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满惊奇地盯着驾驶位上的那朵开车的大蘑菇, 试图拍点孢子下来,但是那蘑菇有点扎手。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蘑菇。”叶满小声自言自语。
后座韩奇奇担心地“汪”了声,叶满迟缓地转头, 在后座也发现一只蘑菇, 白色大碗似的。
叶满伸手, 也在韩奇奇头上“邦邦”拍了两下, 韩奇奇被他打得缩脖子, 委屈地缩成了一团。
他打完狗,又看向窗外,路上也长满了蘑菇, 五彩跑马灯颜色的,几十层楼那么高
叶满兴奋地看着,那些蘑菇竟然会跳舞,这个世界很奇妙!
他看着外面一直笑, 又回头拍旁边的大蘑菇伞:“你怎么不跳舞?”
韩竞:“……”
韩竞:“小满, 你中午都吃了什么?”
叶满接受能力非常强, 如果有人告诉他一只狗生出一只羊,他也会说服自己相信的,在他的世界里, 一切都有它的合理性, 何况是他亲眼看到的,蘑菇会说话。
他乖而快乐地作答:“我中午喝了一口蘑菇汤。”
韩竞:“好,你休息一会儿。”
叶满很活泼:“蘑菇汤好喝。”
韩竞打开手机, 拨通刘铁的电话。
叶满喋喋不休:“我已经学会了,煮你喝。”
韩竞:“小满,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刘铁接通电话的时候,就听见电话对面奇怪的“邦邦”拍打声, 还有叶满快乐又天真的声音:“你长得好大好好看,我想吃掉你。”
韩竞尽量把车开稳,说话也断断续续的,抽空和他交谈:“中午饭桌上的蘑菇……蘑菇汤,给我送到医院来。”
刘铁没听明白,重复了一遍:“蘑菇汤?”
叶满不依不饶地哄道:“你乖一点,让我吃一口,好不好?”
那声音甜的,隔着电话都让人骨头缝儿发痒。
刘铁竖直了耳朵,仔细听八卦。
韩竞向来沉稳的语气难得多了点焦躁:“叶满,我不是蘑菇!系好安全带!”
电话里又是“邦”一声,肯定是打人的动静。
韩竞把车停在路边,松松领口,皱眉说:“中午应该有蘑菇汤,去问,汤不在了就问买的是什么蘑菇,怎么做的。”
刘铁从酒吧出去,快速说:“好,告诉我哪家医院。”
电话里,韩竞:“吃吃吃,给你吃,就吃一口。”
刘铁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一直想乐,边快走边听着对面的动静。
“嘶——”
一道低低痛苦的抽气声后,他听到印象里那个手段狠戾强劲的男人低低说:“咬嘴是吧?”
刘铁一愣。
接着,他听见了叶满的“呜呜”声。
声音可挺少儿不宜的。
电话挂断了。
叶满被一朵蘑菇压在椅子上,然后手腕反剪,绑在了座椅上,嘴里被塞进了一个面包模样的蘑菇,呜呜叫也没办法挣脱。
韩竞抹了把唇上的血迹,有些烦躁地重新发动车,压着限速极限往医院赶。
韩奇奇被叶满打了,可小狗很容易原谅人类,它看到韩竞把主人绑了,心里非常着急。
它趁着韩竞不注意,化身阴郁特工狗,迅速藏到座位下面,用小狗牙解绑着叶满的绳子。
韩竞本来也没绑太紧,怕伤着叶满,这方便了忠心韩奇奇救主。
它已经做好准备扑咬韩竞,为主人逃跑争取时间。
叶满只觉得手上绳子莫名其妙脱落了,手很快自由,他拿开嘴里的面包蘑菇,又伸长手拍韩竞的头。
同时幅度更大地凑过来,对着韩竞那剃了青茬儿的脑袋就要咬。
在叶满眼里,那是一朵草绿色的蘑菇伞,贼大贼柔软,扑上去一定很舒服。
韩奇奇也抓住机会,猛地从后座窜出来,一口咬向韩竞的手臂。
夜里公路上,车辆很少,沥青的公路一直向前,看不见尽头。
韩竞蹭掉唇角重新溢出的血,重新打开车门。
副驾上,叶满被严严实实绑在那儿,嘴里塞着半块儿面包,副驾后座,一只丑了吧唧的小狗被五花大绑,同样绑在座椅上,四脚朝前,嘴上扣着嘴套。
一辆奔驰缓缓降下车窗,震惊地从后面来,震惊地从他们车边经过,震惊地跑远,司机嘴里都能塞个鸡蛋。
韩竞没空跟人解释,快速上车。
“叶满,韩奇奇,”韩竞盯着前路,警告道:“都给我老实点!”
叶满的口水几乎把面包浸透了,他眼珠滴溜溜转,觉得自己精神从来没这么好过,他好奇地盯着周围,整个车都变成了软蘑菇。
“呜呜!”
韩竞语气又软了一点:“不舒服了?我开快点。”
叶满弯着眼睛,一直忍不住神经兮兮地笑,身体开始挣扎,但是绳子绑得很紧。
韩竞低低道:“忍忍,听话。”
这句话好像有魔力,说出来后,叶满渐渐安静了下来。
就好像一种刻入叶满骨子里的指令一样,听到,立刻就执行。
一动也不动了。
刘铁赶到医院的时候,叶满正在病床上躺着,瞪着圆溜溜的猫眼,瞧瞧这个,瞧瞧那个,兴奋得很。
刘铁站在那儿,叶满也盯着他瞧,边看边笑。
给刘铁也弄笑了,他说:“小老板,你这是看见什么了?”
叶满用手比划,乐呵呵说:“我住在蘑菇里面。”
刘铁忍不住乐,转头看他哥,问:“大夫怎么说的?我们都吃了,怎么就小老板中毒了?”
韩竞坐在旁边的床上,脸上没什么笑意:“等着洗胃。”
刘铁:“……”
他瞧向韩竞的嘴唇,那儿血是止住了,但能看出来咬得挺狠。
“啧啧啧,”刘铁:“要不先看看你那嘴吧,小老板还挺会找地方咬。”
韩竞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叶满。
刘铁从那眼神儿里琢磨出了点意思,安慰道:“放心吧,这儿的大夫专业。”
叶满看了一圈,最后还是盯住韩竞,冲他笑。
韩竞也对他笑笑。
叶满慢慢抬手,伸向韩竞。
韩竞走到他床边,倾身看他:“不舒服了吗?”
叶满没说话,那只手缓缓贴上韩竞的侧脸,韩竞敛眸,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微烫的指腹轻轻蹭上他的唇角,那里血迹暗红,已经凝了。
“对不起。”叶满说。
韩竞低低说:“没事。”
叶满:“大蘑菇。”
韩竞:“嗯。”
刘铁在一边瞧着,他还没见过韩竞会跟谁产生这么奇妙幼稚的对话,还这么小心耐心。
“你长得真好看。”叶满说:“我从来没见过绿色的蘑菇,你是世界上唯一一朵绿色蘑菇。”
韩竞:“……”
刘铁凑上来,笑嘻嘻问:“小老板,我好不好看?”
叶满挪动视线,看向刘铁。
沉默两秒,他腼腆地说:“你虽然长得丑,但是……”
一旁的值班小护士一直在忍笑。
刘铁抻着脖子:“但是什么?”
叶满在幻觉里,性格和平常很不一样,他不委婉地说:“你还有毒。”
刘铁:“……”
刘铁摸摸头,问那小护士:“这两句话竟然还是个转折关系?”
护士笑得肩一颤一颤的。
韩竞伸手拍拍叶满苍白的小脸:“别看他。”
叶满那双圆眼睛回视他,礼貌斯文地问:“我能吃你吗?”
刘铁怪模怪样叫了声:“那不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啊?”
韩竞把叶满挡眼睛的卷毛儿扒拉到一边去,露出整张脸,认真说:“不行。”
叶满很渴望,深刻地看着他:“那我能养你吗?以后给我生好多个蘑菇。”
韩竞眸色微深,没说话。
叶满:“以后我们煮蘑菇吃。”
韩竞微眯眼睛,盯他:“你说这话不觉得自个儿特别残忍吗?”
叶满单单纯纯说:“没有啊。”
他这样太乖了,又乖又甜,眼睛水汪汪的,双手乖乖交叠,放在胸口处,特别规矩。
韩竞逗他:“我有毒。”
叶满“啊”了声,看起来十分纠结,眉心皱出了褶儿:“那你跟我回家吧,可别让别人给吃了,会中毒。”
韩竞:“嗯,我不让别人吃。”
叶满:“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藏起来。”
韩竞笑了笑:“行。”
叶满忽然张开双臂,冲着韩竞笑。
病房里这会儿就两个小护士,外加一个刘铁。
但是在叶满眼里,这房子里全都是蘑菇。
韩竞垂眸看了他两秒,俯下身,被叶满轻轻搂住了脖子。
他的脸颊乖乖贴在韩竞的颈侧,满脸满足放松的笑意,就好像刚认识那会儿,叶满也特爱抱着他,又主动又依赖。
韩竞低敛着眼,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这么任他抱着,姿势别扭累人,但是没动。
刘铁在一边实在忍到极限了,直接爆笑,凑过来,忍不住逗他:“小老板,绿蘑菇有啥好看的?养我呗,我好养。”
叶满恍恍惚惚转过视线,松开一只环着韩竞的手,向刘铁伸过去。
刘铁屁颠屁颠凑了过去,然后——
“邦邦!”
叶满伸出手掌,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两下。
刘铁捂住脑袋,惊了:“小老板,你劲儿不小啊。”
叶满脸色苍白,直勾勾盯着刘铁没说话。
护士赶紧走上来,问叶满:“哪里不舒服?”
叶满虚弱而斯文地说:“这朵漂亮的白蘑菇,你们别一直围着我跳拉丁了,我晕车。”
他的意思是,自己想吐。
叶满第一次洗胃,只记得自己很痛苦,但是又觉得自己只是在梦里遭了大罪。
韩竞一直在他身边陪着,看着他鼻子里插进管子,一直插进胃里,那人痛苦地躺在床上,眼巴巴看他,直淌眼泪。
那感觉就像叶满困在了某个地方,动也动不了,希望他拉一把,正祈求他一样。
韩竞什么也做不了,就瞧着液体往他鼻子里灌,站在他床边,想要拉拉他的手。
但是护士把他赶一边去了。
紧接着,叶满开始吐,水和胃容物都从嘴里吐出来,脖子上、头发上都是,他那么洁癖的人,这样的样子几乎崩溃,叶满不清醒,挣扎着想起来,被医生按在了床上。
韩竞没忍住说了一句:“他难受。”
护士长冷冰冰说了一句:“不洗胃他会更难受。”
韩竞不动了。
叶满被按着,又转动眼珠子看他,被按着他就不挣扎了,就跟认命了一样,连指头也不敢动,他一直盯着他流眼泪,让韩竞觉得,叶满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痛苦在哭,而是整个魂魄都缩成了一团。
直到后半夜,病房里,叶满挂上了吊针,睡得很沉。
刘铁打了个哈欠,说:“竞哥,那我先回去了。”
韩竞:“因为什么缺钱?”
刘铁打哈欠的动作一顿。
片刻后,吊儿郎当的神情收敛了不少,他在病床边半蹲下,低着头,压抑地抽了口气,说:“两个月前买了块石头,我那会儿怎么看都能堵涨,几个当地的老师傅也都坚定是好料子,我就把全副身家都压上了,要是真开出来好料子,我那店就发了。”
韩竞:“你不是那么冒险的人。”
“是啊。”刘铁自嘲地笑笑:“那会儿所有铺子都要拍那块儿石头,那几个老师傅也一直说绝对能开出好玉,我让他们说着劝着,就真信了,哥,那种时候,我再多疑心也被忽视了,就一门心思想要。”
韩竞:“废料?”
刘铁:“记得我酒吧里给小老板的玉吗?”
他慢慢抱紧头,狠薅了自个儿两下:“几百万,我就做出了那么一块破玩意儿。”
韩竞没说什么,打开钱包。
一张卡递到刘铁面前。
刘铁红着眼抬头,他竞哥还是那副冷又酷的模样:“里面有五十万,拿着应急,设的是你原来的工资卡密码。”
刘铁一时没说出话来。
这么多年来,他这种情况特少,可短短一天里头就出现了两回。
一回是小老板给他倒了杯温开水,一回就是韩竞没条件就给他五十万,都没说让他还的事儿。
病房里很静,半夜住院部里头,外面灯都关了。
刘铁抹了把脸,捏着卡站起来,往病床上看了眼。
“竞哥,”刘铁笑笑,说:“你们俩还真像。”
叶满睡着了,他很虚弱,也听不到。
刘铁摆摆手,瘦麻杆儿的影子往门外晃,形单影只的:“钱我会还,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