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韩竞仰头继续盯着吊针。
只点了床头灯的病房里忽然响起一阵提示音。
韩竞不是故意看的,但是叶满手机就在他手边上,一明一灭里头, 他看到上面短信的内容, 是银行发来的, 提醒他还贷款。
韩竞移开视线, 就当自己没看见。
叶满仍在沉睡着, 病房里的钟表一点点划过表盘,天快亮的时候,护士来给拔了针。
医院楼下停车场, 韩竞打开车门,韩奇奇已经把他的座椅挠出内胆了,车里一片狼藉。它冲着韩竞嗷嗷叫,韩竞把它提起来, 说:“他没事, 别叫了。”
韩奇奇对他拳打脚踢, 整只狗十分不稳定。韩竞不跟它纠缠,弄了个袋子,直接把它整个儿塞进去, 往附近的宠物寄养中心开。
时间太早了, 店还没开门,他给老板打电话,多花了两倍的钱才把癫狂小狗送进去。
韩竞快速买了早餐, 回到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后一秒,叶满醒了。
“哥……”他动动嘴唇,试图笑笑。
可他太虚弱,脸惨白, 笑容透明。
“醒了?”韩竞仔细观察他:“等会儿,我叫大夫。”
叶满张张嘴,又合上。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觉得自个儿特别丢人,特别羞耻,昨晚的事儿,他大半都记得。
大夫来得很快,给叶满检查过后,跟韩竞说:“他现在不能进食,但是能喂一点水,别喝太多。”
叶满茫然地看看大夫,又看韩竞,他脸色像纸一样,嘴唇也苍白,一直安安静静的。
昨晚上“邦邦”拍人的精神劲儿散了,往那儿一躺,像薄薄一片纸。
韩竞在和大夫说话,叶满转动眼珠,看自个儿身上穿的衣裳。
是蓝白条患者服,他模模糊糊里的自个儿昨天吐了,把头发脖子都吐湿了,但是这会儿好像没什么不适。
他歪头,试图往自个儿头发上盯,昨晚的小护士瞧见了,笑着逗他:“你看我还像蘑菇吗?”
叶满慢慢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张了张嘴,嗓子发音像撕裂了一样:“不像。”
他乖乖答道。
“我想洗头发。”叶满和医生说:“我吐到头发上了。”
大夫挑眉:“你还记得呢?”
“我帮你洗过了。”韩竞倾身,替他拉了拉被子,看着叶满的眼睛,低缓地说:“头发洗过了,没事了。”
叶满心里严重的别扭在他这句话后消解,躺得安稳了些。
他看着韩竞,对他笑笑。
“韩……”叶满轻声说。
韩竞:“韩奇奇在宠物寄养中心。”
叶满又放心一点。
“谢谢你。”
韩竞没说什么,略粗糙的大手在他的额头摸了摸,低声问:“想去厕所吗?”
叶满:“……嗯。”
他憋了很久了,醒后一直想去,可他不愿意开口麻烦别人,觉得这个生理反应很丢人。
大夫叮嘱了两句就离开了,这会儿天已经亮起来,阳光落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叶满被韩竞扶起来时,感觉自个儿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像个空心的,脚下没根。
地上有新的拖鞋,床下有新的脸盆和牙具,叶满只是看见这些就觉得特别对不住韩竞。
人家非亲非故的,陪你折腾一宿,把你送医院,帮你照顾流浪狗,忙前忙后的,都未必有机会歇会儿。
家人都做不到这样细致、没有怨言的。
他不喜欢也不习惯欠人情分,想起这些,就觉得自己很亏欠。
洗手间离病房不远,可叶满虚弱到走一会儿都累得心跳加速。
他没什么力气的对韩竞笑笑,说:“我进去了。”
韩竞:“我陪你。”
叶满推开他的手,实在不想欠更多,他低下头:“我自己能行。”
韩竞:“……”
叶满看过一个说法,就是人除了身体病痛的痛苦以外,其他痛苦其实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原话不太记得了,反正说的是这个意思。
这会儿他浑身难受,胃难受、头难受、嗓子难受,鼻子也难受。
可比起那些,心理上的无助和害怕却更加清晰,让他僵在隔间里,久久没能推开门。
他手背上埋了针,那是方便他随时输液,他觉得自个儿不像一个健全人,连走路都没力气,都要依赖别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而这个废物差点死了。
他呆呆看着隔间一角,那个阴暗暗的角落里,好像有个孩子蹲在那里,一个羸弱的、衣服脏兮兮的孩子,无助地蜷缩着身体,他在哭,用手心擦眼泪,不敢哭出声。
叶满难受得要命,因为他知道,孩子哭出声来要么会面临沉默,要么会面临指责谩骂。医院的味道始终没有变化,而他,又回到了多年前。
隔间外响起敲门声。
韩竞拉开了隔间门。
叶满已经上完厕所,穿着整齐,站在门口,慢慢抬头看他。
他倒是没哭,可整个隔间里很压抑,好像世界局部乌云密布,就要降雨。
“回去吧。”韩竞说。
叶满点点头,可又不走。
他尝试开口,说话时带了潮湿的哭腔:“哥,我对不起你。”
韩竞皱眉:“说什么呢?”
叶满:“我总是给你找麻烦。”
韩竞扶住他的胳膊,说:“人就是要麻烦来麻烦去的,要不情分就断了。”
叶满让他说得难受,他这人最不擅长的就是维持情分,固执地站在原地不动弹,说:“医药费花了多少钱?”
韩竞:“出院再跟你算。”
叶满往回抽胳膊:“现在算吧,哥,我有钱。”
韩竞眯眼看他:“再犟我动手了。”
叶满没吭声,转身就往隔间钻,那架势跟韩竞不答应他就要住下来似的。
韩竞不跟他废话,直接上前一步搂住他的腰。
叶满双脚离地,也硬不起来了,扭头看他:“你别这样……”
抗拒的话都是柔软、没有攻击性的。
韩竞低头看他,慢悠悠问:“谁别这样?”
叶满:“你。”
韩竞:“我是谁?”
叶满苍白的脸慢慢染上红,但是他太规矩了,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他慢吞吞说:“韩竞。”
韩竞把他从厕所隔间里抱出来,放在地上,轻飘飘说:“不是朵绿蘑菇吗?”
叶满就知道他要说这个,条件反射地抬手紧紧捂住耳朵,试图逃避那种地狱尴尬。
可韩竞的声音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我挺好奇的,你看那绿蘑菇有嘴吗?咬得那么准。”
叶满的脸烧得火辣辣的,都顾不上伤感。
有的,他心里回答。
游移的目光无意看见韩竞的嘴唇,唇角伤口已经结痂了,韩竞长得俊,添上伤就更显得野,叶满还记得昨晚那朵俊蘑菇,心里错乱极了。
他一方面觉得他真好看,一方面强烈的愧疚让他不敢看韩竞。
他这回不往厕所里钻了,闷头就往洗手间门口走。
刚出洗手间门,迎面就碰上了护士长。
那护士长戴着个口罩,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说:“呀,你是昨天那个小蘑菇嘛!”
叶满出于礼貌放下手,就听她的声音清晰起来:“你看我们这群白蘑菇现在还在跳拉丁吗?”
叶满:“……”
韩竞出来了,叶满又立刻捂住耳朵,落荒而逃。
这一天他的世界里全都是蘑菇。
刘铁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和一捧向日葵,可惜叶满吃不了东西,就拿了一朵花在手里打发时间。阳光落在白色床单上,向日葵一摇一晃明亮耀眼,他那捏着绿色花茎瘦长的指头仿佛透明。
刘铁看见他就开始笑,逗起来没完没了。
“小老板,你看我像蘑菇吗?”
叶满那苍白的脸都让他逗红了,他笨拙地说:“我那时候……很晕,你别放在心上。”
刘铁抻头过来:“你昨天还说我是坏蘑菇呢,我琢磨了一宿,你是怎么看出来蘑菇好坏的?”
叶满:“……”
他紧紧闭着嘴。
刘铁问了好几遍,他实在躲不过去,被迫说:“你颜色深,还有花纹。”
刘铁快笑出眼泪了,说:“我竞哥颜色不深呗?你都敢上嘴去啃。”
韩竞没在这儿,他去打水了。
要不然叶满能当场钻床底下去。
叶满生怕刘铁误会他俩的关系,试图解释:“他是绿的,我觉得绿的不会有毒。”
刘铁抹了把笑出的眼泪,实在是有点喘不过气:“不行了,笑死我了,那你昨天干嘛拍我啊?那两下给我拍得脑袋嗡嗡响。”
叶满:“……”
叶满极羞耻地说:“对不起。”
刘铁摆摆手:“多大事儿啊,我脑袋硬。”
叶满沉默一下,低低开口:“谢谢你替我跑这两趟。”
刘铁随口道:“那不是应该的嘛!”
叶满垂着眸子,心想着,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
刘铁根本没放过他,又凑到叶满面前,追问:“那你拍我做什么?”
叶满:“……”
他涨红了脸,吞吞吐吐说:“不是都说……拍拍蘑菇伞,会长更多蘑菇吗?”
刘铁:“我不是丑吗?长更多不是更丑?”
叶满捏着花,支支吾吾说:“我想着,那要是别人觉得你美呢?”
刘铁一愣,认真看他一眼,那么能言善道的人竟然一时没说出话来。
韩竞进来,就看见叶满快把那朵小向日葵给掰折了,坐得很煎熬。
刘铁边笑边转头跟他打招呼,他明显逗人逗得意犹未尽:“竞哥,你忙了一宿了,回去睡会儿吧,我给小老板陪床就行,陪他聊聊天。”
叶满心里一惊。
他不想和刘铁单独待在一起,他和刘铁不熟,又有点怕他,会很紧张,心理压力很大。
可韩竞确实已经熬了很久了,真的需要休息。
“我自己行!”叶满迅速扫了一眼刘铁,看向韩竞,声音仍略微虚弱:“哥,你回去睡吧。”
韩竞看在眼里,跟刘铁说:“你回去,我陪着他。”
叶满立刻松了口气,紧绷的肩也稍稍放松。
快到中午,这个病房就住满了,叶满靠在床头打针,按着手机,把这个月贷款还清。
还款可以让他觉得自己还和这个世界有链接,也能随时提醒自己,他本来是个怎样的人。
药水一点一点注入静脉,他开始觉得饿,但是医生不允许他吃东西,只能喝少量水。
韩竞趴在他床边,正在补觉,高大强壮的身体微微蜷缩,一夜过去,他的胡子也长出来一点,看上去有些狼狈。
叶满安静看他,看着明灿的阳光一点点从白色床单轻轻爬上了他深深的眼窝和挺拔的鼻骨。
叶满抬起手,将那束光遮住,遮住的光影,仿佛一道桥梁,从叶满的手背连接至韩竞的耳畔,他调整一下角度,把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叶满觉得韩竞很帅,帅得过分,发现自己对他的喜欢以后,这种帅更加上一层滤镜。
曾经在冬城初见他时,叶满甚至不敢多看他,那张少数民族血统非常清晰的五官和带有粗粝感的深色皮肤,沉稳正派的个性,每一个地方都极有吸引力。
他没敢想过,自己会和这样的人有这么多牵扯。
几分钟后,韩竞从浅眠里醒过来,入目的就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云南过于清晰的阳光,把那只手描摹得轮廓十分清晰。
他缓慢眨了下眼睛,伸手搭上那只被午时阳光染得泛红的手,轻微握住。
他轻微歪头,绕过那只手看向叶满,那正看着他的清瘦青年慌忙把手抽了回去。
“你回去睡一觉吧。”叶满把那只残存韩竞体温的手塞进被子里,磕磕绊绊说:“要、要到下午才打针,我没问题的。”
韩竞对刚刚那疑似暧昧的小插曲没说什么,仰头看看他的吊针,已经快打完了。
韩竞:“你拔针后我再走。”
叶满:“好。”
叶满还是不舒服,下午躺在床上时,什么都不想干,就这样一直呆呆看着窗外发呆,一只鸟飞过来,两只鸟飞过去。
天上的云彩飘过去三四次,房间里阴晴了三四次。
时间好慢啊。
比上班时还要慢。
下午两点左右,叶满浅浅睡了一觉,醒来时病房里还是只有自己。
床头的向日葵开得灿烂,可叶满背对它。
他又开始呆呆看云彩。
他觉得那朵云很像蘑菇,蘑菇又来入侵城市了,第一步挡住太阳,让世界先阴暗起来,这样才适合蘑菇生长。
他慢慢把头缩进被子里,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试图睡着。
几分钟后,他开始和自己对话。
——
蘑菇入侵城市了。
我说出来肯定不会有人信,但是这是真的存在的!
下午我在云南村庄的小院子里发现了几朵蘑菇,房顶上也发现了几朵,但是我觉得他们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我晚上再到小院时,发现蘑菇变多了,中午的蘑菇甚至长到了半米高!
我不了解云南的菌子,认为这情况很正常。
直至我发现他的身上长了蘑菇,之后,他也变成了蘑菇。
蘑菇带我逃离那个小院,整个世界的高楼都变成了蘑菇,它们在扭动蹦跳,线条扭曲,颜色变化奇诡,还唱着奇怪的歌。
他带我逃跑,跑到公路上,到处都是蘑菇,蘑菇入侵地球了!我在公路上跑着跑着,前面的路无限延伸,忽然觉得自己好自由!
我已经做好蘑菇大冒险的准备了,但是他们给我洗了胃。
我不知道那一口蘑菇汤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只觉得好难受。
他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直在那里,我希望他带我走,但是他不理我,他冷酷得像一朵毒蘑菇。
我知道,冷酷的蘑菇在救我。
可我有一点点,真的想变成一朵蘑菇,因为做蘑菇的记忆,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