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丽江的前夜, 叶满一点睡意也没有,侧躺在床边上,能离韩竞多远就离多远。
手腕上那跟深蓝色毛线被他慢慢解开, 扔在床单上, 过了会儿把线拿起来, 慢慢绕在大拇指上。
他睁着眼睛看夜色里自己模糊的手, 几分钟后, 他将那根线扯了下来,拴在了第二根指头上。
韩竞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 明明在一个床上,可却让叶满觉得特别远。
脸上有毛毛的东西爬过去,叶满随手把虫子甩到地上,抿起唇, 将线拴在了第三根手指头上。
他狭小的心眼儿想着, 韩竞今天那话真没必要, 叫他哥不是真让他负责任,俩人在一起,可后面接了个“过”字儿呢, 韩竞犯不着跟自己操心, 那话说得让叶满觉得自个儿就好像是个包袱,赖他身上了似的。
生气。
他有点粗暴地扯下线,把它往无名指上套, 想到韩竞老是爱把线拴这根指头上,他越过这根,直接降级到了小手指。
他不能不管韩竞,万一梦游有危险呢。
他盯着自个儿的指头瞧了半天, 觉得应该把韩竞放在这个位置,小拇指末尾处。
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他用自个儿的指头完成了对韩竞的心理疏远和关系降级,直接降到最末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睡,可睡不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去外面客厅睡。
可他刚刚穿好鞋,身后本该熟睡的人忽然出声儿。
半夜十一点多,韩竞声音很清醒:“干什么去?”
叶满不想和他说话,开口时声音有点闷和含糊:“我去客厅睡。”
韩竞坐起来:“为什么?”
叶满:“不为什么。”
韩竞:“因为我的话生气?”
叶满心想,看吧,他就知道韩竞明白,他多聪明啊。
叶满给他台阶:“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我小心眼。”
韩竞:“就是故意的。”
叶满:“……”
他深吸一口气。
夜色很静,韩奇奇趴在床边睡得很香,叶满低头看它,又深吸一口气。
“不说了。”叶满避免自己看他,产生冲突,抬步往外走。
韩竞一句话把他订在原地:“就不问因为什么?”
叶满憋屈得要命,一点儿也不想搭理他,明明平时看着那么酷那么稳重一男人,竟然半夜三更跟他掰扯这些没意义的事儿。
“反正你们都有道理,”叶满心脏跳得剧烈,逼得狠了,情绪就有点胀馅儿:“你有道理,你朋友有道理,你们都是场面人,都聪明大方,什么都能互相送,怎么待我都有道理,是我不该有反应。”
韩竞:“说得都哪跟哪儿啊?我送什么能送你啊?”
叶满脸涨得通红,沉寂的夜色里,他呼吸有些低促:“你睡吧,我出去睡。”
“身为前男友,醋一下都不行?”韩竞紧跟着撂下一句话,语气特理直气壮,直接让叶满愣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尖儿忽然被蛰了一下,被那个奇异称呼刺激得一时整个人呼吸乱了。
“行!”叶满憋屈地说。
韩竞:“那就别出去。”
叶满抱起韩奇奇就往外走,丢下一句:“你喜欢钱秀立也犯不着拿咱俩以前的事儿出来说。”
韩竞:“……”
他眼看着叶满出了房门,气笑了。
他下床跟进客厅:“我喜欢钱秀立?你怎么想的?”
叶满缩在沙发上躺下,把韩奇奇的狗头盖耳朵上了。
韩竞今晚上情绪像是不太稳定,指着狗:“韩奇奇,你下来。”
韩奇奇冲他龇牙,看着也不稳定。
韩竞跟小狗也较劲,特幼稚:“我们的事和你又没关系。”
韩奇奇凶巴巴冲他呜呜汪,做警告。
韩竞直接走过去了,一把拎起狗,低头看叶满的后脑勺,追着问:“我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满脸头发还是那些泡了浆水的诗?”
叶满抱住脑袋,悬空的韩奇奇嫌弃地把头扭过去,不看韩竞。
韩竞咬牙:“你和韩奇奇孤立我是吧?”
叶满:“……”
韩竞压住叶满的肩膀,硬把他扒拉平了,露出一张脸。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一束光从卧室门缝儿里照出来,可也能让俩人视野清楚。
沉静的夜色里,露出叶满弯着的眼睛和唇角,他显然憋笑憋了一会儿了,就仰着躺那儿,看着韩竞笑。
韩竞知道,自己故意“作”的那一下有效果了,他得在叶满被人那么多人围着、喜欢的时候提醒他身边还有一个自己,叶满可以自由选择,可必须得看到自己这个选项。
目的到了,他不作了。
韩竞轻轻勾唇,说:“对不起。”
叶满一怔。
他定定看着韩竞那张英俊的脸,片刻后摇摇头,从沙发上坐起来,认认真真说:“我也有错。”
韩竞把狗还他了,打开台灯,客厅光线朦胧静谧,俩人就一起在沙发上坐着。
叶满从茶几上摸起烟,咬在齿间,低头点燃。
韩竞舒展着长腿,说:“你有什么错?”
叶满垂眸,吸了口烟,烟雾散在空气里,模糊了他的脸。
那一头卷毛儿耷拉着,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生气。
“肯定是我做错什么,让人误会了,不怪人家。”大半夜起来,叶满声音有点哑,他喉结上下滚动一下,低低说:“我经常这样,不会和人交流,这几年不社交好一点,但是一开始社交就会出错。”
韩竞皱眉:“你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钱秀立才会对你表白。”
叶满沉默下来,良久,他小声说:“不就是这样吗?”
韩竞:“不是。”
叶满双腿蜷着,身上的短裤滑到腿根,露出白皙流畅的腿,他身上那件儿衣裳是韩竞的,借他一回,之后叶满偶尔会穿穿,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面料很舒服。
韩竞意识到什么,问:“刘铁之前讹你,你也觉得自己有错吗?”
叶满:“……”
叶满弓着背,低低说:“那事儿不能全怪刘铁,说不定是因为我长这样儿才让人生出不好的心思的,后来刘铁又大半夜去医院给我送蘑菇,还给我买了向日葵,我得回报他。”
韩竞这会儿解开了之前的疑问。
叶满这个人是用称去称人的,一两好平一斤坏,但天平是最公允的,那九两平称的是什么?
剩下的九两是叶满对自己的厌恶、批判、苛责,和诬赖。
“你不需要反思。”韩竞说:“你一点错也没有。”
叶满意兴阑珊地笑。
韩竞:“你收到喜欢,是因为你招人喜欢,别人对你好,是因为那些人觉得值。”
叶满没说话,低头抽烟,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韩竞声音低低沉沉,不急不缓地说:“你是受委屈那个,总找自己的麻烦做什么?恶是别人做的,念是打那些人心里起的,和你没半点关系。”
叶满:“……”
“你没做错事老师能扇你吗?”
“他们怎么不孤立别人,单孤立你呢?”
“天啊,怎么会有人喜欢叶满?他也是神经病吗?”
“肯定是他扭屁股勾引人的,看那副贱模样吧。”
……
现在是叶满的27岁,可他独自走过那么那么长的路,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些话。
夜里风停,上锁的庭院里坐着一个小男孩儿,他就坐在紧闭的房门外,抱着膝盖,仰头看着虚无的夜空。
隔着半个客厅一扇门,他与叶满背靠背,好像时光中的两个孤单魂魄重叠。
韩竞说:“小满,别总欺负自己。”
叶满指尖的烟燃到手指,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他轻轻歪头看韩竞,眼神儿茫然地像是一个刚闯入这个世界的小动物。
他难以理解地说:“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会欺负自己?”
韩竞问:“那你觉得自己干嘛呢?”
叶满没说话,他这二十七年里,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他的心里一直不得安宁,即使自己一个人时,也会疼得呼吸困难、焦虑得彻夜无眠。
对啊,他才意识到,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没有人欺负他的,那他为什么痛苦呢?他时时刻刻听到的批判是从哪里来的呢?
是自己!
他的眼眶渐渐湿了,心底生出一种强烈的害怕和无措,他盯着韩竞,说:“是我在欺负我吗?”
或许不是欺负,是虐待。
韩竞那双沉稳的眸子看着他,看起来格外宽容,他轻轻说:“小满,是什么原因让你变成这样?”
一滴泪从眼眶跌落,叶满眼睛一眨不眨,就直直看着韩竞,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吧嗒吧嗒往下砸,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屋外,那个倚着门口的小孩儿缓缓蜷缩起身体,将头埋进手臂里,眼泪一滴一滴淌进了时光里。
韩竞带着薄茧的大手不轻不重地蹭过叶满苍白的脸颊,很快被淋湿。
外面下起了雨,簌簌地潮湿了村落。
韩竞捧着他的脸,一点一点给他擦眼泪。
擦干净一点,转眼又湿了,让人悲伤又无力。
“我等着你开始信任我的那一天。”韩竞凝视他的眼睛,低低说:“但从今天开始,别再欺负自己了。”
“从今天开始?”叶满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好。”
韩竞不知道,叶满一直在努力救着自己,他穷心竭力、再三救着自己,他努力理解着吃过聪明果的人类的话,试图让自己变聪明。
他太笨了,又没章法,一直没效果,但他不固执,也有一点点的勇敢。
就比如废弃医院时他主动直面恐惧,还有现在的一句——“好。”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韩竞深邃的眸子把他看着,低低说。
叶满摇摇头。
韩竞眯起眼睛,捏他脸的手指轻微使力,让他抬起头:“不打算开诚布公地聊聊咱俩的事儿?”
叶满的目光聚焦在韩竞挺拔的鼻梁骨,有点不地道地诬赖道:“反正你不是喜欢钱秀立,那就是喜欢吕达。”
韩竞一听就明白了,叶满在这儿装傻呢,他根本就知道和吕达说话那会儿自己也在一边看着,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慢慢靠近,挑眉问:“这么一会儿我都喜欢俩人了,就不能再猜一个?”
叶满抬起爪子抓住韩竞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往下扒,含糊说:“我想睡觉了。”
韩竞那手劲儿哪是他能动的,一双细白的手握在那双古铜色皮肤粗糙的大手上,那色差和大小看着有种异样的色气和暧昧。
更别提,那根毛线还在俩人指头上头拴着呢。
心跳持续加快,细微的刺激和快乐从叶满的每一个触角苏醒,他头上的卷毛儿轻颤了一下。
他泪痕未干的眼睛看着那个异常英俊的男人,其实只是看到这张脸,他就控制不住生理性喜欢。
高鼻深目,五官立体,那双眼睛很黑,很锐,盯着看时有点怕人,但是有控制不住被吸引进去,挪不开眼。
危险又迷人——韩竞给叶满的感觉是这样的。
尽管知道他是好人,尽管看他为人正气、对自己很温柔,但是偶尔韩竞的一些小动作会让叶满觉得危险。
比如他们第一次上床,离别前的那个黎明,韩竞站在床边,有种陌生的凝视,再比如现在,韩竞紧紧攫取他的视线,让他有种被狼盯上的危险感。
叶满双手抓着他的大手,转动手腕,想要把他掰下来,可又觉得每一根手指的气力都被抽走了,变得软绵绵。
韩竞慢慢靠近,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离,唇贴上实质那一瞬间,两个人都静止下来。
韩竞的唇停在了距离他八九厘米的位置,贴上了叶满的掌心。
由于还有段距离,其实叶满不确定韩竞是不是想要过界,那只手罩住韩竞下半张脸,蹭到了冒出的轻微的胡茬儿。
韩竞没说话,也没躲开,就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可叶满觉得整个手掌都在发麻,麻得手都开始抖,他不敢看韩竞的表情,迅速蜷缩起身体,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大口喘气,异常剧烈。
“小满?”韩竞被他弄愣了,俯身靠近,试图从下面角度看清他的脸,问:“哪里不舒服吗?”
叶满摇摇头。
他急得快哭了。怎么办才好,喜欢像是春天埋下的柳条,一遇风吹草动就要疯狂抽枝生长。
和医生说,可以像喜欢蒜苗儿一样喜欢人类。
可以吗?不让韩竞知道就可以吧,像妖怪一样吸他的能量,只一点点就好了,就能让自己感觉到这个灰色的世界被涂上了一点颜色。
第二天丽江是个大晴天,东西收拾整齐,房东验收房子后,俩人就准备走了。
韩竞坐在副驾上调试摄像头,韩奇奇好奇地看着,画面传进叶满的手机里,叶满站在车门口,叫了一声:“奇奇,我在这里。”
车里出现了叶满的声音,韩奇奇好奇地四处张望,又扭头看叶满,今天大耳朵没立起来,随着摆动东倒西歪,一幅呆傻的样子,像是不太认识脸上被虫子咬出红疹子的叶满。
小狗最近毛又长了,身上的皮肤病已经明显转好,也胖了一点,干干净净的,看着不太像一个小流浪了。
“没问题,”叶满坐进驾驶位,说:“看得很清楚。”
韩竞系好安全带,说:“换着开,累了叫我。”
叶满点点头,坐在位置上,发动车。
他没立刻走,盯着门口那条村间小路看了会儿,低低自言自语:“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韩竞:“不知道方向吗?那就一路向东。”
叶满弯弯眼睛,踩下油门:“出发!”
——
他仍深爱着谭英。
信件就像时空任意门,把我带回了过去的旧时光。
我想,如果谭英回来找医生的话,一定也会打趣的,因为进去见他的话需要十块钱买门票。
那个院子很小很小,像雪山脚下的一个避世所。
我在里面转了很久,看他们供奉的神像看了很久,虽然我不认识那是什么神。
我还是没有攒够勇气去和一个陌生人搭话,就跟神待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站在神像前,双手合十参拜,也并不知道自己拜的方式对不对。道教要双手以太极相持作揖,出马仙和道教相似,藏传佛教我模仿着学过,从额头、喉、心合十参拜,我也见过□□,他们双手先贴耳祷告后鞠躬三叩头。
身为一个没有信仰的人,连做礼节都显得局促。
康德说过,“没有信仰的人类生活与兽类生活无异。”
我这个不知礼数的兽类开口问那位陌生的神:“那个屋子里的人是和医生吗?”
神不说话。
但是,燃到尾端静止的香落下一寸灰,我想,神在说:“是的。”
那个中年男人握在手中的手机滑落在地的时候,仿佛打碎时空滤镜,我一下就跌进了九十年代。
我看到了信笺被修长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看到年复一年到来丽江的人,看到洪水暴雨和雨林,还看到了,一个背着行囊,深夜独自走出医院的姑娘。
我去过那个初见的医院,所以那些画面感太强,就像蜃楼一样,在我眼前一一闪过。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21世纪,医生已经老去了。
他说了他去过的很多地方,我安静听着,尽量记下来那些细节。
那是一种让人优美又无能为力的悲伤,我想说点什么去安慰医生,可他却像一个长辈一样宽慰了我。
我想,谭英的人生一定是一场童话,因为她遇到的都是一些美好闪亮的人,或者,她就是闪亮本身。
医生给我开了药方:别让自己的世界褪色。
前面的路笔直平坦,酷路泽跑在八月的初秋里,我想,我正在给自己上色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