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迅速转身, 圆圆眼睛晶亮地看向前面,五六步外,一家猪脚饭店门口, 一身黑衣的韩竞站在那里, 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微沉冷淡的脸, 漆黑的眼珠盯着他和身边的人, 叶满迅速感觉到了压迫感和危机感。
他心脏咚咚跳着, 下意识抬步向他走,走出两步,他又停住, 看向后面帮了大忙的罗均豪。
叶满:“那个……我给你转账,两顿饭。”
罗均豪:“……”
说完,叶满没再多说话,加快脚步跑到韩竞面前。
“韩竞!”
话音没落下呢, 韩竞握住了他的手。
“广西那件事没来得及道谢, ”韩竞淡淡开口:“有时间吗?请你吃顿饭。”
那语气却很清楚——我们没时间, 请你离开。
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小帅哥哼笑一声,一点也没把他放眼里,说:“不用了, 下次吧。”
叶满:“哥……”
韩竞低头对他笑笑, 挺温和的。
叶满扬起笑,正想说今天的成果,韩竞的唇贴到他的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冷冷说:“我说过,要是发现你出轨,就把你扔进无人区喂狼。”
韩竞真动气了, 一口闷气憋到肺子难受。他等了找了一下午的人在这儿跟别人有说有笑,在城中村不到两米宽窄的小路上,俩人靠在一块儿,那股子亲密劲儿格外刺眼。
他这人独占欲太强,这玩意儿不是他比叶满长九岁、成不成熟的事儿,是天生。
类似无人区里的野狼最原始纯粹的领地意识,被划进自己领地内的生物,别人碰一下他都会觉得受到侵犯。
叶满头皮阵阵发麻,吓得喘不过气,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了。
他害怕任何对他发泄脾气的人,那几乎立刻激起了他的防御本能,具体表现在闭紧嘴、含胸、尽量把自己蜷缩起来,降低存在感。
广州晚高峰,城市交通拥堵,繁华都市灯火通明。
韩竞说了半天的话,叶满通通回答,但客气得要命,韩竞就明白事儿坏了。
韩竞:“饿不饿?”
叶满应激了,自动回复一些有距离的话,这是他的自我保护模式:“不饿,你们有事的话把我放在一边就可以,谢谢。”
韩竞:“找到人了?”
叶满:“还没有,但是快了,明天我自己去一趟,您忙您的事就好。”
韩竞试图说些轻松的缓和气氛:“韩奇奇那包新买的?”
叶满进入人机对答模式:“是的,它很喜欢,谢谢关心。”
韩竞:“跟我谢什么谢?”
叶满:“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韩竞:“……”
他被叶满堵得说不出话来。
尽管他一般情况下对待叶满时十分耐心,但今天情况不一样,叶满不熟悉这样的他,自己无意间暴露会让胆小的叶满偷偷后退。
人不是随时随地都会保持冷静的,刚才那小孩儿明显非常年轻,和叶满差不了几岁。他有清晰的危机感,失了分寸。
韩竞冷静下来,调整语气,装得有点疲惫的样子:“我找了你很久,你不接电话,我能不担心吗?”
叶满眼睫轻微动了一下。
韩竞直接切入问题:“害怕我了吗?”
叶满抿唇,这回没敢吭声。
韩竞沉默一下,示弱道:“你换位思考一下,我一直不接你的电话,转眼看见我跟别人靠一起,你不吃醋?当然,我的态度确实有问题。”
叶满别的不行,想象力十分丰富,这么顺着想了一下,画面都出来了,胃立刻抽了一下,幻酸。
“对不起。”叶满终于小声道歉。
从前和人闹矛盾的时候,没有人向他示弱过,从来都是他示弱,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他眼眶有些潮热,心里泛起酸楚,愧疚和感激渐渐涌出来,他喜欢有问题直接解决的感觉,不会抻长痛苦,他喜欢这样的人。
韩竞试图和好,语气故意露出一点委屈:“刚才我态度不好,不应该说那种话,对不起。”
叶满:“不是。”
韩竞指尖一下下敲着方向盘,大脑正高速运转,想怎么让自己对象恢复安全感,就听叶满这样说。
韩竞:“什么?”
叶满抱着韩奇奇,捏着它雪白的毛,鼓起勇气说:“你不信任我。”
韩竞:“我没有。”
叶满肺子有点憋闷,脸涨得通红,终于选择直面问题:“你看见我和别人走在一起就想我出轨了,你都不想别的,就想直接把我扔无人区喂狼。”
韩竞:“……”
后座,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鲁长安憋得脸发红,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
不过,前面俩人都顾不上他。
韩竞难以反驳,他对伴侣的占有欲太强,确实反应有些激烈。
韩竞:“对不起。”
叶满:“我有错,里面很暗,我没看时间,以为还早。”
他闷闷说:“他就在石牌村附近的村子住,之前帮过我们,看见我来广州想让我请吃个饭,顺便帮了我的忙,没有别的事。”
他这么认真对待俩人间的问题,语气柔软地解释,让人的心寸寸软了下去。自己确实有问题,刚刚忽略了叶满的感受,对他产生了威胁。
韩竞心里叹了口气,认真自我检讨:“我知道,我反应有点过度。”
叶满稍稍松了口气。
隔了一会儿,韩竞:“我不可能把你扔无人区喂狼。”
鲁长安凑上来,憋着笑说:“就是,这里都是人,哪会有无人区?”
叶满自我阴暗道:“广州有江。”
韩竞:“……”
鲁长安要被这小年轻笑死了。
韩竞也没忍住笑:“我还能把你扔江里啊?”
叶满不说话了。
韩竞温声问:“想什么呢?”
外面下起了雨,雨把世界变得模糊遥远。
“谢谢你能跟我好好沟通。”叶满红着耳朵,用自以为俩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韩竞黑眸闪烁着笑意,真心实意应了声:“也谢谢你理解我。”
鲁长安想调侃两句,忽然又觉得没滋味儿。
他在全国四五个城市都养着情人,哪个都说爱他,相处模式也都各有各的特点,可他现在一对比,觉得不那么对劲儿,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坐在后座若有所思的时候,叶满和韩竞说起了吃的:“猪脚饭很好吃吗?”
韩竞:“我挺喜欢吃,今晚尝尝?”
鲁长安想说自己已经订好餐厅了。
叶满:“我们那儿叫猪蹄。”
韩竞:“这边猪的两只前蹄叫猪手,后蹄叫猪脚。”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废话戳中了叶满的笑点,他一阵乐。小心戳了韩竞的手背一下,说:“前蹄。”
韩竞也忍不住乐了,说:“开车呢,收回你的猪手。”
叶满又笑了好一阵儿。
韩竞:“累不累?买好回去吃?”
鲁长安觉得,叶满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像社会最普通那类人,可看他时也不会有攀附或者套近乎的寒暄,他普普通通不善言辞,但充满烟火气。
或许未必会觉得一顿猪脚饭比不上一顿豪华大餐。
他往群里发了个消息,说见着韩竞和他的人了。
十来个人的群里立刻有人冒泡,问:“怎么样?”
鲁长安把手机搁在自己肥肥的肚子上,眯眼打字:“见过韩老板哄人吗?”
他闷闷笑,打字道:“毫无下限。”
“嗨!”前面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就见那青年侧过身温和笑着,腼腆地说:“您吃猪脚饭吗?”
鲁长安一愣。
叶满:“他说您以前很喜欢吃猪脚饭,你们第一次在一起吃饭就是吃的那个……”
叶满很笨拙,他说这些是因为耽误了人家时间来找自己,他觉得很过意不去。
“还没吃饭吧?我请您吃晚饭。”叶满说。
他是韩竞的朋友,叶满虽然未必会和韩竞每一个朋友都有交集,但友善相处还是有些必要的。
他不知道鲁长安这会儿在想什么。
鲁长安忽然觉得叶满和韩竞很像。
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和韩竞见面时是他服装厂子的生意失败的时候,满身的债,几乎想跳海算了。
韩竞那会儿很年轻,在海边找到他面前,说:“我有笔生意想跟你谈。”
鲁长安骂他赶紧滚,韩竞并不生气。
他没像叶满一样温和斯文,看上去冷漠锋利,他也是那么说的:“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晚饭。”
时间过了好久,没想到韩竞还记得。
他恍惚了一阵儿,笑着说:“好。”
然后,他在群里说:“是一个人品很好的年轻人。”
晚上俩人是在鲁长安空置的房子里住的,房子很豪华,大平层,装修土豪得叶满直晃眼睛。
他还是铺上了自己的绿色床单,不是怕脏,是怕自己弄脏了人家的地方。
铺好自己干净的绿床单,有了自己的东西,他对这种豪华地方的陌生和不适应也缓和一点,冲了个澡,爬上床。
韩竞在客厅讲电话,他把充满电的手机打开,罗均豪给他发了消息:“你男朋友是不是误会了?”
叶满:“没有,今天对不起。”
罗均豪:“我没关系,就是今天很闲所以找你玩,但你男朋友可能不高兴了。”
罗均豪:“他好像对你没有安全感。”
叶满:“……”
叶满这一晚上没睡着,躺在韩竞身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有很多事情不懂,行走这一路上,他像一个稚气的孩子一样观察这个奇怪的世界,各种人的情感。
他好像一点点看懂了些事,但是当真正让他自己经历时,他又有了很多困惑。
世界上的问题是不间断的,他很少会自己解决问题,只会尽全力模仿周围的人,而当他模仿时,所做的事其实不太发自他的真心,更像一场表演。
罗均豪说的话,叶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韩竞今天确实不太开心。
他想要模仿成熟的人去和韩竞聊聊,但叶满清楚,那只是他在韩竞面前表演,在和韩竞对话之间,真正的自己正在第三视角看着两个人,问题并不会真正得到解决。
他一直都在模仿不同的人做事,他迫切想要放弃这样与世界交流的捷径,因为他不想模仿别人和自己的恋人对话。
韩竞半夜三更是被亲嘴亲醒的。
锐利的眼睛迅速睁开,闪过一丝警惕,但下一秒,他翻身把怀里的人压在身下。
大平层隔音很好,窗帘外是繁华都市夜景、霓虹灯璀璨,珠江堆满星辰宝藏。
大床上没有交谈声,两个人的动作隐藏在夜色里,布料在窸窸窣窣地摩擦,唇分开又贴紧。
很久之后,韩竞低喘问:“这么忍不住?”
懒懒散散,浪荡,不正经。
叶满被他亲得像燃烧一样,浑身滚烫灼热,说:“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是你。”
韩竞:“……”
把他亲醒就为这个?
他坐在床上,透过漆黑夜色看叶满,良久,眼底浮现笑意。
他蜷起长腿,手微微握起,抵在唇边,想了想,又笑了一下。
广东天气不太热了,但对于北方人来说过于潮湿,昆虫长得像异形。叶满每次出门,看到长着翅膀飞的大蟑螂和背着堡垒爬过街的非洲大蜗牛都会站着看一会儿,看着看着就会再计算一次,自己已经在广州待多久了。
第十七天了,听说吴敏宜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十一月份,叶满离开冬城已经是第五个月,以前的生活好像越来越远了。
叶满出来买菜顺便遛韩奇奇,拎着一袋子小土豆往回走,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罗均豪:“还在广州吗?”
叶满抿唇:“嗯。”
罗均豪:“我们在拍照,要不要一起玩?”
叶满:“拍什么?”
罗均豪发过来几张图片,都是精修帅哥图。
叶满潮人恐惧症又犯了:“……”
叶满拒绝:“我还有事。”
罗均豪:“好吧,那我们短视频互关一下。”
叶满搜索了一下他的账号,显示出一个三万多粉丝的帅哥头像,点进去看,各种帅照和cos照片。
叶满明白了,这人是玩网络的潮人帅哥,喜欢和漂亮的人一起玩那类,他一向对这类人充满敬畏。
他默默点了个关注,继续往住的地方走。
罗均豪又私信了他:“你的账号竟然有三十万粉!”
叶满点进自己账号看一看,涨粉那里确实到了这个数字。
前两天还没有,他把越南视频上传后就有了。
他从小到大都没有被关注过,也确实觉得这只是一组数据,不像另一个号那样有意义,可以帮助小动物回家。
他从手机还没普及的时代长大,黑白电视、大哥大、大肚子电脑、智能机、网购、短视频时代全面兴起。身处社会发展洪流中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类开始了网络的狂欢,并将这场狂欢变成耗费生命的一部分。
大学时代他很少刷短视频,觉得那是不务正业浪费时间,他也不打游戏,因为那是“坏”孩子才做的事。
他对这个社会适应永远是滞后的,比如大学才拥有第一部手机,大四才适应网购,大学毕业第四年才拥有自己的电脑……他对短视频号的价值观念也是滞后的。
罗均豪:“我去看看你的主页。”
叶满提着土豆回到住的地方,鲁长安竟然也在。
房东在房子里,让叶满有些紧张。
他关上门换鞋,俩在那里喝茶的人看过来,叶满有些拘谨地打招呼:“那个……我中午做卤味,一起吃吗?”
鲁长安笑着说:“那就打扰了。”
他瞧见那小年轻对他笑笑,然后放下东西,用湿纸巾擦小白狗的脚,擦干净了才放它进来,忍不住说:“直接进来就可以啊,有佣人来打扫的。”
这里确实有阿姨打扫。
叶满第一次见她时吓了一跳,得知她的来意时产生强烈不自在,他不习惯被人服务。
“他习惯了,有洁癖。”韩竞放下茶杯,说:“我帮你。”
叶满连忙说:“不用不用。”
韩竞还是进了厨房,他做卤味的时候,韩竞在旁边做了别的菜。
这段日子都是这样,两个人一起做饭,一起吃饭,吃完饭这里也有健身房,韩竞教他防身术,除了买菜,两个人不怎么出门。
有时候叶满的精力会耗尽,比如现在,锅里煮着卤味,他挨着冰箱慢慢蹲下,发着无意义的呆,有时候还是会哭。
他低着头,感受着彩色世界慢慢变成灰色,韩竞调料味突出的饭菜香气可以让他缓解一点,但效果微小。韩竞不吵他,站在一边陪他,那段难过的阶段要慢慢熬。
等他擦干眼泪,韩竞递来一杯西瓜汁,他怔怔抬头,发木的嘴唇轻轻阖动:“老公。”
韩竞低头看他,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蹭蹭他湿润的脸颊,说:“好点了吗?”
叶满不知道什么滋味儿,认识韩竞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陪伴过他。
“嗯。”他觉得自己浑身不知从何而起的疼减轻了一点,接过西瓜汁,喝了一小口。
很甜,很清爽,冰块儿碰撞着,杯壁渗出细细凉雾。
他一口气喝了大半,心情变得好了一点。
“小满,”韩竞半蹲下,凝视他的眼睛,说:“去看看医生,好不好?”
叶满的手有些细微的发抖。
片刻后,他无力地低下头,说:“他们都是骗人的。”
韩竞:“我来找。”
叶满轻轻摇头,抗拒道:“不要,浪费钱。”
韩竞揉揉他的头发,轻揽住他的肩。
厨房里飘着香气,中午阳光晒进来,晒在叶满的眼里,他望着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喃喃说:“对不起。”
韩竞慢慢收紧手,把人紧紧按在怀里,说:“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鲁长安一个广东人可能吃不惯他们的菜,西北菜香辛,东北菜重油盐,叶满心细,要给他做几道广东人能接受的,韩竞接过去做了。
鲁长安本来想进厨房聊天的,刚到门口就看见叶满蹲在冰箱前无声的哭,但俩人不像闹别扭,韩竞蹲下去抱他,空气中流动的气氛悲伤又宁静。
直到俩人重新忙碌,鲁长安不动声色离开,装作没来过。
吃过饭,韩竞送他出去,鲁长安私下里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
韩竞说:“谁都有。”
鲁长安:“刚刚……”
话停住,叶满从客厅里追出来。
鲁长安看过去,广东明媚的阳光从落地窗一路铺到门口,照在那个瘦削青年身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有些透明,他五官精致清晰,气质无害又温和,看起来还有点呆,声画不同步似的。
他手上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了两个大食盒:“看您挺喜欢吃这个,拿回去吃吧。”
说完那句话,他才笑。
叶满明明很低落,但笑容很暖,很真诚。
他把自己卤的东西装起来,送给鲁长安,因为午饭时这个很对鲁长安的胃口。
鲁长安愣了愣,双手接过来,笑着说:“谢谢,我很爱吃。”
司机把车开出小区,鲁长安坐在后座,想着今天的事,他对叶满的印象越来越好,同时也察觉到他有些不对劲,似乎有点抑郁情绪。
这会儿叶满在睡觉,他冲了个澡,爬上床,陷入难受的虚无。
韩竞上来,给他捏背,捏了一会儿叶满渐渐放松,睡着了。
下午夕阳满天的时候,叶满醒了。
他跑下床,韩奇奇站起来,跑到客厅,韩奇奇跟着他跑出来,叶满踩着夕阳,从沙发后面搂住韩竞的脖子,凑到他耳朵边上,用气音吐出俩字:“宝贝。”
韩竞:“……”
他的目光从电脑上挪开,挑眉说:“你说什么?”
叶满脸发红:“宝贝!”
韩竞耳根子发痒,问:“跟谁学的?”
叶满说:“你啊。”
韩竞:“……”
叶满脸贴在韩竞的肩上,手轻轻垂在韩竞胸前,情难自禁又不太自然地夸赞:“你好帅。”
韩竞被他弄得心软得要命,自己的工作也做不下去了,干脆合上电脑:“多帅?”
叶满侧头看他,说:“在我计划里应该长成你这样的。”
韩竞轻微抽了口气,说:“听说两个朝夕相处的人会越来越像。”
叶满:“你不要像我,我不好看。”
韩竞偏过一点头,慢慢靠近叶满,低声说:“那一定是你没有好好照过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