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小院时已经八点多, 房东态度不太热情,但是做事非常利落,他已经把楼梯下的杂物清理走了。
房间地板上拖过的水痕还没干透, 整个房子干干净净。
叶满抱着被子去卧室, 把垫子铺了上去。
这个小屋比他的出租屋大很多、更宽敞, 只有床的尺寸偏小。
窗上有隔绝蚊虫的帘子, 风从外面吹进来, 很凉快,除此之外,墙上还挂着空调。
中药的苦味儿从窗外飘进来, 叶满最近都习惯了,还觉得挺亲切的。
他利落地铺好垫子和自己的草绿色床单,然后把毛绒毯子并排放在床上。
然后站在床尾,呆呆看了好一会儿, 耳朵背叛了他, 先红了起来。
正常应该要洗的, 但是今晚来不及了。
干完这些,他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熟悉一遍, 抱着肯德基去了院子。
院子里有灯, 老式钨丝灯泡,光线柔和,光线投落被绣球花占了小半的桌子, 斑驳的光影被层层叠叠的花叶滤过,落下点点光斑,静静地卧在桌面上,有几枝绣球越了界, 横斜里占去小半的桌面。
叶满把韩奇奇抱到藤椅上,没去侵占绣球的位置,把肯德基放在明亮里,先挑出一根鸡腿喂给它。
韩奇奇一向没什么吃相,饿虎扑食一样龇牙咬住鸡腿,开始甩头撕咬。
叶满拎起它的耳朵,眯眼说:“斯文一点。”
韩奇奇不知道什么是斯文,但是叶满捏它,它就立刻不吃了。
叶满拎起那只大鸡腿,用手撕开。
他一点一点,把鸡腿撕成细肉条,放进韩奇奇的小狗碗里。
撕一条,韩奇奇吃一条,摇着尾巴,一直期待地看他。
叶满的鸡腿撕到一半时,韩竞从厨房出来了。
带出一股子苦涩的中药味儿。
叶满抬头冲他笑:“哥,来吃饭。”
那会儿月亮正停在屋顶上,远处雪山沉寂,星光黯淡。钨丝灯泡照亮了那张桌,桌上趴着一朵朵正休息的大绣球。
叶满坐在藤椅上,手上捏着一个鸡腿,旁边一只小狗甩着尾巴眼巴巴瞧他。
生活总是有那么恰好的时刻,恰好月光正好,恰好花开正好,叶满的笑容也是难得的放松安然。
韩竞在原地停留半秒,抬步走了过去。
村子里或许大多数人都睡了,除了虫鸣什么也没有,宁静祥和。
两个人和一只小狗,坐在上了年岁的木桌前吃肯德基。
两个人随便聊聊,夜就深了,虫子从身后青砖里长的青草间传出来,一声一声,叫得响亮。
“哥。”叶满咬住一根薯条,低声说:“下午那会儿,谢谢你。”
他忽然提起了这事儿,把之前一直回避的事儿翻了出来,认认真真道谢。
韩竞:“刘铁刚给我打电话了。”
叶满微怔。
韩竞:“我那会儿没在,不知道具体的过程,他刚刚告诉我了。”
叶满垂眸:“我沟通能力不太好,换个人可能也不会像我这样处理。”
这事儿他反思了一路了,换个高情商的,或许早就把自己摘干净,还能不起冲突,让每个人都开心。
“小满,你做得很好。”韩竞说。
叶满自嘲地嘀咕:“哪里好了?”
韩竞:“你反驳他们,也提出了解决方案。”
叶满:“他们不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压抑:“他们都不听,认真了就是小题大做。”
叶满缓了口气,试图让自己情绪稳定,用那种略带黏滞潮湿的声音慢慢说:“如果换个情商高反应快的,两句话就能说清楚,还能让大家都开心,我老是搞砸、说错话。”
韩竞静静听着,听出了叶满很难过,也听出了,这个人好像很讨厌他自己。
“哥,你站在同样的位置,和我说了同样的话,可是效果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叶满越来越跟自己过不去,慢慢有点控制不了情绪反扑:“我一想到就难受,我说话总是不被人当回事,这如果面对的是熟人,同事、同学、朋友,那可以理解成他们知道我的性子,权衡下知道可以怪我,不会付出代价。但是这是陌生人,他们还是做了一样的事,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脸上有字,就是在人群里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人好欺负,我可以随意对他。或者是——这个人是天生坏种,所有坏事一定是他做的。”
“哪会有这样的事?”叶满觉得自己有点像怨鬼,又觉得自己在韩竞面前暴露了太多的偏激和小心眼,勉强找补,他的找补还是自我攻击:“我又把人想得很坏,这样的我最坏了。”
韩奇奇绕桌一周,在叶满的鞋上找了个舒服姿势,趴下了。
叶满掩饰性地低头看它,看见小狗乖巧的样子,鼻腔一酸,一滴眼泪就砸了下来。
“这种事很常见啊,小满。”韩竞靠在藤椅里,仰头看天,语气是叶满熟悉的沉稳温和。
叶满没说话,他不懂韩竞的话。
韩竞说:“要决定怎样对待一个人,只需要几分钟就够了。”
叶满慢慢吃着薯条,番茄酱不够,他老是想省着吃,于是心上吃着不爽快,薯条也没有它最好的滋味儿。
远离家乡一整张地图的地方,叶满小时候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抵达的远方,他慢慢听着韩竞说话,第一次有被世界发了“聪明卡”的人告诉他,他们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最初的几句话一般都是试探。他打量你的时候,你必须立刻同样看回去,否则对方一开始就已经把你划在弱者的范畴内了。想想动物,狗、猴子、熊,它们攻击前都会先试探你。”韩竞告诉他:“人也不例外,他们在试探里能判断出你的性格、处事手段强弱,从心底里出现欺负人的念头一直到为自己开脱整个过程很快就能准备好,所以可以肆无忌惮欺负你。”
叶满心底里很难过,他说:“所以是一开始就判断出来了吗?我好像明白了,为什么那一桌人里面,为什么刘铁会把玉给我。”
“刘铁吗?”韩竞开口道:“他在我面前安分是因为早些年被我打怕了,加上当年共事多少有点情分在。他小时候爸妈就没了,自个儿在社会上滚大的,那双眼睛很精,比大多数人要厉害,一般人只要他一打眼,就知道是什么路数。”
叶满:“他找我是因为我看起来最笨。”
韩竞:“不是。”
叶满慢慢捏紧手上的薯条,指尖沾染一点番茄酱,他的手指莫名其妙疼了起来,就像渗出的血,他听到韩竞说:“因为你看起来最温良,最规矩。”
叶满又不懂了。
韩竞屈指敲了下桌面,“因为换个人,可能真会跟他拼命。”
叶满愣愣看他。
“他精着呢,知道再怎么折腾你顶多骂两句,不会真拿他怎么样。真闹到公安局去你也不会太过追究,你不是会难为人的那类人,这事儿就闹不大。”韩竞扯了扯嘴角,“欺软怕硬,人之常情。”
叶满忽然升起一种很荒诞的感觉,因为韩竞说得非常准确,那晚上刘铁向自己道歉,自己也只是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我那时就做错了。”叶满说:“我太懦弱了。”
韩竞:“你没错,这样不容易激化矛盾,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那样做是理智的,但是你还是避免不了委屈受伤。”
叶满:“那今天的事呢?我离开前没那么礼貌,可……”
韩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反抗了,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反而有道理了,中午不在场的人也在指责你,他们是不是说就算你被冤枉了,可你也没必要这样咄咄逼人?”
叶满轻轻“嗯”了声,说:“所以我做错了。”
韩竞拿起可乐,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稳温和:“但是当你一个人憋着,整夜整夜睡不着,心理压力太大,开始攻击自己的时候,又会有人说:为什么你宁愿欺负自己也不愿意反击呢?你就是活该。”
叶满嗓子哑了,呼吸都有些不畅,他知道,韩竞明白他。原来韩竞这么厉害的人,也会理解他遇到的困境。
“小满,你经常用别人的视角看自己吗?”韩竞说:“别那么干,你就算用自己的视角审视别人也别反过来。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那样,没有标准对错,但凡你难受了第一件事就是闭上耳朵别听别人说三道四,直接翻脸,别管他谁是谁,完事一扭头,咱们转身各自走自己的路,不把委屈带身上。”
原来聪明人类是这样生活的,以前没有人教过他应该怎么办,韩竞是好人,愿意跟他说这么多。
只是他现在还消化不了全部。
叶满说:“谢谢。”
韩竞:“你不要太乖,也不要太礼貌。你要凶一点,如果没有人保护你,你要保护好自己。”
叶满一怔,霎时间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自己对那个叫瞳瞳的孩子说得话,韩竞全部记住。
而自己,竟然已经忘记了。
“那是……对孩子说的。”叶满喃喃说。
大人已经没权力那样做了……
韩竞凝视着他,说:“小满,这些话上到百岁老人下到三岁孩子全都适用。”
叶满浑身一震。大人也可以这样吗?自己……真的是一个大人了吗?
“哥……”良久,叶满低低抽了口气,他真的轻松了一点,主动说:“药好了吗?”
韩竞站了起来:“我去拿。”
院子里飘着中药的苦涩气味,云南的天气并不潮湿,那苦涩却被淹进了水汽里。
叶满趴在桌上,短暂缓解后眼泪又不停砸落,过往的事情不停涌现在脑海,他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说不清楚因为哪件具体的事疼,可就是痛苦,痛苦得浑身肉都在疼。
人哭得厉害的时候,真的会抽搐。
韩竞端着药碗回来时,看到那个青年趴在桌上,肩细细发抖。
丽江夜色宁静,长了荒草的院子里,韩竞在他身后几步外停着,没发出声音。
韩奇奇从叶满鞋上爬起来,焦急地“旺”了声。
叶满不理它。
它仰头看看叶满,再转头看看韩竞,再看看叶满,又转头看韩竞。
它第一次,对韩竞祈求一样“汪呜”了一声,像在求助。
韩竞抬步走过去,把药放在桌上。
“小满。”他开口道:“药好了。”
叶满迅速在衣袖上擦擦眼睛,抬起头来,欲盖弥彰地冲他笑笑。
他的眼睛很红,有些肿了,卷发翘起几缕,像一只乱七八糟的小狗。
“谢谢。”叶满转移话题,说:“喝完我就去睡了,明天早一点起来,把院子收拾一下。”
韩竞低头看他,没说话。
叶满又为了自己的眼泪尴尬,他避开韩竞的视线,转移话题:“虽然我们不会住太久,但是草还是要拔掉的,还有墙边和房顶那些蘑菇,听说和蘑菇住太久,肺里也会长蘑菇。”
韩竞这次说话了,他微微欠身,望向叶满的眼睛:“蘑菇?哪里有蘑菇?”
叶满刚哭过,头昏脑胀的,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他指指墙角,声音沉闷潮湿:“下午还没那么多,不过没事,明天我一早上就能弄完。”
韩竞转头看过去,韩奇奇也看了过去。
那个墙边只有几根无辜的青草,被风吹得晃晃,半个蘑菇也没见。
韩竞把叶满正要进口的药给端走了。
叶满茫茫然抬头看他。
韩竞沉默一下,说:“下午没那么多吗?”
叶满点点头:“下午只有几朵,现在都长成片了,不过我看它们五颜六色的不像好蘑菇,要不然房东早就采走了。”
韩竞语气很耐心:“小满,你今天吃蘑菇了吗?”
叶满摇摇头,仍然拿无辜又清澈的眼睛看他。
韩竞:“你再好好想想,你可能无意吃到了。”
叶满一直被追着问,中午那口汤的事儿就要到嘴边了,可他觉得丢人,还是嘴硬:“没有。”
顿了顿,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圆溜溜的猫眼里倒映着韩竞的影子。
他哆哆嗦嗦说:“哥……你的头顶长了一朵蘑菇!长得好快!”
他惊恐地说:“绿色的蘑菇!你有感觉吗?”
“蘑菇!”叶满伸手往韩竞脑袋上摸,语速极快地说:“哥,这院子里的蘑菇有问题!我们快走!”
韩竞二话没说,攥住叶满伸到一半的手,就把他提了起来。
“是要快走。”韩竞眉头皱得很紧,说:“站在这里别动,你的身份证在哪?”
叶满歪头看着韩竞,看到他的肩膀也“嘭”地冒出一朵蘑菇,绿色带荧光的。
“在……在包里。”叶满愣愣瞅他。
韩竞没多废话,快速进房间里拿了叶满的身份证还有车钥匙。
他迈出门的瞬间,瞧见叶满眼睛有点过度聚焦,盯着自己的目光十分震惊。
不过叶满没说话,乖乖跟着上了车。
村子里的人多数都休息了,路上很静,韩奇奇趴在后座,一直盯着叶满,看起来有点焦虑。
终于到了公路,路灯把城市照得明亮,车里也很明亮。
那平时两个人都很内敛少话的车里,一只苍白的手正拍着驾驶座位上人的头。
一下一下拍,用掌心,基本没控制力度,拍得“邦邦”响。
韩竞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