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人多数叶满都认识, 还有俩没见过的老板,肤色黝黑,听口音是云南当地的。
叶满把冰箱里的水果都拿出来招待了, 今天是他们在这里住的最后一夜, 东西必须得清空。
刘铁笑着打招呼:“小老板, 睡醒了?”
叶满腼腆地笑笑, 说:“睡得很沉, 都不知道你们来了。”
钱秀立从叶满出来就一直盯他,见叶满看过去,他稍稍移开视线, 半秒后又转回来:“听说你找到写信的人了。”
叶满点头,自以为不露痕迹地把最甜的那种葡萄放在了吕逸达面前,说:“找见了。”
吕逸达低头看看,轻轻笑了笑, 捡了一粒吃了。
钱秀立:“跟我说说。”
他的话音儿刚落, 大门外又来了一个人, 叶满看过去,是那位调酒师。
院子是租的,可现在叶满应该算是这里的主人了, 他向调酒师招招手, 说:“你来了。”
那美人儿笑眯眯的,走过来惹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他手上提着个袋子, 递给叶满,说:“送别礼物。”
叶满受宠若惊,打开一看,是瓶红酒。
他连忙道谢, 给他让出位置,特意把他安排吕逸达身边了,没让往钱秀立那儿去。
叶满留意到,那俩人从始至终也没什么眼神交流。
“小老板,”刘铁找他说话:“你们是不是明天走?”
这里面叶满还是和刘铁最熟,到他身边坐下,点头说:“嗯。”
刘铁:“我也明天走。”
叶满歪头看他:“要回去了吗?”
他是知道刘铁玩石头差点倾家荡产这事儿的,韩竞跟他说了。
刘铁:“早晚得回去,不能一直逃啊。”
叶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虽然不懂那生意,但也料想刘铁会很难,抿唇沉默一会儿,说:“上回你买的面还有大半袋子,你想吃面条不?我给你煮一碗。”
刘铁定定看着叶满的脸,唇角带着笑,说:“那就谢谢小老板了。”
钱秀立正和朋友说话,这会儿忽然转过头来,盯着叶满,说:“你上次做那个饼很好吃。”
刘铁“啧”了声,吊儿郎当地扬声儿:“你想吃自己弄去。”
一群人都看过来,钱秀立那张李逵的胡子脸上露出一点挑衅,说:“就你能吃吗?”
刘铁跟他杠上了:“上回小老板也是给我带的。”
“我做我做!”叶满特别怕人激动声大,即便是在开玩笑也不习惯,他连忙站起来,说:“不费事的。”
他跑进了厨房,把那袋子面打开了。
把面舀进小盆里,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庚给他发来的消息,他立刻点开看。
李庚:“我爸一直打电话问我你和谭英的事,他问你找到那个和叔叔了吗?如果他在云南,就会亲自带你去了。”
叶满擦干净手,回复:“请转达我的谢意,我今天上午已经找到他了,也和他聊过。”
他认认真真打字:“我和谭英没有关系,我只是……”
我只是一个若干年后,偶然有幸遇见她故事的路人,我没有生活的方向,正以她的脚步为方向,一路向前走。
李庚回得非常快:“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叶满删掉上一行字,回复:“不知道。”
李庚:“我爸说,她走的那晚上,他在值夜班。”
叶满一愣,心脏忽然砰砰跳起来,快速打字:“她说什么了吗?”
李庚:“没有,这件事他没告诉过那个和叔叔,当时他没意识到谭英要走,只是以为她半夜起来上厕所,否则不会就让她一个人走了。”
叶满:“……”
李庚:“我爸后来后悔了很久,一直回忆那晚的细节,他确定自己看到谭英流了鼻血,她好像是……”
她好像是病了。
叶满的心脏猛地一跳,忽然手麻了一下。
如果谭英生病了,那么现在她怎么样了?
她没有看到这些信,是否是因为自己看不到了?
叶满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就算自己死掉谭英也不会死的,自己这么废都还活着,她肯定好好的。
收起手机,他洗洗手,继续舀面。
夜幕降临,天上星星闪烁,麻辣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群人在房顶上吃饭喝酒。
万幸这个房子独立,左邻右舍都是空地,也不会扰民。
叶满蹲在韩竞身边吃,韩奇奇趴在矮桌底下,叶满吃一个丸子,能留半个给它,一人一狗分工非常明确,吃得格外认真。
叶满还是那样,别人说话他安安静静听,时刻把嘴塞满,不敢抬头,生怕别人找他说话。
刘铁那碗油泼面被大伙一人一筷子给挑没了,他自己反而没吃几口,跳着脚骂了好一阵儿。
屋顶上天气凉爽,风吹得不急不躁,叶满今天看日期才知道,前些天已经立秋,但是这里没啥感觉。
不像冬城,只要一立秋,天立刻就凉下来了。
“小满。”身后有人拍拍他的肩,他转头看,吕逸达站在他的身后,弯腰低低说:“我们下去聊会儿?”
叶满心脏扑通扑通跳,在吕逸达面前他老是紧张,他觉得那是个大明星。
“好、好……”叶满连忙放下碗,站起来说:“走吧。”
俩人一前一后离席。天上星星一闪一闪,院子里虫鸣悠长,老旧的楼梯昏暗,从屋顶转下。
身后韩奇奇迈着小短腿一路狂奔而下,追到叶满脚边才放缓。
叶满不知道吕逸达要说什么,就乖乖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在开着绣球花的桌前坐了。
屋顶的说话声很清晰,有酒味儿顺着飘下来,吕逸达对拘谨的叶满笑笑,说:“我也要走了。”
叶满一怔,问:“要去哪里?”
吕逸达:“我在云南待了些年,也待够了,有以前的朋友联系我,他们正筹备一档综艺,我可能会回去做做编剧之类的工作。”
叶满的眼睛显而易见地亮起来,说:“那我以后可以看到你的作品了。”
吕逸达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唇笑笑,温润地说:“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随时把我参与的作品分享给你。”
叶满忽然觉得激动,他想到吕达会重新回来就很高兴,吕逸达又做了他曾经最热爱的事业,叶满觉得比自己找到梦想还要高兴。
他点头,说:“我会每一个都下载来看的。”
“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没有这个勇气答应下来。”吕逸达极认真地说:“我以后也会一直把你说的话带在身上。”
叶满不好意思地笑笑。
“你呢?”吕逸达问:“小时候想和我一起做喜剧,那现在有什么梦想吗?”
叶满摇摇头,老实地说:“我没有想做的,做什么也都做不好。”
吕逸达:“没有爱好吗?”
叶满想了好一会儿,勉强说了一个:“现在在学剪视频。”
吕逸达:“路上拍的吗?”
叶满讪讪的:“拍得不好。”
吕逸达:“那要不要试试做做个人账号?我觉得你这一路上肯定非常精彩。”
叶满愣住:“视频账号……我吗?”
“竞哥,干嘛呢?”一人咬着烟晃到韩竞身边,一脚踩在屋檐边上,跟着往院里看,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韩竞吐出一口烟,烟飘过他那头显得凶悍的青茬儿,没吭声。
花前灯下,吕逸达稍稍低头,勾唇看着叶满的眼睛,温和地说:“有喜欢的人了吗?”
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问自己这个问题了,上一个是和医生。叶满是个笨蛋,同一个问题他就能想起一个解题思路,他根本不会深想吕逸达为什么会忽然这么问。
“啊……”叶满脸有点泛红,低着头往嘴里塞了一粒葡萄,小声说:“有一个有点喜欢的人。”
吕逸达眼珠往上转了转,瞟向屋顶,随后笑着说:“祝福你。”
没什么好祝福的,他和韩竞又没有以后,他不打算谈恋爱,因为每个人到最后都是要自己一个人走的。
吕逸达先上去了,叶满进厨房,又做了三碗油泼面。
端着上楼,给韩竞一碗,放了一碗在吕逸达面前,剩下那碗让刘铁拿走了,钱秀立去抢,没抢着。
桌上他的盘子里多出了一小堆菜,是捞出来的土豆。
叶满看韩竞一眼,默默低头吃。
天上月亮半残,慢慢也移向了西边,一群人喝得正起劲儿,叶满却有点累了。
他总是这样,像一个储存不了多少电量的废电池,只能续航很短的时间。
他垂着头,遮遮掩掩打了个哈欠,嘴还没合上呢,听见钱秀立叫他。
他茫茫然抬头,桌上就钱秀立一人站着,大伙儿都看他。
隔了半张桌子,钱秀立那健硕雄伟的身材裹在黑色短袖里,好好的半截袖儿让他撑得腹肌棱角都能看出来,那满脸粗犷的胡子遮掩了他的表情,但是听那声儿倒是挺紧张的。
“叶满。”钱秀立说:“过来一下,我有事儿跟你说。”
桌上人面面相觑。
叶满大概能猜到,他是要说那晚上自己撞破他和调酒师那事儿。
他有点抗拒,因为那事儿实在让叶满冲击挺大的,但又不好不给面子。
他慢吞吞放下筷子,忽然听到身旁韩竞的声儿:“有什么事儿不能在这儿说啊?”
叶满心里松了口气,立刻坐稳表示自己不想离席,仰头看钱秀立,并微笑。
而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我见你第一面就挺喜欢你的,”钱秀立是叶满家乡那边的人,说话带了点东北口音,大咧咧的,但挺诚恳:“你要是看我顺眼,能不能考虑考虑跟我谈一段儿?”
桌上有人喷了一口酒,接着是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可没人吭声,都匪夷所思地盯着他们的好朋友——直男.诗人.钱秀立。
叶满整个人都僵了,脸冷一阵儿热一阵儿的,想扒开桌下韩奇奇的嘴钻进去。
钱秀立那眼神儿可坚定了,盯着叶满,说:“咱俩是一个地方的,老乡,家里离得也近,我年纪也就比你大两三岁,哪哪都合适。我知道自己写的诗不咋地,但是你能说一句喜欢,我就知道你是个特别懂我的人。”
叶满没说过喜欢,他就是说和那个什么沙漠的现代诗比起来,他愿意买他的。叶满僵硬地看向俞嘉鱼,那调酒师手上握着酒杯,眼睛盯着钱秀立的侧脸,美艳的脸上似笑非笑的,看着阴岑岑的。
所有人都看在自己,叶满手心都急麻了,强烈无措中,他垂在桌下的手扯了扯一直沉默着的韩竞的裤腿儿。
韩竞转眸瞟他一眼。
“他喝多了,逗你玩儿呢。”韩竞慢悠悠说:“别搭理他。”
叶满稍微松了口气。
钱秀立:“我没……”
“聊什么呢?”刘铁在院子里打完电话,抽着烟上来,打破了这院里的僵局,他左右看看,也没多想,冲叶满说:“小老板,过来,有事儿跟你说。”
这话说完,房顶更静了,只有虫子还不知死活地叫着。
吕逸达笑笑,低头喝了口酒,一群人的目光诡异地集中到刘铁身上。
韩竞低头点了根烟,掀起眼皮盯向刘铁,说:“说说,你又有什么事儿?”
桌上的人更静了,使劲儿给刘铁使眼色。
刘铁多精啊,他不知道今晚到他这儿已经上演帽子戏法了,但他了解韩竞,那神态根本就是心情不好等着找自己茬儿呢,立刻警惕起来。
“答应赔给小老板的镯子和耳坠没选好料子,”刘铁生怕慢一步出声儿,语速特别快:“店里发给了我几样,我让小老板看看喜欢哪个。”
“好!”叶满立刻站起来,说:“我看看。”
说完,他快速走过去,扯扯刘铁的衣角,低低说:“下去看。”
这一晚上把叶满折腾够呛,他心思也不在玉上,咬着手指头看了半天,指了一个看起来最便宜的镯子。
之后,他就没敢往屋顶去,一头扎进卧室,反锁门拉好窗帘,灯都没敢开。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吧,他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儿,没过多久就安静下来。
卧室门被敲响,叶满心头一紧,警惕地问:“谁?”
韩竞的声音:“人都走了。”
叶满放下心,跑过去把门开了。
韩竞身上酒味儿不重,明天开车,他控制着量。
门打开,他摸索着在墙上找到开关。
“咔哒”一声,冷不丁的亮光让叶满眼睛特别不舒服,他捂起眼睛,低低说:“这么快就吃完了?”
韩竞靠在门框上看他:“明天就走,他们本来也没想多留。”
叶满慢慢睁开眼,就瞧见韩竞垂着眼看自己,这会儿俩人距离有点近,呼吸的酒味儿都能闻见。
韩竞黑漆漆的眼睛没像平常一样锐利,眸光懒散,好像带了点醉意。
“哥,”叶满小声说:“对不起啊。”
韩竞微怔:“你道什么歉?”
“你朋友那件事……”叶满心很堵,没什么力气地说:“都是我的错。”
韩竞说:“你招人喜欢,怎么能是你的错?”
叶满怎么可能觉得自己招人喜欢,他甚至加快语速回避那句让他听不惯的话:“或许是我做了什么没分寸,让他误会了,也可能是……”
韩竞:“是什么?”
叶满说出了自己想了半个钟头的答案:“可能是觉得,表白我这样的人十拿九稳,既然对男人有感觉了,不如找个我这样的。”
好拿捏的。
他说这话很羞耻,觉得自个儿对不起钱秀立,把他往坏了想,这样的自己真坏。
韩竞:“……”
韩竞皱眉:“他就不能真喜欢你吗?”
“就我这样的?怎么可能?”叶满立刻说:“你不知道他……”
话到这儿,他猛地停了。
韩竞:“和那个调酒师?”
叶满愣住:“你怎么……”
韩竞:“刘铁也知道。”
韩竞盯着叶满头上乱糟糟的卷毛儿瞧,显然他自个儿待着的时候折腾头发了,没准儿薅了几把,头顶蓬乱。
叶满持续震惊:“刘铁也知道?”
韩竞点点头。
叶满没过脑子:“他也看见厕所里俞嘉鱼给钱秀立……了?”
韩竞瞳孔一震,盯向叶满。
两脸震惊。
叶满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捂住自个儿的嘴。
韩竞“哦”了声,说:“还有这事儿?”
叶满想要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韩竞走进卧室换睡衣,说:“虽然钱秀立刚才有点莽撞,但是有一点我能担保,他既然表白了,那就是真心喜欢,他从来不干违心的事儿。”
叶满:“……”
他在心里说,前天喜欢女人,昨天跟调酒师在厕所那样,今天跟我表白。他违不违心不知道,但老实巴交的叶满是真觉得,他挺多心的。
他要是唐僧去西天取经,没事儿掏个心给妖怪吃当买路财,那八十一难后到一天那心都还得有剩余。
韩竞:“但要真有你说那事儿,不应他是对的。”
叶满没说话。
韩竞:“你叫我一声哥,咱俩之前也谈过,有情分,要是真想恋爱了,我有责任帮你把关。钱秀立不合适,自个儿的事儿还没处理好呢,那姓俞的看着不像省油的灯。”
叶满:“……”
他乱糟糟的情绪好像一下子沉下来,觉得所有人都特没劲,因为韩竞和韩竞乱七八糟的朋友情绪剧烈波澜的自己最没劲,他没精打采地说:“谢谢你今晚上帮我打圆场,不过我也没打算谈,不麻烦你了。”
韩竞半身衣裳还没穿上,露出一身结实流畅的古铜色肌肉,转头看他,眼神儿意味不明,慢悠悠说:“生气了?”
叶满对他敷衍笑笑,对眼前美色完全视而不见,毫无兴趣:“我去冲澡。”
韩竞盯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洗手间里模模糊糊传出来水声,韩竞站在窗户边上,拨通了钱秀立的电话。
院子里关了灯,万籁俱寂,花也睡了。
他盯着窗外头的话,低低开口:“今天的话我当没听见,醒醒酒吧。”
钱秀立纳闷儿地“喂?”了声,开车往古城走的刘铁抢过他的手机,贱兮兮地拉长调子:“竞哥,他知道了,他不动你的‘朋友’。”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