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不会被打, 叶满心里安稳一点,他安静坐在那里听着,但是又开始了走神。接收到他觉得有压力的教育的时候, 他总是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想一些奇奇怪怪不重要的琐事, 于是他乖乖坐在那里, 其实魂儿已经不在了, 就像一枚呆滞的软柿子。
因为早上的案子,平日里宁静的警察局要忙飞了,只派出一个年轻警察解决他们的事儿。
警察看起来比叶满还小几岁呢, 但口才相当不错,一个小时话没重样的,他看着面前这个呆滞的俊俏青年,都不太能想象的到这人能干出拦卡车那么狂野的事儿, 尽管叶满说那是个意外, 他也十分不赞同。
他判断那司机估计是以为叶满想截车, 先下手把他逼坑里去,车上动物都没有检疫证明,有很多看起来是家养狗, 数量大, 真要是被抓,那可能就是刑事犯罪,那俩人心知肚明, 跑得飞快。
他很满意叶满的配合不犟嘴,喝了口茶叶水,说:“我给那些动物找了个地方安顿,听说你要给它们拍照, 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看看。”
叶满坐得尾巴根都疼了,已经充分了解自己今天做的事有多危险。此时终于接收到不一样的信号,回过神来,拘谨地说:“可以吗?谢谢你们。”
警察笑了起来,拎起车钥匙,说:“是它们该谢谢你。”
韩竞在楼下等他,叶满出来的时候,韩奇奇已经被洗干净了,又是一只漂漂亮亮的新小狗。
“这只小狗是被什么啃过吗?”年轻警察笑着问:“怎么长得乱七八糟的?”
叶满:“……”
韩奇奇才不理别人肤浅的目光,欢快地跑到叶满面前,狂摇尾巴。
叶满把它抱起来,在它的大耳朵边上说了一句:“他在说我,没说你。”
声儿可小了,生怕被人听见。
但是走过来的韩竞听得很清楚,眼底流漏出些微笑意。
警察找了个空厂房安置猫和狗。
位置在县城边上,是年轻警察亲戚家的地方。
“叫我周邦就行。”他笑着说:“这地方本来是盖来养猪的,但是临时有事年底才用。”
这个地方挨着一座山,周围很空旷,上面有棚顶,正好可以临时搁置这些动物。
“那几位是农业局的工作人员,剩下的都是是本地志愿者。”周邦给叶满俩人介绍:“附近的流浪动物救助中心已经满了,没法接收,他们暂时会帮忙照顾这些动物。”
在场的有将近二十个人,那些竹箱子正在被打开,动物被分批放出来。
韩奇奇站在叶满脚边,毛干干净净,状态神神气气,和那些狼狈不堪的小猫小狗行成鲜明对比。
它好奇地看着那些猫猫狗狗,抬起头来,看到雨里的主人好像有点难过,然后走向了它们。
它小跑着跟上了叶满。
除去几十只死掉的,这个卡车里一共有五百零八只。
这个数字让叶满觉得头皮发麻。
他跟着一起拆笼子,检查动物状况,喂水喂食,在里面看到一只安装金属假肢的大金毛,它看到人就开始发抖。
叶满蹲下看那条腿,明白这不可能是一只流浪狗。
韩竞在他身边半蹲下来,把矿泉水递给叶满。
“别!”
叶满急促地低叫一声,大脑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握住了韩竞的手。
一阵尖锐的刺痛后,血珠子滴滴答答淌了下来。
天还阴沉沉的,但是雨已经停了。
韩奇奇猛地冲向金毛,直奔喉管去的,被叶满一把捏住嘴筒子,夹进怀里。
韩竞快速捏住叶满的手,叶满的半个手背被刮破了。
“它有点害怕,会咬人……”叶满没太觉得疼,这主要是因为他耐痛能力很强,他把韩竞和小狗隔开,温和地说:“你没有疫苗,小心一点。”
韩竞:“……”
叶满刚刚那一下是纯粹本能地护着他,韩竞很清楚。
他紧皱着眉,把叶满扯起来,说:“我去开车,给你上药。”
叶满摇摇头,说:“哥。”
韩竞:“嗯。”
叶满:“我把韩奇奇弄丢那会儿,特别难受。”
韩竞目光仍落在他的手上,没说话。
那么多笼子和满地的猫狗,很脏,很臭,声音也很吵,环境差到能让洁癖人崩溃。
但是叶满并没有在意,他用那种特有的黏滞柔软的声音轻轻说着:“现在肯定有很多人和我一样难过。”
“如果没有人发现,那几天后,这些猫狗就会被杀掉。”他看着那只刚刚咬过他,无助又恐惧的金毛,继续说着:“它们什么都不懂,不知道自己差点死了,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韩竞:“你跟着他们一块儿难过,所以现在难过被加了三倍了。”
叶满:“……”
他呆呆盯着韩竞,觉得韩竞好像说了一句非常有道理的话。
韩竞站起来,高挑挺拔的影子罩着叶满,以叶满的角度往上看,更觉得他的腿长得过分。
“每个生命都有他们自己的修行,”韩竞低低说:“不要让痛苦加倍。”
韩竞在捡到韩奇奇的时候也说过这句话——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功课要做。
叶满始终懵懵懂懂,但听话地点了头。
又一车的食物和水被送过来,周邦向叶满走过来,说:“医生过来了,情况稳定一点你就能拍照了。”
叶满抱着韩奇奇站起来,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景,还有满地的笼子,发了会儿呆,说:“他们是动物救助中心的吗?”
周邦:“不是,我们这里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没有动物救助中心,都是县里的学生和商户自发的。”
“五百多只……”他叹了口气,说:“太吃力了,希望能早点找到主人和领养吧。”
叶满:“需要、要多少钱?”
周邦一愣。
叶满:“我尽力。”
他总是在做一些好事时感到羞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上忙,因为他从来都没什么用。
今天他们还是走不了,韩竞要留下配合调查。
原来的酒店是不敢去了,周邦帮忙,安排俩人去了县里的迎宾酒店,楼下有保安,很安全。
这里装修很好,房间也很大,没有太多客人,很安逸。
下午六点,天又开始下雨。
叶满累了一整天,躺在床上查自己的存款。
钱秀立今天给他发了消息,一首叶满看不懂的诗。
叶满犹豫一下,把他免打扰了。
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他倒栽葱一样把脑袋耷在床边上,世界都是颠倒的。
韩竞在洗手间洗衣服,挂着耳机聊视频,正商量着新酒吧的事儿,偶尔说一两句话。
叶满点了外卖。
然后,他切到朋友圈,慢吞吞打字,发了一条动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动物。」
配图是满院子的猫狗和笼子,还有阴灰色的天空。
他最近动态更新得勤了一点,以前他半年也未必能发一条,有一些微信里的尸体给他点赞评论,以前他们没有人理叶满,那些互动让他有点恍惚,有时候看到那些名字,已经记不太清楚谁是谁。
叶满总是觉得自己凝固在了时间里,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还停在几年前,可这种时候他却有一种隔世的错觉。
“叮——”
他回过神来,看向弹出来的消息。
不是韩竞的回复。
叶满微微睁大眼睛,竟然是吕达。
吕达:“哪来的这么多小动物?”
叶满心里总觉得吕达高高在上不可冒犯,对他的滤镜千层重,所以回复的时候特别郑重,捧着手机坐起来,小心斟酌着,说:“我今天做了一件大事。”
吕达:“什么样的大事?”
叶满认认真真在对话框打字。
吕达的消息,叶满是一定会回的,因为他在叶满心里地位相当高。
十几分钟后,韩竞叫他:“小满。”
叶满应道:“在呢。”
韩竞站在洗手池前,身体微微后倾,看向他:“洗衣液还有吗?”
叶满立刻爬下床,踩着拖鞋跑到行李箱里面翻,在自己的小袋子里翻出了半块皂。
又跑到洗手间门口,伸手递给他:“这个行吗?不行我下楼买。”
韩竞:“行。”
叶满没走,目光落在韩竞的侧脸,慢慢发起了呆。
韩竞低着头洗俩人的衣服,半晌才低低开口:“看什么呢?”
洗手间高一点,加上韩竞个子也高,叶满只能仰着头看他,就像看一个高等级的人类。
房间里很安静,洗手间里的水声很清脆,碰撞出叮咚回音。
叶满缓慢地眨了下眼,老实地说:“我在想你今天说的话。”
韩竞:“哪一句?”
叶满:“很多句。”
他把侧脸贴在洗手间的玻璃门上,那张俊秀的脸就压得有点扁,看起来很幼稚,他有点小扭捏地说:“我们不再聊聊今天的事吗?”
韩竞抬眸看他,微微挑眉。
叶满心虚垂下头,低低说:“为什么不骂我?”
韩竞抬手,按住耳机,说:“按刚刚说的定吧,有变动随时沟通,下次聊。”
叶满眼睛茫然一瞬,转动向镜子上的手机。
视频还开着,正对着韩竞,把他也稍带进去了。
手机那么明显,就在脑门儿上了,可他刚刚都没发现,他以为韩竞聊完了呢。
视频里小侯正热情地向他们摆手。
他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匆忙后退,磕磕巴巴说:“对、对不起,你们聊,我没注意。”
他立刻转身爬上床,试图把丢人的大脑袋埋进枕头里。
身后韩竞摘下耳机,开口道:“在车上不是已经说过了,为什么还要骂你?”
叶满背对着他,含含糊糊说:“在车上你也没骂我。”
韩竞:“……”
天很阴,窗外是墨绿色的城,房间里没开灯,绿色像翡翠一样沁入房间,叶满趴在床上自闭。
几分钟前,叶满过来时,小侯几个人就在耳机里暧昧地起哄,说韩竞家教严,对象还主动来找管束。
但是事实上,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管教叶满比叶满本人更加严格。
“嗡嗡——”手机响了。
吕达刚刚在忙,这会儿才回复消息,解释了一下刚刚在工作,然后是一条转账消息。
叶满愣住,也没顾得上想刚刚的尴尬了,盯向屏幕。
吕达:“给小叶的动物救助小基金。”
数字是“9999”。
好有钱。
叶满下意识想要拒绝,但是仔细想想,他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替那些动物拒绝。
叶满慢慢打字:“谢谢你。”
他真心实意说:“你真的很好。”
韩竞走到床边,恰巧看到了那两句话,眸子里情绪意味不明。
他绕过去,在叶满身旁坐下。
叶满关掉手机,抬头看他,一头卷毛儿乖顺地趴着,那双圆眼睛里也染了一点窗外的翠。
床垫微微塌陷,韩竞撑着床,慢慢倾身,靠近叶满。
然后,在距离不到十公分的位置停下。
叶满没躲开,就那么呆滞地看着他。
“以为我会说什么?”韩竞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散漫:“要你老实安分一点,还是告诉你今天做这些不值得,以后别冒险?”
叶满没说话,默认了。
韩竞说:“你太规矩了。”
叶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韩竞略微粗糙的手指挑起叶满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脸,他低声说:“我反而希望你做点儿从前绝对不会做的的事,没规矩一点。”
叶满茫然地追问:“所以我没错吗?”
韩竞:“只要你自己觉得值,就没错。”
“而且,”韩竞垂眸看他,一字一句说:“下次记住,我们是同伴,你的背后有帮手。”
叶满怔怔看他。
下一秒,他的唇被严严实实堵住,韩竞用牙齿轻咬他的嘴唇,咬得他灵魂出窍。
吻得有点收不住,魂儿也乱飞,眼前都是星星。他想大口喘气,可怕喘了韩竞就停下。
墨绿的青山沁进了房间,浓郁得能滴出水来。
洗手间搭起的衣裳“嘀嗒”落下水珠,砸上了浅绿色的床单。
叶满唇角的水痕晶莹剔透,他软倒在绿色里,觉得这个世界很陌生,漂亮得陌生,安稳得陌生。自己怎么会过得这么好,让人有点不安。
很久后,唇肿又烫,他躺在床上,用衣袖擦干嘴唇的水痕,望着天花板,用力喘着气,喃喃说:“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韩竞的大手撑在他的脸侧,长腿舒展,看着窗外夜色一点点降临,颇为无辜地说:“我们也没做什么吧?”
叶满轻轻咬着下唇,晶莹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被亲得不知所措,胸膛里仿佛有激流跌宕起伏,几乎喷出,急哭了。听着窗外雨又落下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眼睛,没再说话。
——
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我也喜欢上了贵州的雨,像翡翠一样的清透绿色穿透房间,大山、雾气、还有窗边树梢的飞鸟。
伸出手时,那些绿色就从指缝漏进眼里,我离一切都很近很近,有种我与世界的隔阂真的消失了的错觉。
我趴在笔记本的中国地图上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个比蚂蚁还小的小城名字。确定了名字,我才知道自己身处地球的哪一处,而非去到了梦里的美丽地方,最近的开心有点太多,真的像做梦。
他把小茶壶的水烧开,倒进透明的玻璃杯里,蒸汽像薄纱一样飘出来,和潮湿的水汽碰撞,顺着杯壁滚下了无声翠绿的眼泪。
有时候我会莫名其妙地哭,所以别人哭的时候,我总是很在意。
我觉得杯子在哭,透过那滴绿色的眼泪,我想起了在厂房差点咬到韩竞的那只三条腿的金毛狗。
我是一个不精细的人,有些事在混乱中被忽略了,再想起来,我忽然意识到,那时候金毛一抽一抽的发抖,好像是在哭。
彼时他正安静地坐在长长复古的沙发上,没有发出声响,我猜测他在平常的时候,也喜欢这么平静地坐着,不爱说很多话。
我躺在床边,眼里世界完全颠倒,看到他正对着那个装满信的大本子,手上揭开了一朵小红花。
我观察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把一朵塑料小红花贴在了封面上。
那上面现在就有了两朵小红花。
他说那是奖励,所以今天我又被他夸奖了,两次。
那样静谧的绿色里,我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
他向我看过来,隔着越来越深的暮色,我有点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我只是想叫他,哪里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问:“你真的没有要紧的事去忙吗?”
他说:“没有。”
我说:“不急的话,我想给它们拍照,每个都写下来特征,或许它们能回家。”
他望着我,没说话。
我问他:“可以吗?”
他对我说:“小满,救助不是一时的事,过程很长,基数太大,这些动物里的大部分可能都找不到收养人,到了最后,全凭良心。”
我那时不懂他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