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是周邦提上来的, 叶满那会儿正捧着一杯热水吸溜。
韩竞开了门,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有那几个帮过叶满的高中生, 也有几个青年男女, 白天都见过。
几个高中生手上提着很多吃的和饮料, 从警察身后探出头来, 热情地和叶满打招呼。
叶满连忙站起来。
他们来聊那些动物的事。
叶满不懂那些后续的流程, 也不知道怎么养动物,需要打什么针,吃什么药, 还有申请什么医疗折扣还有什么补助。
叶满是一个不太能够接受新知识的人,对不熟悉的流程规则有种特别的恐惧感,他们解释得很细致、很认真,像是怕叶满听不懂。
叶满确实听不懂, 但是又不得不假装能听懂, 着实煎熬。
他只有一个聪明又乖巧的韩奇奇, 小狗怕生人,脑袋一扎就钻进叶满怀里,叶满只能一直抱着它, 顺便靠抚摸它来假装自己有事在做。
韩竞没怎么说话, 因为那些人明显是奔着叶满来的,精力并没有落在太多在他身上。
叶满只能一个人应付,礼节性地地应声, 听他们说着复杂的话。
现在志愿者还在厂房忙着,他们现在在轮班休息,特意过来感谢叶满。
一堆场面话后,吴璇璇郑重说:“我们这里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但是我们会做到最好,负责到底的。”
叶满晕头转向地“啊”了声,抬眸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很喜欢动物吗?”
那是医生吴璇璇第一次和那个名叫叶满的人发生对话。
青年穿着简单的黑色直筒休闲长裤,上身是白色纯棉T恤,穿搭看起来特别柔软舒服,整个人都很无害。
她感觉非常奇妙,那个年轻人长相清新脱俗,给人一种非常纯粹的天真感,让人错认为,他是被保护得很好、没经历过风雨的那一种人。
可当他抬起眼睛时,整个人的气质就都变了,给人一种孤独忧郁的感觉。
他对他们的到来看起来并不太欢迎,虽然表面上非常有礼貌。
那句提问非常突兀,放在这样的环境里,听起来像怀疑一样,但是吴璇璇能感觉到,他确实在认真提问题。
吴璇璇说:“当然。”
叶满“哦”了声,语速有些慢地说:“真厉害。”
吴璇璇没听明白,疑惑地问:“什么?”
叶满腼腆地对她笑笑,说:“你们可以承担帮那么多动物的责任,真厉害,我只有奇奇一个都觉得很重。”
吴璇璇看向他怀里的小白狗,她是宠物医生,当然能看出来小狗的问题,大概能猜出它曾经是一条流浪狗,但是现在它的毛很白,很乖地窝在青年怀里,足以看出它现在状态很好,对那人很信任。
她确定,这个叫叶满的年轻人很善良。
房间有点陷入冷场了,叶满开始后悔那样说。
“我们能做的很有限,”这时韩竞开口道:“拦下车是偶然,我们过几天就会离开,之后还是得辛苦你们。”
周邦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和救助这事儿牵扯太深,这也是常理,他说道:“放心,我们会对接有关部门。”
吴璇璇看向叶满,继续说:“你捐助的三十万我们都会投入救助,真的很感谢你。”
韩竞:“……”
他也看向叶满,他都不知道叶满捐了钱,这个小卷毛儿闷声干大事儿。
叶满正走神呢,闻言“啊”了声,局促地说:“我不懂这些,能做的不多,辛苦的是你们。”
“对了,”叶满说:“我有个朋友……他也捐了一万块,我转给你们。”
韩竞明白了,自己的担心多余。
叶满没有把那些动物的命运揽在自己肩上,没有头脑一热去做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事。
他很胆小,救一个韩奇奇都怕得要命,可他实在太善良,所以韩竞担心他被拖垮,现在看来,叶满有自己安全的生存方式,他对别人甚至动物生命的尊重让他能理性地判断自己的能力,不会大包大揽。
不过……他还还着几千块的贷款,哪来的三十万?
韩竞拿出手机:“等等。”
叶满转头看他。
过了会儿,他的手机振动一下。
是韩竞给他的转账。
他点开界面,上面的数字是“99999”。
比吕达多一个“9”,十万块,这也太多了。
他犹豫一下,把钱收下,抬头问:“现在是十一万了,转给谁?”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完全没预料到初期筹款会这么顺利。
周邦开口:“还是转给吴医生吧,这次是她的宠物医院发起的志愿救助,后续治疗喂养也是他们和农业局的同志负责。”
吴璇璇点点头,干练地说:“明天我们会做透明公示。”
几个小孩儿嚷嚷道:“快吃饭吧,饿死了!”
前一阵子在云南,也是有很多朋友一起吃饭聊天。
现在在贵州,叶满也遇到了很多人一起吃饭。
不同的是,这些人不是韩竞的朋友。
今天主动帮叶满的小姑娘叫罗金娜,黄裙子的小姑娘叫黄玉,两个双胞胎男孩儿姓杨,叫文和武。
几个小孩儿性子很好,因为白天的冒险,和叶满结下了单方面的深厚友谊。
他们围着叶满说话,年轻又有朝气,但是叶满不太说话,他的语言能力很差、思路也很偏激狭窄,无法和任何人持续交流,除了韩竞。
外面的雨断断续续,桌上摆满了吃的,室内灯光明亮。
叶满转头看向窗户,上面倒映着小城里人影,好像每一个都年轻、激情、充满活力和希望。
“小叶哥?”罗金娜跟着他一起往窗户上看,好奇地问:“你看什么呢?”
叶满呆了呆,转头问:“你的小狗找到了吗?”
罗金娜:“它下午就自己回来了。”
叶满:“自己回来?”
罗金娜呵呵一声:“出走三天,胖了一圈。”
叶满又“啊”了声,说:“没事就好。”
黄玉走过来,说:“小叶哥,明天你拍照叫上我。”
“我们也去,”双胞胎凑过来,笑着说:“想怎么拍?”
叶满有点不习惯被热情对待,腼腆地笑笑,说:“想记下每一只的特征。”
他指指正趴在他膝上睡觉的小白狗,说:“比如白色卷曲长毛大耳朵,这样的特征。”
夜里的雨断断续续。
韩竞从床上睁开眼睛,听到叶满在哭。
他打开台灯,隔壁床上,叶满正蜷缩着身体,裹着一条薄薄的毛毯,像是很冷,泪珠子从眼尾淌出来,枕头湿了一片。
他又做噩梦了。
韩竞起身,把毛巾用温水浸透,半蹲在他床前,轻轻擦在他的脸上,那张沉睡的脸上写满无助和悲伤。
一个人的过往有多少无能为力的难过,才至于一遍一遍地流泪,连做梦也争分夺秒的哭。
“韩竞?”叶满迷迷糊糊叫了一声。
韩竞低低应道:“嗯。”
叶满猛地喘了口气,惊惶道:“灯!”
韩竞弯弯唇,深夜里,他的声音沉稳温柔,说:“开着呢,在给你热敷眼睛。”
原来自己没瞎。叶满“哦”了声,乖乖躺平。
他察觉到了自己嘴里的咸,就知道自己又哭了。但是他现在在韩竞面前的警惕性在降低,就觉得哭也不用那么遮掩。
过了一会儿,他说:“哥,我有点害怕。”
韩竞:“害怕什么?”
叶满觉得自己仍在做梦,说话声音有点飘渺:“我梦见韩奇奇丢了,我在路上到处找也找不到,就去问人,抬头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我前面,我追上去问,那个人转身……我就看见了昨天隔壁房住着的那具尸体,他好像在对我说什么。”
韩竞:“……”
叶满低低地问:“哥,隔壁有尸体吗?”
韩竞:“没有。”
他拿开叶满眼睛上的毛巾,毛巾底下有一双睁着的、疲倦布满血丝的眼睛。
叶满歪头看他:“他跟我说,他们不管他是谁,只会泼脏水。”
韩竞皱起了眉。
他凝视叶满,问:“他还说什么了?”
叶满越来越害怕,说:“他一直指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不停说他是被杀的……那个影子,好像穿着一件黑色雨衣,领口是红色的。”
窗外莫名其妙滚起了一阵秋雷,叶满深夜惊醒,心脏吓得紧紧缩起来。
他从小体弱,就爱招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那儿管撞鬼叫“招没脸的”,说起来挺迷信,可叶满每一次看过道士病都会转好。
长大一点,他生病次数减少,没再佩戴过驱邪的护身符,姥爷给他的桃木剑已经丢了。
这一次,他莫名其妙梦到这个,是真的很害怕。
韩竞没:“自己敢待着吗?我下楼一趟。”
叶满坐起来,有些紧张地问:“你去干什么?”
韩竞:“把韩奇奇叫醒陪你,我很快就回来。”
叶满:“……”
韩竞转身,往外走,手却忽然被一只汗津津但冰凉的手抓住。
“你不能……”
韩竞看过去,那个漂亮又脆弱的青年仰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充满期望地说:“你不能陪我吗?”
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事能让韩竞不能利落地拒绝,但他这会儿连说一个“不”字都做不到。
他翻手将叶满的手握进掌心,说:“当然能。”
叶满的身体慢慢放松,往里面让了让,韩竞就上了他的床。
房间的灯全都开着,很亮。
叶满被短暂吓醒,又困了,牵着韩竞的手放在胸口。
秋天了,山里空气有些凉,韩竞把自己的毯子也盖在叶满身上。
闭上眼睛休息。
“哥,”叶满轻轻地说:“你不害怕死人吗?”
韩竞:“不怕。”
叶满闭着眼睛:“我记得你说,格尔木的民宿有人死了,那个……在追你的男孩儿说,是为情自杀。”
韩竞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追我的男孩儿?”
叶满说:“真的是因为情感问题吗?”
韩竞:“他没追我,就是同路一段时间。”
叶满:“你的民宿受影响了吗?”
韩竞:“从格尔木到拉萨,都没说过几句话。”
叶满也睁开眼睛:“我听见了,他说要七天里追到你。”
四目相对,枕着同一个枕头,只有几公分距离,皮肤分享着彼此呼吸的潮热。
韩竞:“我不知道。”
叶满莫名犟起来了:“那晚你们说了很多话。”
“我那是闹情绪呢。那会儿你装不认识,我也拿不准你的意思,”韩竞挑眉说:“想故意气你,让你吃醋,结果你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会儿我就明白了,你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叶满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场景,拉萨的那个客栈,一群陌生人的聚会,他看不懂他们的快乐,只觉得孤单煎熬。脑子转得很慢很慢,唯一熟悉的韩竞,也像他想的那样,不磨叽纠缠,装成陌生人,干净利索地换更好的猎物。
叶满:“我在说客栈。”
韩竞很快跟上叶满的思维跳跃:“那间房以后会拆,做成洗衣房。”
叶满心里很乱,皱着眉,自己又说回去了:“你们就是很熟。”
韩竞:“怎么就熟了?”
叶满:“出发那天早晨,你带他和他的朋友去羊湖。”
韩竞:“没有,我给他们推荐了向导。”
叶满:“小侯和我说的。”
“小侯这个……”韩竞说:“我去买路上能用到的东西,回来晚了一点,你就要走了。”
叶满眸子一下就有点黯淡了:“你本来有自己的事,是我耽误了你的事,对吗?”
韩竞盯着叶满的眼睛,像一只凶猛的野兽捕猎了叶满的目光,让他没办法避让。
韩竞问:“你那晚和吉格说要去信里,如果我不是我提前回来,你就会和吉格走,对吗?”
叶满感觉到了针锋相对的紧张和复杂关系带来的压力,他胆小地说:“我、我们为什么聊到了这里?”
他松开了握住韩竞的手,开始抗拒和回避:“我们明明在说尸体。”
又是这样,只要叶满察觉到危险和混乱,就会回避,缩回安全范围里。
于韩竞的视角里,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羚羊,遇见一点风吹草动就要跑走,并且不再回来。
韩竞沉默下来,把毛毯盖过叶满的肩,好脾气地说:“好,我们聊尸体。”
叶满松了口气,回过神来,重新害怕起来。
他又想拉韩竞的手,可刚刚是自己把他放开的。
正后悔的时候,韩竞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韩竞侧躺着,手撑着脑袋,他的个子很高大,肩宽,这样的姿势就很有安全感。
叶满抬起头,对他弯弯嘴唇。
那张硬朗英俊的脸上也露出一点笑。
凌晨两点,西南的一个县城,雨夜里,两个异乡客还没睡。
两人牵着手,轻轻搁在柔软的床单上,中间用毛线拴着。
“我只记得那时候你给我打电话,说有点麻烦。”叶满小声说。
韩竞:“嗯,死的那人是个25岁年轻男人,去格尔木旅游,自己入住,正常玩了两天,就在酒店自杀了。”
叶满认真听着,说:“为情自杀?”
“是。”韩竞语速不急不慢的,说:“他对象也是个男的,割腕那会儿俩人开着视频,正对着现场,法医确定了死亡时间,大概意思就是视频连了将近一个钟头,对面连个报警电话都没打。”
叶满紧紧皱起眉,说:“为什么啊?不是恋人吗?”
韩竞说:“俩人约着一起出来旅行,一个出来了,另一个忘了。”
“忘了?”叶满有点不高兴,说:“什么叫忘了?”
他讨厌失约,他曾经被失约无数次,前一天和朋友们约好出去玩,第二天早上他早早地等在约定地点,从清晨等到太阳很高,终于联系上他们,对方却说了一句:我们开玩笑呢,你怎么当真了?
他经历过很多次,自己一个人空等着,孤单失落又煎熬。
韩竞“嗯”了声,说:“就是不愿意赴约。”
叶满:“为什么?”
韩竞说:“因为约的人不重要,所以承诺不重要。”
叶满咬唇看他,觉得自己很难堪,好一会儿没说话。
原来是这样。
叶满已经27岁了,他应该懂的,但是现在他才停止欺骗自己,骗自己他们有重要的事、自己太较真,直面了那个有点残忍难堪的真相——自己对他们不重要。
叶满声音有点闷哑:“后来呢?”
韩竞:“血淌干了,淌了小半个浴缸,我回去那会儿,他家里人都没到。”
叶满敏感地预感到什么,说:“他们不要他了吗?”
韩竞:“嗯,我们酒店给了人道主义赔偿,后事是我们帮着办的,他家人始终没露面。”
叶满鼻子堵了,眼泪又滑下来,寂静的夜里,他压抑地问韩竞:“为什么啊?”
韩竞:“听说他爸妈一直对他不好,早就断了来往,跟那男的也要断了,自己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旅游,没有认识的人,可能让他错认为世界上就剩他自己了。”
叶满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发现自己和那个死去的人那么相似,或许自己有一天也会做和他一样的选择。
韩竞:“知道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叶满摇头,他当然不知道。
“是张字条,下面压了一打钱。”韩竞低低地说:“对不起,把你们的浴缸弄脏了,这是赔偿。”
叶满沉默下来,吸了吸鼻子,良久才开口:“你们是不是觉得很倒霉?”
“没有,”韩竞说:“就是觉得可惜,那时候如果有人去敲门,可能他就不会死。”
叶满一怔。
韩竞松开牵着他的手,抹掉他的眼泪,低低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各自去旅行,我希望你无论走到哪里都明白,有人惦记着你。”
叶满说:“可是最后所有人都会离开,所有人都会忘记我。我不去和人相处才不会经历失去的痛苦,我要想安全地走下去,想要不难过,就得断掉一切能影响我的关系,习惯一个人,享受孤独,要自己即世界。”
韩竞蒙上了他不停流泪的眼睛,说:“你一直是这样做的吗?”
叶满:“是啊,可是我好害怕。”
他可怜地说:“哥,我好害怕,有一天我也会放半浴缸的血,那时候一定是我被孤独打败了。”
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做到享受孤独呢?
韩奇奇趴在床边,焦急地轻轻“汪呜”一声,它察觉到了叶满的难过。
韩竞:“我们先别往下走了。”
叶满用力抽气,试图从哭泣中缓过气来,他异常冷静地问:“要分开吗?”
在那短短时间,叶满已经做好了分开的准备,情感抽离得干净利落,他随时可以离开。
韩竞:“我是说,我们在贵州玩一阵子,只有你和我,去孤独的地方。”
叶满又发起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