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啊, ”叶满说:“我老是说这些古怪无聊的话,不用理我。”
叶满昨天被虫子咬到腮,上面被泪水泡了火辣辣的疼, 说话也蔫巴巴的, 含糊不清。
韩竞靠回车上, 不急不缓道:“我觉得你的每一条思路都很有趣。”
叶满捂着脸歪头看他。
韩竞认真说:“我爱听你讲话。”
叶满愣住:“听我说雾里有妖怪吗?”
韩竞挑眉看他:“谁说雾里没妖怪?”
叶满鬼鬼祟祟试着冒出的调皮得到回应, 湿漉漉的眼睛一点点漫出笑意, 接着皱着的眉稍也开始放松,整张脸渐渐变得灵动,他面向大雾, 轻轻说:“如果他跑出来怎么办?”
韩竞低头看看手表,说:“工具箱在座位底下,捡最大的那个扳手,砸他。”
叶满笑出了声, 他深吸一口气, 觉得肺一片冰凉, 却很舒服:“雾好像越来越大了。”
雾气在持续变浓,再晚上路,就不太好走了。
韩竞喝光最后一口饮料:“该走了, 我去叫他, 你先上车。”
叶满从车上跳下来,拉开车门。
韩奇奇今天吃得有点多,肚子圆滚滚的, 一路犯困。
叶满开门时,小狗从副驾驶座位上抬起头,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叶满弯腰揉它的肚子, 小狗立刻露出肚皮,冲他快乐吐舌头。
它的肚子软绵绵,热乎乎的,叶满一摸就有点停不下来,半蹲下来跟他玩。
等待韩竞的过程中,叶满又被韩奇奇治疗了。
在这样的雾天里,流浪不知道漫长公路的哪一点上,他有正在等待的人,也有一只小狗陪伴他。
他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韩奇奇这么完美的小狗,它的眼睛很圆,耳朵很大,像阔耳狐,毛很白,舌头很粉,肚子……很圆。
“我应该控制你的饮食了。”叶满温和地说:“韩竞说,我老是给你塞吃的,对你身体不好。”
韩奇奇打了个滚,双爪抱住他的手,玩闹地用牙齿轻轻咬。
叶满:“饿了吗?”
他一秒忘记之前的话,说:“我给你找吃的。”
小狗用爪子轻轻抓他。
他外面套着冲锋衣,里面是一个棉质短袖。
小狗爪子很利,往下一扯,立刻抓出一条线,特别明显。
韩奇奇立刻停住,小眼睛紧张地盯向叶满,连尾巴也不摇了。
叶满低头看看,继续摸它:“该给你剪指甲了。”
韩奇奇又开始摇尾巴,但是爪子不乱拍了,爬起来往叶满怀里钻。
叶满心软得不行,把它抱起来,正准备上车,冷不丁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他余光盯着副驾后视镜,大雾里,一个细细的人影,正慢慢向他接近。
影子窄窄长长,像面条一样,走起来摇摇摆摆。
这荒郊野外的偏僻高速服务站,怎么突然有人出现,他没看到车。
难道……刚刚和韩竞聊天,真的被雾里的怪物听见了吗?
他有点慌,把韩奇奇放进车里,弯腰从座椅下边取出工具箱,底下黑漆漆的,但是他熟门熟路地握到了扳手。
转头看看,韩竞已经走向了那辆大车,身影在雾里渐行渐远。
叶满把扳手背在身后,站在副驾门口,向那影子来的方向看。
可还没等到看清那个人,他的身后,驾驶室那边忽然传来一个距离很近的声音:“你需要拖车吗?”
韩奇奇喉咙里发出呜呜低吼声。
叶满吓了一大跳,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边有人靠近。
他看看雾里渐渐走近的人,又转头看已经绕到车旁的人。
酷路泽车身轻微摇晃一下。
那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胖子用力踹了两下他的车胎,掀起一双三白眼盯他,开口道:“车蛮好的哇。”
他的掌心出了汗,这时候,雾里的影子走了出来,是个瘦高个儿,果然不是妖怪。
叶满虽然记性不好,但是他记住了那人的黑色手指,他抬起手抽烟,叶满一眼就认出了男人那被汽油染过的手。
“看你们在这里停了很久了,出什么事了吗?”那个瘦高个儿脑袋很小,肤色很黑,像是常年做户外活儿的。
他语气挺好的,走过来,眼神儿往已经补好的车轱辘上瞄了一眼,向叶满递了一根烟,说:“需要帮忙吗?”
叶满没接,他紧贴着车,护住韩奇奇,开口道:“不需要,我们要走了。”
胖子笑呵呵跟那瘦子讲了句什么,是方言,叶满听不懂,他咽咽口水,不安地往韩竞那边看,韩竞已经走到大车那边了,看不太清楚影子。
“赶夜路吗?”瘦子普通话不太标准,说:“雾太大了,前面有个县城,建议你们到那儿休息。”
叶满浑身紧绷,语气很淡:“谢谢提醒。”
那俩人并没离开的意思,瘦子向叶满走过来,手电筒往他车轮子上照了照,和胖子对视一眼。
叶满紧盯着他们,从他们那交流的眼神儿里觉察出了让人不安的闪烁。
酷路泽是被人扎了车胎的,是不是就是这些人?叶满再笨也能把事连起来。
那胖子走向驾驶位的车门靠近,说着:“这车多少钱?”
叶满心脏地突突跳,看他靠近车门就觉得特别紧张,尤其他一只手拢起往车里张望,一只手垂在下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离车远点!”叶满忽然呵斥一声,全身细胞都进入了防御模式。
那胖子一愣,抬头看他,眼神儿闪过一丝古怪,带着狠劲儿:“看看又怎么了?”
瘦子走过来,伸手勾向叶满的肩,说:“我们就看看,别生气,抽根烟。”
叶满特别讨厌别人碰他,尤其那双黑漆漆的、鹰爪一样硬的手,箍住叶满的肩时,让叶满想起了幼时被爸爸打时的记忆。
一下一下,像铁疙瘩一样砸在他身上,会疼死的。他惊恐到喉咙发咸。
“别碰我!”叶满用力挣,说:“我朋友就在那边,你们赶紧走。”
男人下意识拉了他一把,无意碰到了叶满的领口。
“啪”一声脆响,叶满惊慌失措中觉得脖子一空,他花二百块钱在庙里求的保睡觉菩萨掉地上,直接碎成了渣。
瘦子脸沉下来了,扔下烟,说:“别给脸不要脸!”
叶满把扳手露出来,指着那俩人,眼神儿不断往韩竞那边看,但是他看不清什么了,雾更大了,能见度不足五米。
他硬着头皮,大声喊了一句:“韩竞!”
“砰!”叶满听见车胎爆炸的声音,头皮顿时一麻,韩奇奇尖锐凶狠的叫声立刻响起。
驾驶位那边的胖子听到动静闹大快速跑进了雾里,那瘦子却有点蛮横,往叶满面前又走了一步,韩奇奇从叶满身边窜了出去,一个纵跃,对准男人的手腕就咬了下去。
叶满心脏都快停跳了,因为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男人手里的刀。
韩奇奇这一下咬得相当狠,“咣啷”一声,刀直接脱了手。
这些变故几乎就在一瞬间发生的。
叶满大脑乱成一锅粥,眼见那人疼得龇牙咧嘴,要掐韩奇奇的脖子,立刻跪地用膝盖压住他,抱住韩奇奇,想把它拽回来,可韩奇奇死活不撒口,认男人怎么甩也不撒口,血滴答滴答,落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叶满死死按住那人向小狗掐过来的胳膊,叫道:“韩奇奇,快松口!”
紧接着,雾里传来脚步声,韩竞和刚刚那位大车司机跑了过来。
韩竞脸色很难看,一点没问发生了什么,攥住那人不停往旁边地上摸刀的手,反手一扭。
叶满听到“咔”一声骨头脆响,很吓人。
赶过来的司机大叔忽然“嗷”一声,大喊:“站住!”
叶满惊惶转头,就见雾里隐约有一个胖乎乎徘徊的影子,另一个人竟然还没走!
“他把车胎给弄坏了。”叶满连忙说。
韩竞把那瘦子推给俩人,疾步跑进雾里。
司机屈腿把人压在地上,叶满急得要命,摸韩奇奇的背,哄它安抚它,试图让它把那二两人肉从嘴里吐出来。
瘦子疼得满口脏话地骂人,急着让他们把韩奇奇弄走。
“你养这狗凶性太重了。”那司机说:“看那眼睛,都红了。”
叶满跪在地上看,韩奇奇凶狠地盯着那瘦子,嘴里都是血,眼睛也恍惚闪着诡异的红光。
“这样的狗不适合养,”司机说:“你小心点,别碰它,万一把你咬了。”
叶满确实有点害怕,但是转瞬,他想,韩奇奇是他的小狗,连他都害怕它,那韩奇奇就算跟着自己,也是在流浪啊。
他摸摸韩奇奇的脑袋,试图分开它咬合深刻的牙。
那司机瞳孔骤缩,快速道:“放开它!”
已经来不及了,叶满的手指一阵钝痛。
叶满吓了一跳,低头看韩奇奇,那小狗迅速清醒,立刻松开牙,喉咙里发出哼唧地哀嚎声。
“就说它凶性大,你还不信。”那司机说:“看看给他咬的。”
那男人手臂上已经血肉模糊了。
叶满也顾不上看伤口,想摸摸韩奇奇,可小狗居然向后躲开。
他哀嚎着站在远离叶满的地方,一点点向后退,像下一秒要扭头钻进雾里。
叶满连忙追上去,把它逮了起来。
韩竞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看来没追上那人。
“怎么样?”叶满问。
“你怎么样?”韩竞皱眉看他的左手:“受伤了?”
叶满摇摇头:“就是淤青,没出血。”
韩竞皱起眉:“得快点打疫苗。”
叶满:“不用。”
韩奇奇在叶满怀里不停挣扎,叶满摸摸它的毛,小声说:“没事的。”
韩竞语气十分严厉,说:“它流浪过,你必须得打疫苗。”
叶满:“真不用。”
韩竞猛地停步,转身,厉声说:“你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健康很重要?”
叶满一下子被吼懵了,呆呆看着韩竞,一动不动。
好奇怪,他被很多人凶过,可韩竞凶他,他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生出一种被关怀的赧然。
韩竞语气缓了缓:“你先跟大车走,听话。”
“我、我说话太慢了,”叶满乖巧又不好意思地对他笑笑:“我四月份打过了,被、被同事的小泰迪咬过一次,现、现在很无敌。”
韩竞:“……”
他胸口的担心稍微一松,又被他的措辞气乐了:“很无敌是吧?让它再多咬几口?”
叶满缩头:“那、那还是算了。”
韩竞:“……”
“以后别扒韩奇奇的嘴,”韩竞靠在车上看他淤青的手,仔细检查是否有创口,说:“那小东西野性还很强。”
叶满不支持韩竞这么说,因为他觉得小狗特别乖,这次起了凶性也是为了保护他。
现在小狗躲车里自己的狗窝里,说什么也不出来。
“它虽然流浪很久,”叶满低低说:“但是比很多小狗都要懂事的。”
韩竞没否认:“它是很聪明。”
叶满:“我同事那只就很讨厌,它喜欢龇牙叫,但是好像所有人都喜欢,如果表现得很讨厌它就会被说坏话。”
韩竞:“你怎么被咬的?咬哪了?”
叶满:“就小腿……它守在办公室里,我一天都没敢动地方,下班刚走出工位,被它忽然窜出来咬了一口,破了点皮。”
韩竞:“疼吗?”
叶满:“心疼……”
他没精打采地说:“因为我自己花钱打的疫苗。”
韩竞:“这算工伤。”
叶满更憋屈:“是副所长的狗,他不批。”
那大车司机一直趴在他们车窗边上抽烟、看韩奇奇,这会儿听了话,一下乐了:“他们那是喜欢狗吗?那是看主人呢。”
叶满腼腆地对他笑笑,说:“刚刚谢谢您帮忙,您睡好了?”
司机摆摆手:“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我得走了,”司机说:“雾散一点了,警察也快过来了,你们路上小心点,这些人敢再来估计也不简单,你们当心点。”
叶满站了起来。
他犹犹豫豫地开口:“有孩子的照片吗?我路上或许能帮着看看,虽、虽然我未必能帮得上太多。”
后半句,是他的招牌不自信、自我价值的弱化,怕别人对他有期待。
司机一愣,接着连忙说:“那太好了!车上有,你等着。”
大车缓缓开过来,司机降下车窗,把几张纸递向叶满:“这是我印的寻人启事,我大名叫李建军,上面是我电话,谢谢你们了。”
司机离开了,雾渐渐浅一点,高速上的车还在一个接一个地过。
夜里十点多了。
服务站里又开来几辆车,一走一过都好奇地盯着他们看。
那个瘦子狼狈地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
那张薄薄的寻人启事上是个胖乎乎的男孩儿——李子豪,男,2000年1月30日出生于陕西某市某县某村,2000年6月30日凌晨三时被人从家中抱走,特征:头发双旋儿,右脸上有一块指甲大的圆形浅褐色胎记。
下面是刚刚那位父亲电话。
叶满进了后座,把韩奇奇扒拉出来,把手指上套上小手套,给韩奇奇洗牙漱口。
它嘴里有很多血,毛上也是。
叶满抱它的时候,它小心翼翼地翻眼瞧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任叶满干什么,它一动不动。
韩竞站在那瘦子面前,抽着烟问:“车胎先前也是你们扎的吧?”
瘦子滚刀肉一样:“我们没有,别恶人先告状,好心好意要帮你们忙,你们搞成这样,等警察来了,我肯定会告你们。”
“有行车记录仪呢,车里三个摄像头,窗户外面的事儿都能拍得一清二楚,”韩竞半蹲下来,皮笑肉不笑:“拦路抢劫啊?知道能判多久吗?”
“我抢你们什么了?”那人也是个心理素质好的:“再说了,我可没碰你们的车。”
韩竞也没回头,扬声说:“小满,你丢了什么没有?”
叶满一呆,脑子转得慢,只以为他想定损,那蚊子肉也是肉,能多有点理就多有点理,于是他憨厚地说:“没丢什么,但、但……我的坠子碎了。”
韩竞:“听见没?”
瘦子:“……”
韩竞:“冰种翡翠,八十万拍回来的,你看你想怎么赔?”
那人脸色一变:“你!”
叶满:“……”
韩竞有点流氓。
他的坠子景区门口一抓一大把,要是开光的话免费送,开光钱是200。
他这人出门在外,生怕给别人带去一点麻烦,玉在停车场碎了,他刚刚就捡起来了,一点渣子不剩,生怕割了车的胎、人的脚,或者污染环境。
所以那人到处找玉的时候,什么也找不着了。
但他认识韩竞的车,踩点时候摸得清楚,这车是改装的,配件都是好东西,一辆车下来百万打底了,说他拍个八十万的玉,其实很合理。
“警察没来之前先弄明白了。”韩竞扫了眼他那一条被狗咬、一条脱臼的胳膊,看上去特讲道理:“我们该赔你的医药费都会赔,但我们的修车、玉,你得照价。”
叶满这人就不会做坏事,生怕自己被看出端倪来,就拉起了车门,安抚韩奇奇。
小狗这会儿很乖,缩着脖子,低着头,眼珠可怜巴巴地向上看,不知道是不是在害怕叶满。
叶满看它这样心里难受,他老觉得自己好像看到曾经的自个儿,被爸爸毒打以后,战战兢兢几天,那个男人忽然对他露出一点笑脸,开始和他和好,好像之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可叶满怕啊,他不敢不靠近他,怕再挨打,可靠近时会万分警惕,就像现在这只小狗的眼神一样。
叶满小声说:“我知道你收力了,没出血,我没事。”
韩奇奇没反应。
叶满:“别怕了。”
韩奇奇向后躲,想跳到座位下面。
叶满撑着它的腿,把它抱起来,举到自己面前。
他对准韩奇奇的耳朵轻咬了一下,说:“我们扯平了。”
韩奇奇呆愣愣看他。
叶满埋头,亲它的小脑袋,一下一下。
越亲越觉得它毛茸茸的好可爱,弯唇说:“你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狗。”
叶满说:“我也是小狗。”
叶满抱着韩奇奇,歪头看窗外,韩竞正跟那个人不知道说什么,那一身黑衣,身高和身材,给人特别强烈的压迫感。
叶满轻轻说:“他是狼。”
叶满:“我是小狗。”
叶满低头看韩奇奇:“你是小狼狗。”
韩奇奇的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仰头看他,伸出舌头,舔舔叶满的鼻子。
叶满垂眸看他,小声说:“咬人不对,以后不要咬人。”
韩奇奇呜咽一声,钻进他的怀里,不动了。
那个人手上有刀,可能是用来划车的,但是谁也不知道他向叶满走那两步是为什么,谁也不敢赌。
韩奇奇感知到了危险,它在奋不顾身保护他。
叶满:“我也会保护好你的,韩小狗。”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许下这样有关责任的承诺,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兔子和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