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谭英那样充满神秘的江湖人, 应该不止这点信息才对。
韩竞洗过澡,在床边坐下,韩奇奇嗷呜呜冲他发出摩托车轰鸣, 韩竞在另一张床坐下, 摩托车熄火。
“就只有这一句话, ”叶满举起信纸, 说:“你看。”
韩竞:“看出什么了吗?”
叶满摇头, 他说:“我觉得这次也问不到谭英的消息,之前那些信很长很长,可连他们都不知道。”
韩竞不关心信, 问:“今天不一起睡吗?”
叶满呆了呆,耳朵红了。
他抱着韩奇奇放在一边,小声说:“你上来。”
韩竞站起来,韩奇奇喉咙里立刻发出摩托轰鸣。
叶满:“……”
叶满试图讲道理:“奇奇, 那是主人。”
小狗哼唧一声, 它才不懂, 它很想念叶满,还没黏够呢。
叶满:“对不起啊。”
韩竞理解小狗,也理解叶满多么想它, 正想说没事, 就听叶满补了俩字:“老公。”
他掌心一麻,抬眸看向叶满,良久才开口:“你上一回这么叫, 我就想把你带回家了。”
叶满心口跳得厉害,胃一阵阵地抽,那是紧张和悸动混合的身体反应。
上一回,那还是冬城, 他们最后见面那一夜。
想起那断时间,叶满觉得特别对不起韩竞,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翻了个身,望向韩竞:“哥,为什么你给我的备注是‘他’?”
韩竞:“喜欢你,经常在心里琢磨你,觉得这个字儿亲近,亲热。”
叶满眼睛里慢慢盛满笑。
韩竞:“以后就叫老公,在外不好意思就私下叫。”
叶满张张嘴。
韩竞等着他说话。
叶满闭上眼睛,赧然地含糊地说:“我们明天不分开。”
明天不分开,没有特意起早的离别,刻意疏远的感情,太阳出来时,叶满早早醒来。
“出发?”坐在副驾的韩竞懒洋洋道。
“出发!”叶满握着方向盘,神采奕奕说:“一路平安!”
酷路泽重新启程,等待了许久的硬派越野终于回到公路,一路沿着笔直的路向前。
抵达广州后,两个人并没有直接去信的发出地,韩竞的朋友热烈邀请他们去吃饭,盛情到他们刚刚到达广州市就接二连三打电话,说已经订好五星级酒店接待两个人。
他请的是两个人,包括叶满,实际上就是想看看叶满,因为太过好奇韩竞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叶满对这事不敏感,因为韩竞实在朋友遍天下,跟朋友聚餐太正常了,他不是没经历过,也没想着自己是主角。他还在研究第五封信,到的时候也只是跟在韩竞身后,落后几步,抱着韩奇奇低头往里走。
然后他被门口门童拦下了。
叶满懵懵地停步,看看已经走进餐厅的韩竞和他的朋友们,又看看门童,就听那趾高气昂的门童说:“不允许宠物入内。”
说话时,一个贵妇牵着一只阿富汗猎犬从他身边经过,进了门,保安没拦。
叶满茫然地看看门童,又看看韩奇奇,说:“那只为什么能进?”
门童懒得跟他废话,说了句:“你这只价格不够那只一次的养护零头。”
叶满想起小时候自己在超市被店员异样目光看的经历,感觉很羞耻,其实保安不只是拒绝韩奇奇进,也是拒绝他这个层次的人进。
他确实没有进过这种地方,他成年了,也从来不是生活在童话里,他早明白人分阶层分三六九等,在社会行走被瞧不起是人生常态。他已经在学着处理自己生出的糟糕情绪了,所以没像从前那样不知所措。
韩奇奇是只串串,已经长出了毛,很干净漂亮,不是只品种狗。
但它是叶满的小狗,世界上最聪明的狗狗。
他往后退了半步,低头跟韩奇奇说:“我们去吃别的。”
他想冲已经走进大堂的韩竞叫一声,想起这样高声会影响人,就在外面发了个消息。
韩竞被朋友密集的话堵得没有空暇,转身找叶满的同时收到那条消息,再看向门口,叶满已经不见了。
“怎么回事?你的人呢?”鲁长安纳闷地问。
韩竞攥着手机,那条消息写着:“我先去第五封信的地方了,你和你的朋友好好玩~晚上见。”
韩竞大步追出去,门童立刻迎上来。
韩竞问:“刚刚抱着小狗的人去哪了?”
门童一愣,随后客客气气说:“他说带小狗去吃别的了。”
“为什么?”鲁长安不解地问。
韩竞冷笑一下,往鲁长安腿上踹了一脚,说:“你订这地方,小狗进得来吗?”
“我不知道他带狗啊,忘了这件事了。”鲁长安懊悔道:“他不会生气吧?”
“不会。”韩竞心想,叶满但凡会生气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是,根本没想起来这件事。
他也不吃了,在附近找了找,没看到叶满的影子,就叫门童开来车。
“你自己吃吧,我去找他。”
鲁长安摸了摸锃亮的光头,心想自己这事办得真不漂亮,本想着好好招待一下,结果弄巧成拙。
他往旁边年轻的门童身上扫一眼,开口道:“是你拦的?”
他是这家常客了,门童认得他,但刚刚叶满跟他们距离差一截儿,门童没想到他们是一起的,立刻陪笑道:“是我们这里的规定。”
鲁长安没搭理他,也没说要追究的意思,说到底他也没看上叶满,他看人看老了的,见面就觉得那青年一股子小家子气,在他眼里不太能上台面,没什么结交价值。
韩竞的车泊过来了,也没跟鲁长安打招呼,边打电话边上车,刚关上门,鲁长安窜了上来。
韩竞瞟他一眼。
鲁长安大腹便便往副驾一堆,手上握个手串,盘起来咯楞楞响,他嘿嘿一笑,说:“我招待不周,亲自道个歉。”
韩竞没多话,给叶满打电话,他手机关机了。
他把车开出去,准备沿街找。
他其实没太担心叶满的安全,这是中国最繁华的城之一,叶满在都市里生存很熟练,不会出什么事。
但他担心叶满心里不舒服,他心思敏感,会不会因为刚刚的事难过。
叶满一点点进入他的世界,遇见各种不习惯的事,会不会又躲开?
韩竞实在没什么安稳感,叶满习惯回避,他毫不怀疑遇上事叶满能随时把对他的好感全抽走。
况且,他关了机,就像上回冬城异地后一样。
昨天他一样叫了老公,今天又关机了。
他琢磨着这句“老公”是不是有什么说法,怎么叫一次就出一次事儿呢?
“出了事儿”的叶满正在焦虑惶恐中,他的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了。
现在他面临一件无解的事,他站在一堆共享充电宝面前,努力让自己的脑子转过弯。
他的手机没电了,所以现在需要共享充电宝充电,但是要想使用共享充电宝,他需要扫码,但是他手机没电了,所以没办法扫码……
他呆呆站这儿好久,韩奇奇饿了,他也好饿。
大都市里,马路上人来人往,红绿灯不断变换,车辆走走停停。
叶满试图往回走,然而更可怕的事发生了,他转过几个弯就忘记了来时的路,只剩下满眼的花。他从没在哪个城市见过这么多花,主干道和天桥都被花卉覆盖,路标也被遮了,但凡有“空”的地方都被各种各样的花填满,是真正的乱花渐欲迷人眼。
没有导航地图,他在花城的花里把自己给搞丢了!
他想借手机给韩竞打电话,可他不记得韩竞的号码,他想要借个充电宝,借了两三个路人,都被拒绝。
而且,他身上没有钱。
他颓丧地蹲在路边,把脑袋埋进韩奇奇的毛里挡住阳光,拼命试图开机。
手机纹丝不动,死得彻彻底底。
又遇到坎儿了啊叶满,怎么老是这么倒霉。
过了好一会儿,他察觉面前站了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筒袜、高高亮亮厚底鞋的人。
韩奇奇被摸了脑袋。
叶满茫然抬头,就见一个穿着华丽洛丽塔,撑着个小遮阳伞的可爱女孩儿站在面前,用手摸韩奇奇。
叶满眨眨眼。
女孩儿冲他笑:“它叫什么名字?”
叶满:“奇奇。”
“你蹲在这里做什么?”女孩儿好奇地问。
叶满:“我手机没电了。”
女孩儿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粉红充电宝,递到他面前,在叶满眼里简直就像救苦救难的花仙子在拿花枝儿往他脑门儿上弹水珠一样。
他赶紧充上了电,生怕自己耽误人家行程,能开机了立刻去借共享充电宝。
女孩儿抱着韩奇奇拍了好多照片,小狗一点挣扎也没有,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小狗布娃娃,脾气非常良好。
他借好充电宝,女孩儿指了指他后面,说:“共享充电宝可以免费充电的,那后面有线。”
叶满愣了愣,跟着看过去,果然看见有标识。他平时出门都背充电宝,很少用共享所以没有常识。韩竞说得对,这不是一个坎儿,是不断积累的过程,于是常识技能+1。
和神仙一样降落的女孩儿告别,他检查手机,发现了韩竞给他打的几个电话,抱着韩奇奇去买了吃的,给韩竞回过去。
电话秒通。
韩竞:“小满?”
叶满眼里浮现笑意,啃着汉堡说:“哥,你打电话啦?刚刚手机没电了。”
韩竞堵在路上,目光往街边搜索:“嗯。”
叶满:“不是在吃饭?有事吗?”
韩竞想说自己出来找他了,转头看了看鲁长安,开口道:“没有,就是提醒你注意安全。”
叶满:“我知道。”
韩竞沉默一会儿,开口道:“你去第五封信那里吗?”
叶满:“嗯。”
韩竞声音低低沉沉:“宝贝,晚上见。”
叶满脸红,支支吾吾说:“你那里有别人在呢,别乱叫,晚上见。”
电话挂断,叶满松了口气,韩竞没问他为什么走,他就没那么尴尬了。
鲁长安问:“你不是出来找他?”
韩竞:“出来找,还带着你,就等于知道他被拦了,太刻意了。”
鲁长安听明白了,韩竞在照顾那小年轻的自尊心。只是这也太仔细了,这得有多喜欢。
“那件事怪我,”他一口粤语,说道:“我有安排好,同你赔罪,我们现在……去哪里?”
韩竞:“去他要去的地方看看。”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啊……我也会被人这样称呼吗?
叶满背着韩奇奇,脚步轻快地上了公交,然后公交开出去,他满脑子都是这句话,觉得难为情又有点快乐。
他在宠物店买了一个背包,把韩奇奇放了进去。
小狗小小一只,乖乖趴进去,就像一朵融化的棉花糖。
公交上人不太多,他挑了靠窗位置,安静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这是他第一次来广东,觉得有些潮,有些热,秋天已经来了,这个城市全然被植被覆盖着,好像花树都比北方大几号。
除此之外,他还是很熟悉的,都市几乎都是这样的,高楼大厦、繁华街景、都市丽人。
宝贝宝贝宝贝宝贝~
他想了太多次,大脑几乎被宝贝俩字洗脑了,循环播放韩竞好听的声音刚刚叫他那一下。
他把装着韩奇奇的包放在膝上,给懒洋洋的小狗拍照,又往窗外拍了一张,这个角度能远远看见广州塔,只是确实远远,只是细细一个影子。
他也不在意,两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第五站。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打开看。
“Hello,你来广州了?”一个陌生人发来的,备注都没有,是一串英文字母。
叶满一时没记起是谁,什么时候加的,读了聊天记录,才想起这是那天广西的河里用无人机给他引路那个男生。
那天太混乱,叶满还没好好谢谢他。
“嗯,刚到。”叶满慢慢打字。
男生:“来旅行吗?我可以给你做免费向导哦。”
他帮过自己,所以叶满很客气地委婉拒绝:“不用了,谢谢你,我是来找人的。”
男生:“去哪里找人?”
叶满告诉他以后,对方说:“那你需要向导。”
一个多小时后,转了几趟公交的叶满来到石牌村。
下午三点。
公交站那里有个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倚着站牌等候。
他戴着黑色鸭舌帽,脖子上挂着黑色耳机,穿着黑色宽松直筒牛仔裤和白色印花短袖,腰间系着件黑白格纹衬衫,叶满不太理解这种时尚,也不知道这三十多度的天里他到底是冷是热,但默默学习潮人穿搭。
那是个清清爽爽,还有点耍酷的男大学生。
叶满有点局促,他不知道怎么和这位旅途中一面之缘的男生相处,对方坚持要让他报答,请他吃一顿猪脚饭,这就没法拒绝了。
从车上下来,叶满正纠结着该怎么打招呼时,那个低头发呆的男生忽然抬头,对他招招手:“这里,叶满。”
叶满不自在地走过去,那高个子男生往他背后一看。
“又见面了,奇奇。”他友好地打招呼道。
韩奇奇扒着宠物包,站立起来,好奇地打量他。
“去吃饭吧。”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说:“我请客。”
“我还不饿。”男生说:“先去办你的事好了。”
叶满欲言又止。
“忘记我叫什么了吗?”男生并没在意,又报了一次名字:“罗均豪。”
……
“所以你是为了信才开始旅行?”罗均豪兴致盎然:“可以给我看看吗?”
叶满拿出信,交给他。
谭英的信只在必要时他才给陌生人阅读过,比如翻译梅朵吉的信时,这封信例外,因为它字太少了,没有什么隐私信息。
“就这样?”两人一起往石牌村里走,罗均豪仔细看信封上的地址,说:“试着找找看吧,难度很大。”
叶满进入石牌村之前并不太清楚这年轻人为什么这么说。
直至下午明亮的天光被握手楼遮挡,他们似从白天走进黑暗,曲折复杂的巷子、狭窄的通道,只走进去几分钟,叶满这个天生方向感不好的就已经找不到来时路了。
“这封信是十几年前的,发信人不一定还在这里住,”男生领着他在狭窄的楼间穿梭,说:“现在这里大多是外地的打工族住,人员流动很大。”
狭窄不见光的角落很潮湿,楼房间空隙只有两层分开,形成通道,二层向上楼距极近,两栋楼之间的人甚至能做到互相握手。
叶满站在其中仰望天空,密密匝匝的高楼间只有一条明亮的线,那是有限的天空。
走进去一段路,叶满就发现这里虽然拥挤但并不混乱,几乎是一个高楼形成的城寨,里面的商铺一应俱全,行人穿着随意、外卖员偶尔经过,很有烟火气。
两个人在这里转了很久,并没有找到十几年前信件上的地址。
叶满早有预料,但还是有些失望。
他打量这个城中村狭窄的街巷里,思索着谭英是否曾来过这里。
风难以渗透这里,阳光无法深入这里,暗淡陈旧的街头,杂乱密集的霓虹灯牌,狭窄不足两米的楼间小道,谭英是否走过这里?
一道穿着冲锋衣的纤长人影从他身边经过,他怔怔转身,却什么也没有。
下班的打工人从这里经过,光鲜亮丽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各奔各的小巷,
“谢谢你,”叶满说:“我请你吃饭吧。”
罗均豪若有所思,抬头看这地方不大、却足足容下十万人的地方。
“信上面有名字,”罗均豪说:“我们问一下名字试试。”
叶满不想太麻烦别人:“可是这里太大了,要不然吃完饭后我自己来找吧。”
罗均豪:“我还不饿。”
下午六点,韩竞停在石牌村外面,不知道往牌楼里面看了多少次,推门下车。
鲁长安也跟着下去,跟着说:“我们回家里等吧。”
韩竞:“你先回吧,我们之后再聚。”
鲁长安闭了嘴,跟上他,说:“怎么能就这样回去?我平常都见不到你。”
韩竞:“……”
鲁长安跟他关系不错,但商人嘛,无利不起早,哪来那么单纯的热情。
韩竞没再说什么,第三次给叶满打电话,叶满还是不接。
他下午进来一次,按着信上的地址找过,没有那个地方。石牌村这么多年人群聚集,楼房改造次数很多,找不到很正常。
可叶满始终没联系他,也不接电话。
往里面走了会儿,周围天就彻底黑了,各种小吃正在营业高峰,巷子里人来人往。
韩竞往里面走着,黑眸仔细在人群中扫过,脚步不停地前走。
隔着一座高入天际的握手楼,另一条街,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罗均豪走进一家烟酒店,用口音浓重的粤语说了句话。
叶满听得懂,因为一路上他问了好几家店了,他在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吴敏宜的人?”
店家用粤语回应后,他就退出来。
在这里做生意的有很多外地人,罗均豪只挑本地人问,叶满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在人群中挑出本地人的,很是钦佩。
他继续往前走,正好与韩竞是两个方向。
罗均豪是很认真地帮他找人,一路问下去,中间又打了几个电话。
叶满听那意思像是在向人打听这个名字。
“我们村离这里不远,说不定会有人听说过。”罗均豪解释道。
现在天已经很晚了,叶满打算和韩竞说一下,晚些回去。
刚刚拿出手机时,身边两个穿西装裙的年轻女孩经过,时不时看看他们,低声说着什么。
叶满没太在意,解锁手机,两个女孩儿停下了。
她们问道:“你们找吴阿姨?”
叶满动作一顿。
罗均豪眼前一亮:“你们认识?”
“认识,你们有什么事吗?”
叶满上前一步,开口道:“能不能给我一下她的联系方式?”
两个女孩儿犹豫一下,指指前面,说:“她是我们房东,前面那两栋楼都是她的,你要是想找就去那里找吧。”
叶满:“……”
两“栋”楼吗?
罗均豪陪着逛了那么久,也是真累了,手搭了搭叶满的肩,开玩笑道:“我又帮你一个忙,又欠我一顿饭哦。”
叶满身体一僵,他不习惯跟人肢体接触,想要退开。
同时,一道低沉冷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小满,怎么不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