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白天开到了晚上, 高速路上已经没多少私家车在跑,多数是些大货车在跑夜路,轰隆隆的大车偶尔擦身而过, 晃眼的远光灯远远照过来又飞速走远, 让人眼睛忽明忽暗, 非常疲劳。
这会儿是韩竞开车, 叶满困得直点头, 但是一直撑着不敢睡,他偶尔和韩竞搭一句话,怕韩竞犯困。
韩奇奇没烦恼, 小脑袋钻进叶满的臂弯里,睡得出了鼾声。
“前面有个服务区。”叶满稍微打起一点精神。
路边的指示牌亮着夜光,有服务区提示。
韩竞轻微颔首,向前开了几分钟, 就看见了灯火通明的服务区。
服务区门口停了几辆赶夜路的车。
车门打开, 韩奇奇立刻跳了下去, 然后摇着尾巴等叶满。
韩竞把车门锁好,抬头看了眼服务区监控的位置,问:“饿不饿?”
俩人一起往服务区走, 叶满脚步有点快:“有一点, 吃点东西,下半程我开吧。”
韩竞:“我开吧,你困了。”
叶满:“我喝咖啡。”
韩竞:“贫血少喝咖啡。”
蘑菇中毒那天医生就说过叶满先天贫血, 还挺严重的。
叶满被管着,就感觉到自己被关心了,一点儿没犟嘴。
他“哦”了声,罕见地开了个玩笑:“要不让韩奇奇开吧。”
韩竞轻笑了声, 正儿八经说:“它也不行,没到考驾照的年纪。”
服务站门口站了几个人,正闲闲散散抽烟,看见有人过来,眼睛盯着俩人看。
叶满对别人的注视异常敏感,就算有人从身边走过不经意瞟他一眼都会不自在,更别提这样盯着看。
他低着头走上台阶,挡在门口的人往旁边让了一步,擦肩而过时,叶满垂着的眸子瞟见了那人粗糙发黑的手指头。
进了服务站的门,那些视线就消失了。
服务站里头除了两个穿着工作服的工作人员,就只有俩司机正闷头吃泡面,货架上不少速食品,供来往的司机补给。
叶满跟服务人员买下了烤肠架子上最后三根烤到爆炸的热狗,牵着韩奇奇往韩竞那儿走,见韩竞买了一打红牛。
“在这儿休息会儿吗?那边有位置。”叶满问。
韩竞:“先回车里吧。”
叶满连忙追上去,开了一天俩人都挺累的,他的腰不舒服,想活动活动,但是韩竞想走,他就把话憋回去了。
出了服务站的门,门口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就剩下两辆大车,应该就是里面吃饭那俩人的。
服务区面积不小,停车场空荡荡的,起了薄雾,夜里看着特别荒凉。
叶满咬着一根热狗,正要开车门,眼神儿不经意往下一瞟,他半蹲下,说:“哥,这个轮胎没气了。”
他正要去拿充气泵,就听见韩竞说:“我这边的也没气了。”
叶满绕过车头,弯腰看,果然已经扁了,不过手电筒光束里看得很清楚,这个轮胎上多了一条窄细的划痕。
叶满把烤肠递给韩竞一个,蹲下查看:“高速路上怎么会被划呢?”
他这会儿都没意识到,自个儿遇见这种事已经没那么害怕了。
他摸着轮胎:“我刚刚看路上有个修理厂。”
韩竞接了,没吃,他看起来心情不大好,脸冷着,绕过车去检查副驾前胎,也是被划开的。
齐齐整整,就是刀口。
叶满站起来看他,高速路口轰隆隆的车飞驰而过,起雾、光线朦胧的夜里,韩竞穿着一身黑衣,又俊又沉默寡言,那张脸上带了点戾气。
叶满忽然想起刘铁描述的,他初见韩竞时候的场景,公路边的小旅馆里,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那时候的叶满没有比现在更加清晰的体验。
“哥。”叶满走过去,说:“是让人划开的,是吗?”
韩竞点点头。
“进去的时候看停车场的监控坏了,以为快点出来没事,”韩竞说:“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叶满立刻说:“我报警。”
韩竞:“不用。”
叶满努力想办法,试图减少一点韩竞的不开心:“那、那我叫拖车。”
韩竞看向他。
就那么短短的几秒钟里头,那双充满戾气冰封的眼一点点化了。
在叶满认真的注视里,韩竞轻轻扬起唇,说:“不用,咱俩补,到了城里再换胎。”
叶满弯弯眼睛,乖乖说:“好。”
有时候叶满觉得,其实在路上走有点像九九八十一难,遇见困难,解决掉,然后平平安安继续上路。
如果人生的困难也是这样清晰就好了。
俩人支起灯,开始卸轮胎,这是叶满第二次弄,已经挺熟悉了。
服务站里走出个人,是刚刚吃饭那个大车司机,抽着烟往自个儿车走。
他们的车离这儿五十几步,瞧见他们特意绕过来,抻头看:“自己补啊?用帮把手不?”
韩竞搭话:“小事儿。”
那司机四五十岁,背有点佝偻,那么一个侧身的时候,叶满仿佛听见轻微的一声骨头“咔”的声响。
这人的腰肯定不好。
“你这不像爆胎啊,”司机像是不着急走:“让人划的吧?”
叶满用手背蹭蹭脸上的汗,看向韩竞的侧脸。
韩竞冷嗤:“常见的手段。”
“常见?”叶满轻轻插话。
那司机看他一眼,笑着说:“把车胎划了,再给你拖车、高价换胎,钱不就到手了?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服务区也没修理点,离着最近的那家修理厂,约么就是划你们车的人。”
叶满一下就想起来,来的路上他瞧见高速下面有一家修理厂。
怪不得韩竞不去,又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他瞧着叶满,语气挺和善的:“看着年纪不大,上大学呢吧?”
叶满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低头接着干手里的活儿,用打磨头清理轮胎内部创伤,说:“我毕业挺多年了。”
“看不出来,”司机像是有点失望,说:“看着和我儿子差不多大,他今年应该上大学了。”
“高材生啊。”韩竞随口说:“学的什么?”
司机没说话。
叶满听不见他答话,抬起头来,就见他低头抽了口烟,说:“我也不知道,算年纪应该是上大学了,他丢那会儿,才五个月。”
韩竞:“怎么丢的?”
那人说:“在家里让人抱走了。”
叶满愣住了。
这是短短一段时间里,叶满第二次遇见“拐卖”相关的事儿,乍一听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接着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他这人嘴笨,不知道自个儿该说点什么。
韩竞开了口:“还找呢?”
“那不找怎么办?”司机笑笑,说:“说不准他还在哪儿盼着我去找呢。”
韩竞反应却好像挺平常的,低声给叶满耐心地讲解下一步:“这个是硫化剂,涂匀。”
“找人也得养好精神啊,”韩竞再抬头看那人,说:“你熬了多长时间了?”
叶满瞧见,那人的一双眼睛都熬红了,猛着抽烟应该是在提神。
“这趟货急,没怎么休息。”男人说。
身后亮起一束灯光,那辆大车开走了,叶满盯着看,看见车走上了黑漆漆的公路,红色的尾灯眨眼消失在视线里,像一个匆忙来往怪兽凶猛咆哮,钻入无边无际的天地间。
“你们什么时候走?”那人问。
韩竞:“两个轮胎,得一会儿。”
大车司机说:“那我睡会儿,你们走的时候能叫我一声吗?”
叶满正想着,为什么他不定闹钟呢?
就听他说:“我怕我睡不醒了,这阵子身体越来越不顶事。”
韩竞:“行,我们走的时候叫你。”
补车胎是个挺细的活儿,韩竞教得细,也慢,俩人一起弄一个,韩竞手把手教叶满把轮胎换下来、打磨、涂硫化剂、贴上胶,再打磨,最后把轮胎安装好。
做这事儿是个挺有成就感的活儿,叶满坐在水泥的停车场地上,看着握着扳手干活儿的韩竞,就觉得心里很踏实。
雾气渐渐拢住夜色,俩人一块儿补剩下那个,弄完安好,用上充气泵,两个轮胎都鼓起来了,没半点问题。
韩奇奇一直趴在车里看他俩,安安静静的,眼珠很灵动。
叶满看向那个安安静静的红色大卡车,说:“去叫他吗?”
韩竞半靠在酷路泽车门上,灌了一口红牛:“再等半个小时吧,路上开车,多睡几分钟都能缓过来不少。”
叶满忽然察觉,韩竞的善良是没有声音的,他细心又沉默,让冰冻中的叶满触碰到了一点这个世界的温度。
停车场的灯光被雾气拢得朦胧,服务站的灯光都模模糊糊,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叶满坐在车引擎盖上,望着远处的高速路,雾气里偶尔有灯光闪过。
雾气下来时,车上落了一层水汽,让人觉得呼吸都是水汽。
白天温度三十多度,夜里降下来了,空气很清爽。
现在,家里应该已经开始凉了,该给姥姥姥爷买入秋的衣裳了。
“我姥姥有很多兄弟姐妹,不过我都没见过。”
世界的这个角落很宁静,他的灵魂也很宁静,所以说出那句话的语气很平静。
韩竞半靠在车前,大长腿放松地交叠,随他一起向远处看,喝着功能饮料提神,闲适地听着。
韩竞问:“住得远吗?”
叶满:“嗯,离得很远。”
韩竞不问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但是他会听这个叫做叶满的人心血来潮的说话。
“我只知道很远的地方有一大家子亲人,他们都会发生很多事,每年只过年和姥姥通一次电话,一通电话聊很久。”
叶满轻轻地叙述着:“从小时候到现在,每年都这样,随着科技发展,用的交流工具从座机变成手机,再变成视频通话。”
韩竞:“你这个年纪,正好跨在世纪交替,所以见证了科技腾飞过程。”
叶满:“嗯,小时候我会好奇,趴在姥姥身上听她讲电话,电话发生在每年除夕夜,每一年姥姥都会问同一句话:龙龙回来了吗?”
韩竞慢慢喝了一口饮料,并不打断。
“我问姥姥龙龙是谁,她说我应该叫他小舅舅。”叶满说:“他在八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走了,家里人一直在等他,他们坚信他会回来,因为他们觉得八岁已经记事了,他早晚有一天能找回家。很奇怪,我从姥姥的描述里,一直会觉得自己和他一般大,因为她说起小舅舅时,一直用谈论孩子的语气,但其实他比我大二十岁。”
叶满:“后来过了很久,长大后,我在大学教室睡觉,惊醒时证券老师还在讲课,我恍恍惚惚的,一个念头忽然就出现在我的心里。”
韩竞问:“什么?”
叶满:“或许在孩子被拐走的那一刻,他在家人的记忆印象和对待模式里,就停留在那个年岁了。”
韩竞:“之后,会像那人一样,看到哪个年龄相仿的都像他的孩子,因为太想了。”
思念的滋味儿像醋里掺了盐,浓烈的时候熬心肝,叶满从来没经历过,那种感受在这一刻却忽然清晰。
他转头看过去,大车在雾里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大雾弥漫间,好像什么东西从车里扩散,丝丝缕缕,飘向了这个沉默的世界。
有一缕思念偶然被他接收,他感受到了,可他无能为力。
“第三封信。”叶满轻轻说:“那个孩子,找到家了吗?”
韩竞:“我们大概能找到其中一封信的主人,另一个,不太容易。”
第三封信很特殊,因为一个信封里装着两封信,一封是成人字迹,另一封明显比前者更加久远,是个潦草的儿童字迹。
信上的内容,就是关于拐卖儿童。
叶满对谭英越来越好奇。
偏远的高速服务区,孤单笔直的公路连接雾气,不知会通往哪里,是否会通到谭英面前。
“你说雾通向哪里呢?”叶满歪头说。
韩竞:“你觉得呢?”
他盯着浓雾遮掩的远方黑夜,想起自己问过同样的话:“妈,假如我走进雾里,沿着这条路一直一直走,会走到哪里?”
妈妈说:“我哪知道?”
叶满问:“我会被妖怪吃了吗?”
妈妈被他逗得直笑。
叶满又问:“妈,我死了以后,这个世界还会起雾吗?”
妈妈说:“无论谁死了都会起雾啊。”
叶满握着口袋里的毒药,对她笑笑,说:“那我走了。”
妈妈说:“大晚上的往哪走?明天你爸不在家,早晨给你包馄饨吃吧。”
雾渐渐浓,他落后几步,就觉得妈妈被雾里的妖怪吞了,他追上去几步想最后看看她,看清了她的影子,就觉得自己的妈妈真的丢了,从雾里出来的,是另一个妈妈,因为就那么一会儿,她变得那么老。
最终,他靠那碗约定的馄饨活过了那个有雾的夜晚。
从那时候起,他总觉得雾是一个异世界的门,人走进去,再走出来,就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在想什么?”韩竞粗糙的指腹蹭过他的脸颊,擦掉滚落的泪珠,低低问他。
叶满:“我在想,如果我走进雾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韩竞:“我能找到你。”
叶满摇摇头,眼泪还在掉,他控制不住哭,但能控制住表情,有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会这样,莫名其妙流眼泪,但是表情很淡漠。
“没有人会想找我的,”叶满说:“和医生找不到谭英,但是他一直等着她,梅朵吉过世了,但是她直至最后一刻还在惦念谭英。但假如我走丢了,你会在第一个月后忘掉我,韩奇奇会在第二个月后找到新的主人,我爸妈会享受我死去的日子。到时候正好我的皮肉已经被雾里的妖怪吃掉了,然后一个新的叶满,快乐的、聪明的、富有的叶满出现在这个世界,做你的朋友,被韩奇奇喜欢,朋友们会和他和好,我爸妈真心为他骄傲,比起孙女孙子姥姥姥爷更加爱他,全世界上和我相关的人都会为我的消失欢呼,都会喜欢他,到时候我的骨头就会变成粉末,世界上再也没有我这个废物了。”
韩竞:“我会找你。”
他站在叶满面前,擦着叶满的眼泪,低低说:“我顺着那根毛线去找你,把你带回来。”
叶满望着他,瞳孔不断收缩,像是灵魂在不断坍塌:“毛线会断。”
韩竞:“那你走的时候记得沿途留下记号,再小我也能看到。”
叶满很固执:“没有人会注意我做了什么。”
布满浓雾的公路上,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站在道路中央,尖锐地大声吼叫:
“没有人愿意注意我!”
“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稚嫩的声音震得叶满的世界轰隆隆响。
“叶满。”韩竞告诉他:“给我留记号,我保证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是啊,毕竟他们是朋友,叶满知道的,韩竞这样有情有义的人,自己不见的话他是会找一找的。
叶满没接话,忽然偏过头,看向聚拢的雾气,那里仿佛闪过一个影子,一抹修长高挑的女人影子,穿着冲锋衣,背着登山包从雾里穿行,在公路一侧走着。
小孩子看到了她,那是他在空茫世界里看到的唯一身影,他跌跌撞撞追了上去,他觉得,那个人拥有好多爱啊,他想像老鼠一样,偷一点来装饰自己四处漏风的纸壳房子。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又犯病了,控制不住的情绪低落悲观。
“韩竞,”叶满转回视线,抬头看他,试探道:“你会不会感觉到我在时时刻刻偷走你的能量?”
韩竞那双沉稳深邃眼睛看着他,说:“你就想要那玩意儿?我多的是,喂一百个你都能喂成胖子。”
叶满:“……”
他低下头,笑笑,用衣袖擦干自己的脸,他被包容了,立刻觉得自己缓过来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