他停了停。
“嗯,我在外面。”叶满温温和和地说:“就是想喝一杯酒,难得来香港嘛……我没喝过青海的酒,回去你请我嘛……”
他耐心等着,青年小声说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然后,继续望着来往的人,并没看他有喝酒的意思。
“你好——”
叶满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侧身看过去。在摩登的霓虹灯光下,他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同时对方也看清了他,有那么一会儿,那人只看着他,没出话。
“您在叫我吗?”叶满往空荡荡的周围看看,又有些奇怪地打量面前的人,那是一个很香港的男人,年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身材高挑,肤色略黑,梳着侧背头,气质看起来有些拽和傲。
“没错。”男人港普说得实在不太熟练,他说:“昨天你在这里丢过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叶满有些茫然,拉开背包,果然里面的本子不见了。
他望向那个香港人,局促地说:“我……”
“在我那里,要不要进去喝一杯?”男人衬衫开到了胸膛,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姿随意散漫:“我叫洪敬尧,怎么称呼。”
叶满有些宕机,把他的话放在大脑里调整成普通话才搞明白。
“我叫叶满,能麻烦你拿给我吗?”叶满很局促,他不擅长向别人提要求,所以语气格外谦卑真诚:“我有事,不能离开这里。”
洪敬尧往周围看了一圈,说:“你在等人?”
叶满:“是的。”
洪敬尧:“是那个昨天你追上去的那个?”
叶满皱皱眉。
“他今天不会过来,”洪敬尧露出一口白牙,道:“你等不到。”
叶满警惕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那个香港人说了一句话,叶满听不懂,一双圆眼睛紧盯着他的嘴唇,试图破解。
洪敬尧意识到自己语速有些快,用港普重复一遍:“他经常来我朋友的Pub,昨天他来过,今天不会来。”
叶满站在这里将近六个小时,扎进地里的树根在他一句话之后迅速枯萎,眼睛也黯了。
他挪挪步,礼貌得有些冷淡:“谢谢你。”
洪敬尧:“你要走了?”
叶满这才想起自己的笔记本,他抬头说:“我的笔记本在哪里?”
“我知道一个姓莫的女士,她很多年前从内地来,”洪敬尧挑唇笑笑,欠身靠近叶满,那双看起来深情的眼睛观察着叶满,诱供道:“要不要跟我进去喝一杯,我可以帮你。如果你告诉我你找昨天那个人做什么,我也可以考虑帮你找到他。”
叶满眼瞳轻微震荡,目光紧紧落在这个陌生人身上。
生在北方小乡村的地缚灵叶满同志,在这一刻试图让自己警惕起来,避免在异乡被骗,他用自己那为数不多的社会经验和没多少的心眼子仔细评估面前的人。
一秒后,宁愿上当受骗。
“我请你喝酒。”他望着香港人那双亮而傲的眼,鼓起勇气说:“我们走吧。”
遥远香港,在街边站了六个多小时的叶满,跟着陌生人去了酒吧。
在那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但被淹没在劲爆的音乐和兴奋的尖叫里。
叶满刚进来就被音乐填满大脑,整个人几乎喘不过气,但他表面上没露出什么异样。
然而光线很暗,灯光变化里,他能看见拥挤人群里不同种族的脸,兴奋地随着音乐舞动。
他进了人群,行走艰难,被人撞了好几次,然后那个刚认识的香港人伸手把他半揽住,他轻微一怔,抬头看他。
晃动的光线里,那个男人正低头看着自己。
叶满收回目光,心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遇上人贩子。
灯光暧昧的酒吧,两杯度数不高的酒,男人长腿随意交叠,撑着头专注看着叶满,听他讲述自己来香港的目的。
事实上这些他大概在笔记本里看过,但听那个笔记本里的叶子叙述时感觉又不一样,更加鲜活有趣。
“我没有骗你,你看过笔记本了,我还可以给你看金兰谱和那封信,”叶满顾不上隐私被看过,诚恳道:“如果你知道莫青的消息可以告诉我吗?我真的很想见她一面。”
洪敬尧不急不慢拿起酒杯,倾身靠近他的侧脸,桌子并不大,音乐声却大,只有靠近才能听清,这是这种地方暧昧的原因之一:“你昨天找的那个人也是因为她?”
叶满:“不……”
他拿不准要不要告诉这个人,万一他和那个双头蛇是一伙的怎么办?他得有点心眼儿。
他低着头,眼珠转了转,说:“是。”
洪敬尧把他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因为面前这个人实在是很简单。
他低头一笑,由着叶满,并没戳破,说:“我知道一个叫这个姓氏的长辈,但名字不太一样,我跟她也不太熟。”
叶满:“告诉我她在哪里。”
洪敬尧:“明天的赛马会她应该会在,我可以带你去。”
叶满心脏砰砰地跳,不敢相信会这么顺利。
叶满:“我的笔记本……”
洪敬尧:“在我家里,明天带给你。”
之后,他开始跟叶满说话,叶满这个人只在韩竞面前灵光一点,因为他在韩竞面前很放松,脑子可以转。跟这个奇怪的香港人说话,他就像一个人机,还得警惕人家骗他,就像一个低智版本人机。
但那个香港人似乎并不介意,始终放松地跟他讲话。
叶满不习惯这里的氛围,只用那一杯酒来缓解自己不善言辞带来的尴尬。
聊了会儿,走过来一个长得妖里妖气的男人,他手搭在洪敬尧肩上,借着变换的灯光笑眯眯弯腰看叶满,用英语说:“他等的人就是你?”
叶满:“什么?”
洪敬尧撑着头看他:“我昨天捡到你的本子,猜你今天还会来。”
叶满对他笑了笑,又说了句“谢谢”。
他这样的一笑,聚光灯恰好洒在他的脸上,洪敬尧眯起眼睛,朋友闷闷笑,搭着他的肩凑到他耳边说:“难怪你要等,他好漂亮。”
洪敬尧笑着推开他,无意间瞥见舞池方向,直白或隐晦的目光落在了他带来那个年轻内地人身上。
而对方低着头喝酒,仿佛与外界有壁,不知道有没有注意自己。
午夜,从酒吧出来,叶满甩了甩头,试图把塞满脑子里的硬邦邦音符全都甩出去,他脑袋上的卷毛儿也随着轻轻晃,那个陌生男人在他前面引路,他准备跟上去道谢,身后忽然追出来一个人。
“嘿!”一个金发蓝眼的高大外国男人站在叶满面前。
叶满没说话,有些警惕地看他。
Speakeasybar从隐蔽的门出来后,是一条窄长的阶梯,延伸向地面,木质装修,是上个世纪的英伦风。
关上门后,里面的音乐声就弱了,整个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上边路面,即便是午夜也依旧热闹的交谈声隐约传下来。
叶满站在转弯处,一只脚轻轻踩在上面,不动声色看那个异邦人,没吭声。
他年纪不大,看起来只有十八九,脸上有点小雀斑,笑容阳光,也不知道是喝醉了还是因为追出来害羞的原因,他脸有点红,看起来有些犹豫腼腆。
那个男孩儿开了口:“Do you think I could get your numb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