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醒的时候出了太阳,暖融融地晒着草绿色床单。
韩竞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相机, 久违的阳光也晒在他的身上, 硬朗、粗粝、高大、英俊, 那时叶满才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 看到他就能让人清晰感觉到强大和自由。
起床时窗外阳光明媚,空气清凉舒适,不冷也不热。
他喜欢好不容易出来的太阳, 咬着牙刷站在窗边把自己翻过来翻过去晒,肩放松地耷着,假装自己是一件湿衣服。
韩竞坐在沙发上看他,长腿交叠, 窗边的人那样鲜活明媚, 他在框在手机摄影画面里, 因为阳光太亮,镜头几次趋近模糊,再重新聚焦。
叶满自己和自己玩得有一点开心, 转身时看到韩竞在拍他, 笑着对他摆摆手,含着牙刷说:“你又在拍我吗?”
他已经习惯韩竞拍他,一开始不自在, 后来习惯了。
他从来没看过韩竞镜头里的自己,也不好奇,因为自己很丑,看了自卑。
韩竞说:“过来, 给你扎头发。”
叶满就向他走过去,把手腕上的皮筋摘在掌心递向他。然后,乖乖在他面前蹲下,低头刷牙。
他心跳得好快,他能感觉到韩竞温暖的手指穿过自己头发的细微触感,舒服极了,也……心痒极了。
街边树上聚集着鸟鸣,阳光叽叽喳喳。酷路泽停在酒店的停车场上,那辆满载着物资的户外越野,在一众商务车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叶满拉开车门,把韩奇奇放进后座。
今天韩竞开车,把四个车窗都降下来了,散潮气。
叶满系上安全带,看韩竞从前面的镜子上解着一串红珠子。
那是车上的挂件儿,叶满没太注意过,上面乱糟糟拴着一些珠子、穗子和牌子。
珠子不太好解,韩竞倾身解了好一会儿,把那串红珠子弄下来了,递给叶满。
珠子暗红,上面有石纹,放在手心沉甸甸。
叶满拿到眼前看了看,韩竞说:“是朱砂,在身上戴一段时间,以后遇见有缘分的护身符再换。”
叶满愣住,他转头看韩竞:“你昨天晚上是要下来拿这个吗?”
韩竞把车开了出去:“嗯,别人送的,没戴过,就挂车上了。”
叶满捏着那串珠子,问韩竞:“可是你不是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
韩竞:“但是你信。”
叶满呼吸微顿,手上那串珠子,他忽然觉得份量很重。
到厂房的时候,几个小孩儿已经到了,正在帮着给宠物们喂食。
见到叶满,立刻热情地冲他打招呼。
叶满被他们感染,也浅浅笑了起来。
他在一群小猫小狗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见那只三条腿的金毛。
它趴在笼子里,正在喝水,韩奇奇讨厌它,冲它龇牙,大狗吓得立刻躲进了里面。
叶满摸摸韩奇奇的脑袋,把它往后推了推,说:“就从它开始吧。”
韩奇奇还是很警惕,昂着头跟在叶满身边,在一重被解救的猫狗里,非常神气。
他这工作不太好做,要拍摄,还要观察动物的特征,遇到乖的还好,有那些很凶的就头疼了。
叶满在拍下第一张照片时,就有点想要放弃了,他觉得自己有点看不了这些动物的痛苦,各种的伤、各种的恐惧无助,他很容易和它们一起疼。
共情能力太强的人,见过太多苦,就容易把自己拖垮,精神压力容易过载。
他一边拍,一边觉得自己做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是个废物,没人关注他的声音,他拍下来也只是在折腾这些经历苦难的小家伙,是在虚伪地作秀。
但是所有人都在配合他,因为他用了自己不劳而获的财富帮助了帮了它们,他被错认为是一个有能耐的人。
一只一只猫,一只一只狗,吴璇璇了解猫狗的品种,很熟练地辨别出每一只的特征,一只只辨认,再由志愿者记录。
叶满举着相机的手很累,到了最后是韩竞帮他拍。
叶满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
这五百多只动物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跨了半个地图,中间没人发现。
或许有人发现了,懒得管。韩竞说,一般这种情况是不会有人管的,除非超载,不出意外,它能一直开。
几个小孩儿天不怕地不怕,法律意识淡薄,策划了一场英雄游戏,碰巧撞上了同样莽撞的叶满。
他喝了几口水,过去帮忙,很奇怪,一只一直张嘴咆哮凶人的猫在叶满接过它的时候,变得安静下来,乖乖仰头看着他。
叶满想起了西藏国道上的土拨鼠,好像也是这样的情况。
他手上戴着蓝色医用手套,把小花猫抱起来,尽量让它暴露在摄像头下,低头说:“你从哪里来啊?”
小猫还是仰头看他。
叶满摸摸它的脑袋,说:“别怕。”
韩竞手下动作微顿,摄像头稍稍上移,对准了叶满的脸。
今天叶满穿了一身旧衣服,水洗的阔腿牛仔裤和黑色宽容短袖,除了手上一串朱砂手串,什么也没戴,朱砂红的手串应该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他整个人也被衬得明艳鲜活。
隔了两秒,他才向下,避开叶满的脸,拍摄他手中那只猫。
“198号,狸花猫,棕色虎斑,公,已绝育,折尾……”
吴璇璇一边说,那边一边记着。
完成后叶满把它放进笼子里,它忽然抱着他的胳膊不松爪。
叶满不喜欢猫。
因为每次看见猫他都会想起自己那只被摔死的小奶猫,他亏欠又心虚。
他摸摸小猫的脑袋,把它哄进去,来帮忙的罗金娜又拎过来一只。
她蹲在叶满身边,说:“它怎么那么喜欢你?”
叶满“啊”了声,说:“没有吧。”
极度恐惧的玳瑁猫递到叶满手里后,也情绪竟然稳定了一点,冲着叶满着急地喵喵叫。
一圈人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叶满把它抱起来,蹭掉它小脸上粘的泥,小猫的模样就很清晰了。
这是一只脸黑乎乎的玳瑁猫,长得像一团马赛克。
叶满摆弄它他也不反抗,用脑袋蹭叶满的手指。
叶满拿了根猫条喂它,小猫狼吞虎咽吃东西的时候被拍下了照片。
他一只一只地摆弄好,在明亮的太阳光下尽量把它们所有特征照出来,就这样一只一只地救,但是他永远救不回来童年那只小奶猫。
所有人都发现了这个特性,只要叶满在,所有动物都会很听话很省心。
于是叶满失去了拍摄的工作,开始成为一名动物幼儿园老师。
韩奇奇站在一边看着主人,蓄势待发,威风凛凛,叶满怕这种环境下它皮肤病再被感染,给它穿上了绿色帽衫,于是它是整个场地里最干净漂亮的动物,也是唯一的动物警察。
因为做得细致,过程有点慢,一直到了晚上也才拍了不到一半。
叶满和小城的志愿者们一起吃了盒饭,九点多才回酒店。
洗过澡,外面又下起了雨。
叶满打开门把垃圾放在门口,等待保洁收走,无意间听见有人说:“听说了吗?死人的那个酒店关门了。”
叶满莫名觉得自己手腕上的朱砂串有点烫,他探头看出去,是两个保洁阿姨推着车在收拾房间,边收拾边闲聊。
“那个……”叶满弱弱地开口,试图引起注意。
两个阿姨果然看过来,叶满轻咳了声,说:“那个凶手抓到了吗?”
阿姨说话有点方言,但是叶满听懂了:“还没有,真是心慌,夜里都不敢出门了。”
叶满缩回了脑袋。
韩奇奇今天有点粘人,回来后就亦步亦趋跟着叶满,东西不怎么吃,就想往他身上窜,让他抱。
叶满洗过澡,把它抱起来时,它就撅着鼻子在他身上到处嗅。
叶满特别理解韩奇奇,坐在沙发上给它挠痒痒,顺毛半天,小声跟它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小狗,是天底下最好的小狗,我只养你一个。”
韩竞坐在他对面整理电脑里的照片,闻言抬眸看他,就那么静静看着,没出声打扰。
叶满看向他时,他把电脑推过去,说:“它吃醋了。”
叶满低低说:“我知道。”
吃醋这个词挺敏感,前一次俩人说起来还是在来的路上,身为前男友的韩竞亲了叶满,现在一说,难免想起来。
两人都沉默下来,叶满看电脑,韩竞低头看手机,不知道是不是都想到了那晚的事。
半晌,叶满主动说话:“吴璇璇问我要几张照片,说县里要发新闻和公众号宣传。”
韩竞:“剩下的呢?”
叶满:“我准备自己也开一个号。”
罗金娜黄玉和双胞胎他们喜欢叶满,对叶满好到叶满觉得惶恐的程度。
他们每天给叶满带很多水果、零食,来到救助厂房第一句话就是喊叶满的名字,然后满世界找他。
叶满在他们这么大时,没什么人愿意理他。
被热烈地欢迎着对于叶满来说是一件陌生且不习惯的事。
他第一次真切感觉到,是他到达二十七岁,在贵州小城停留的那几天。
如果要说说感受的话,他觉得自己被接纳了,被当成了一个正常人。
“小叶哥?”黄玉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在他身边蹲下,问:“你在看什么?”
叶满:“看小狗。”
现场的人都在忙,五百多只动物,志愿者很紧缺,今天早上来了不少学生,帮忙喂水喂食,轻松了不少。
刚刚把他拽来的韩奇奇冲着笼子叫,咬叶满的衣袖,着急地转圈,正向叶满传达信息。
笼子里那只小泰迪趴着,身体不停地抖,不吃饭也不喝水。
今天的拍摄还没开始,韩竞站在一边,正打电话。
韩竞其实挺忙的,每天都会有工作电话,有时候是说酒吧民宿,有时候说其他的,涉猎的东西很杂。
所以叶满到现在,都不知道韩竞的主业是做什么的。
叶满打开笼子,把小狗抱了出来,“叮铃”一声响,那只浑身脏兮兮、毛湿漉漉的泰迪犬哼唧了一声,没有半点挣扎,它的状态非常糟糕。
小狗呼吸时整个身体动的幅度特别大,好像连呼吸都是痛苦的,脖子上拴的铃铛一直在响,那双湿漉漉的澄澈眼睛一直盯着叶满,痛苦又安静,明明不懂小狗,可叶满觉得自己也跟着难受起来。
他把小狗抱在膝盖上,小狗肚子就露了出来,肚皮很红,涨起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青色血管,像是肚子随时会爆炸。
叶满不知所措,抬头看韩竞。
韩竞把手机换了只手,欠身,低声问:“怎么了?”
叶满:“可能是肝腹水。”
叶满不懂狗,养了韩奇奇以后大数据开始疯狂给他推小狗知识,他见过这种小狗的照片,四肢纤细,肚子大得吓人,所以看见症状开始生拉硬套。
韩竞半蹲下,长长的指头在小狗肚子上压了压,中间没有影响接电话,还回了一句:“我这边过不了,你们再商量。”
气势凌人的严厉语气说完那句话,他温和地跟叶满讨论:“有没有可能是怀孕了?”
前后反差大得让人反应不过来,能特别清晰地感受到韩竞的态度温差,叶满耳朵有点红,说:“我去找医生。”
他抱起小狗往吴璇璇那边跑,黄玉眼睛在韩竞脸上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相对,都没说话,小姑娘生疏地对韩竞点点头,跟着叶满跑了。
厂房外面建了一个十几平米的彩钢房,那本来是方便养猪人住的地方,现在是唯一一个休息点。
房间里有两个医生,正在准备药,叶满抱着小泰迪,面对两个陌生人,有些社恐:“它的肚子很大……”
两个医生快速接过泰迪,简单检查一下,说:“这里不行,要回医院。”
县城不大,宠物医院离厂房开车也就十几分钟,刚到没有几分钟,小狗生下了第一只幼崽,是死胎。
“里面还有至少七只。”叶满听见医生说:“但大狗要坚持不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小狗剖腹产,他被允许进了手术室,穿上了防护服。
医生把小狗肚子剖开,一只只小狗被取出来。
叶满站在泰迪边上,看着那只毛脏兮兮的小狗麻醉后安静躺在那里,就像一只被抛弃的破旧泰迪熊玩偶,肚子被划开,冒出了好多棉花。
一条条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泰迪幼犬,肚子里一共还剩八只,都还活着。
这是韩奇奇带他救的小狗,他正帮忙喂食喂水时,韩奇奇忽然咬住他的裤腿,把他往里面拖。
叶满宠它,不会错过它的每一个反应,即使只是调皮,就跟着它走了。
于是他在最阴暗潮湿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被关在最下层的泰迪狗。
他蹭蹭泰迪的脑袋,问:“它怎么样了?”
医生说:“情况不好,要把它的子宫摘除。”
黄玉跟着叶满一起来的,两个人站在保温箱边上一起看那八只蠕动中的便便状丑小狗,508再加八只,现在一共516只。
“小叶哥。”黄玉给小狗拍照片,轻声问:“你和那个哥哥是什么关系呀?”
叶满犹豫一下,说:“一个朋友。”
他们就说了这么两句话,双胞胎和罗金娜跑了进来,瞧见小狗,欢呼一声,纷纷围上来,双胞胎哥哥杨文搂住叶满的脖子,说:“小叶哥太厉害了,生了八只。”
叶满在心里为自己说话:不是我生的。
可他好开心。
这种感觉好新鲜,他仔细体会,就好像自己与这些小生命连接得紧密,它从自己救出来的小狗肚子里诞生,那种生命力同样回馈给了死气沉沉的他。
弟弟杨武扒着保温箱,说:“它们有没有主人呢?”
罗金娜撑着腮,笑眯眯的:“希望有吧,太可爱了。”
保温箱里有柔和的橘色光,几只小狗横七竖八趴在里面,试图移动。
黄玉弯着眼睛说:“如果没有,我可以说服妈妈养一只。”
“算了吧,”杨文跟着吐槽:“你妈才不会同意呢,她最讨厌狗了。”
几个孩子围着小狗看,叶满走到手术室门口坐着,等待小狗出来。
他靠在椅子上,给韩竞发消息:“生了八只小泰迪。”
韩竞没回,叶满就知道,他还在忙。
吴璇璇也赶了回来,和叶满打过招呼就进了手术室。
其实吴璇璇的宠物医院规模并不大,空间逼仄,前后四十几平,但是东西很完善,墙上挂了很多锦旗。
叶满四处打量着,双胞胎找到他,在他身边坐下,高高兴兴和他聊天。
其实多半是他俩说,叶满听着,并顺便给几个小孩儿点了奶茶,叶满情商低,不太会说话。
外面的雨下起来没有尽头,几个小朋友在一边吵吵闹闹,都是青梅竹马,关系很好。
杨文握着奶茶,掐腰说:“给你们表演恶龙吸水!”
叶满呆呆看着男孩儿一口吸干小半桶奶茶,没忍住笑,连等待泰迪犬手术的紧张感也被冲淡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一个多小时,吴璇璇出来了。
泰迪进了ICU观察室,情况稳定就不会有问题了。
叶满松了口气,把狗托付给吴璇璇,开车回了厂房。
他找到了自己的小狗,想向它汇报泰迪的情况。然而他的小狗很忙,正穿着蓝色小衬衫昂首挺胸地巡视,监察每一只小狗和猫咪的情况,像一个骄傲的王子。
他叫了一声:“奇奇!”
小狗立刻转头,咧着嘴向他飞奔而来。
叶满觉得,韩奇奇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但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