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叶满的手机忽然亮起, 显示电量不足。
韩竞抬起绑着毛线的手,替他插上充电器,关灯上床。
手机快充跳动着电量增加, 那绿色小恐龙的桌面之下, 有一个写好的便签, 时间回到香格里拉的小酒馆, 叶满不感兴趣的民谣还在唱着
——
在独克宗, 我做了一下午的梦。
梦里我握着手机,在备忘录里删删改改一段话,那是我要发给那个被我打的同事的话, 我对他和我说的每一句话进行反驳,激烈而愤怒。
我时常困囿于梦里,那些梦常常关于恐惧、孤独、焦虑、无助、死亡还有愤怒,每个人的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那意味着我无论清醒还是睡眠都在时时刻刻体验着那些情绪。
我没有解决办法, 我不会解决, 只有忍耐,让自己熬过去,尽全力不给别人带去麻烦。
车失控的前几秒, 我确实感觉到了身体不适, 更像一种动物性的预感,有声音提醒我就要出事了,当车失控的时候, 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想办法,而是强烈的自我攻击还有害怕。
低级错误不该被包容,重大错误不能被包容,我的成长世界一直是这样模式的。
我做好了被惩罚的准备, 我用手抽打自己来赎罪,我试图下跪。
大雨里,他告诉我要允许自己出意外,那时候,正经历飓风过境的我的世界忽然静了下来。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是在什么环境里长大,为什么可以这样大度宽容,面对糟糕的事时可以这样从容。
我不知道,只觉得羡慕又感激。
他亲自教会了我去更换轮胎,解决眼前的糟糕的事故,抬高千斤顶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脊梁好像也在一点一点抬高,挺直。
那是第一次,我被认真教导生存技能,没有伴随谩骂。
或许因为被他包容过,又或许因为已经决定好告别,我在他询问时向他坦露了一些过往,那段深埋我记忆力的艰难时光。
我仍被他包容,我没从他的眼里看到居高临下的怜悯,没从他的嘴里听到对我家庭的评价,这让我觉得,我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被尊重对待了。
他平视我,他教我去解决,我懵懂地明白,他教给我的不是一件事的办法,而是在教导我去正视、直面问题。
梦醒时,我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同事的电话,做最后的了结。
问题的解决就像轻轻戳破一个巨大的纸糊老虎,天上日月在轮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顶天立地地活在这个世上。
……
关于那些信,那些信的时间相近,谭英没有读过,那就不该在陌生人手中流浪,我想,它们该回到本该的地方。
我们做了一个旅途约定,不到终点不说分别。
我想,我找到接下来要走的方向了。
一路向东去。
——
叶满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了韩竞,连睡着都在梦着他。
这一夜的梦里,他罕见地过得很好。
他梦到自己清晨在古城的小客栈床上醒过来,阳光已经很晒,世界透明。韩竞坐在窗边喝一杯咖啡,悠闲看着窗外的景色,苦涩的气味飘过来,身旁的韩奇奇不喜欢,它把爪子搭在湿漉漉的鼻子上,小狗开口说人话:“你不要喝那个药了。”
韩竞转头看过来,似笑非笑道:“你要来一点吗?”
梦里韩奇奇怕他,不停哼唧着,用屁股对着他。
“嘘——”韩竞轻轻说:“别吵醒他。”
“别吵醒他。”夜深沉,韩竞把焦急地用嘴筒子拱叶满手的韩奇奇提起来,放在尿垫上,困倦地低低打了个哈欠。
韩奇奇憋坏了,这才停止哼唧,它快速拉起粑粑,也顾不上害怕韩竞。
床上的人正沉睡着,难得安稳,韩竞转头看他,几秒后,站起来,把他床头的空药碗拿走,放远了些。
“回窝里去。”韩竞低头看那双黑夜里油绿油绿的眼,有些不善地警告说:“我都是自己睡的。”
韩奇奇听不懂他的话,它迅速拉完粑粑,试图跳上床,被韩竞凌空抓住,强制遣返狗窝。
韩竞把咖啡喝完,苦涩的药味消失了,叶满轻轻弯起唇,翻了个身,陷入深眠。
有句话说——太阳最早照耀的地方,是东方的建塘。人间最殊胜的地方,是□□河畔的香格里拉。
叶满睁开眼之前,在心里想,醒后的场景是否和梦里重叠,这是一个很有趣的小期待,他很久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清晨一直给他的印象是压抑麻木的。
房间里很静,没有声音,韩奇奇好像也不在床上。
他听不出来,于是小心睁开了眼。
韩竞没坐在沙发上。
也没在房间里,他的衣服还在隔壁床,黑色提包在自己的行李箱上,叶满恢复安全感,确定他只是短暂离开。
叶满从床上坐起来,四处打量,床边一直观察他动向的韩奇奇立刻向他开启尾巴螺旋桨。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他趴在床边,伸手摸小狗,奇怪地说:“是我把你踹下去了吗?”
韩奇奇微笑吐舌头,整只狗活泼开朗,可以治愈一整个早晨的时光。
叶满难得睡了一个好觉,醒来觉得自己很饿很饿,但是又懒得动。
趴在床上不厌其烦地反复撸韩奇奇头顶那块儿还完好的白毛儿,小狗也承受着秃顶的风险,乖乖让他撸。
五分钟后,房门开了,韩竞走了进来。
两个人对视两秒,韩竞先开口:“出去给车加油,顺便买了点东西。”
叶满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向他手上提着的几个袋子。
韩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人间殊胜的香格里拉就在窗外。
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说:“给你买了几件衣服,你的衣服太商务了。”
这人说话还真是委婉。
叶满出来带的衣服多数是衬衫之类,也都穿了挺多年,很旧了,唯一一套冲锋衣还是在拉萨买的,韩竞之前看过一次,说他那买的不是真的冲锋衣,就是个普通夹克。
“哦哦……”叶满呆了呆,坐起来,受宠若惊地说:“多少钱?我转给你。”
韩竞:“路上不算钱,以后再说。”
叶满抿唇,没说话。
洗漱完,他打开了那个袋子,里面是几套衣裳,还有一双登山鞋。
他的目光被一个亮橙色的登山服吸引,拿出来,套在身上,跑进洗手间看。
大小正好,也不重,比他那一件舒服多了。
他喜欢明亮的颜色,那会让他的心情变好一点。
收拾行李的时候,叶满还穿着那身衣裳,他拖着行李转身,猝不及防撞上了韩竞的眼睛,眸色微深,目光稳定,不知看了多久。
叶满心里一跳,接着腼腆地低下头,没吭声。
韩竞反应也有点怪,他若无其事地避开视线,起身说:“去完松赞林寺,我们就往丽江走。”
叶满在心里问——你刚刚在看什么?我穿这个衣服很丑吗?
可他没开口。
他老是这样,自卑又胆小,不敢听别人的评价。
吃过早餐,上了车,叶满低头系安全带,忽然听到韩竞说:“你穿这身好看。”
韩竞没看他,发动了车,语气漫不经心的:“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就好像把太阳穿在了身上。”
叶满缓缓蜷起手指,扣住手上的相机,很久没好意思抬头。
车在松赞林寺停车场停下,前边一辆公交大巴正陆陆续续下来人,很拥挤。
韩竞解开安全带,没立刻下去。
“把微信加回来吧。”韩竞说。
叶满:“……嗯。”
松赞林寺的台阶很长很高,即使是适应了高原海拔,上去时还是费力,走一段歇一段。
大殿里很幽静,点着酥油灯,灯光如豆,却有百千,星星点点遍布,灯光照明大殿,壁画精致,色彩绚丽,顶部悬挂着很多经幡,很大,遮挡着人的视线。
叶满不懂佛,也听不懂诵经,顺时针绕过去,诵经声环绕,他试图记下那些佛陀的名字,但是他记性不好,没什么大的效果。
他只认出了弥勒佛的名字,他停在那尊高大佛像前,仰头看,才知道藏传佛教和汉地佛教中,弥勒佛的形象是不一样的。
“弥勒佛是未来佛,藏族人称呼他为强巴佛。”身旁,韩竞声音声音低沉,很性感,大殿中经幡层层遮挡,不会打扰其他朝拜的人。
“未来佛?”叶满仰头看那佛陀慈善的面容,问:“是求来生的吗?”
佛前供奉着酥油灯,那昏暗幽静的长廊上,青年的面容被朦胧照亮,他的卷发有点长了,微微遮眼,但露出的一点光彩,也足够吸住人的目光。
韩竞应了声:“嗯。”
叶满说:“那就找对了。”
他买了最大号的酥油灯,因为拜佛只能顺时针走,所以再次饶殿一周,回到强巴佛像前,轻轻放下。
幽静佛教长廊里,他双手合住,中指分开,像是捧着东西一样,而后拇指并起贴在额头,这是他照葫芦画瓢学来的,不知对不对,他刚刚看到外面的朝圣者是这样做的。
他尽力平心静气,压制根深蒂固盘踞他心底做乱的焦躁和混乱,额头、喉咙、胸口,手依次停顿,而后欠身拜下去。
叶满有非常强的模仿能力,那是他从小就练就的技能,他必须靠模仿别人的举动才能让自己在自己在人群中看起来不那么古怪,他的眼睛不停看,努力记下每个细节,才能完成一次“正常人类”的cos,不过总是拙劣。
韩竞站在四五步外,更深的走廊里凝视他,重重经幡,层层灯火,慈悲的佛前,那个青年那样虔诚,拜在佛前,凝滞不动。
一线佛光中,清冷的侧脸,那样神秘、遥远。
大殿里的诵经背景音外,宁静祥和,韩竞听不到、看不出叶满在想什么。
或许只有佛祖能听到他的心声。
“佛,我不认识梅朵吉,她也不知道我。但是我想为她求来生。有个人替她磕过十万长头,我替她点一盏酥油灯,保佑她下次再来人间时,没有病痛。”
“佛,我不认识谭英,她也不知道我,但是我想为她求平安。有很多人为她写了信,可是信遗落到了我手上,请您保佑我把信还给她,希望每一种思念,都能落到实处。”
他睁开眼睛,仰头看那塑金的佛祖,轻轻说:“佛,我也为您祈福。”
酥油灯静静燃烧着,灯光是蜜金色。
韩竞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祈祷什么,但大概能猜到,叶满的祈祷里没有他自身。
寺院里有不少旅拍的,各自占据最好的机位,眼里总是被熙熙攘攘的人填满。
今天的天很蓝,很纯粹,没有云朵,空气透明度很高。
站在寺庙随便某个门口向外看,世界清晰得仿佛重描了轮廓线条。
高耸于阳光下的高城寺院里,随处可见僧人结伴走过,也随处可见朝圣者合着念珠转经。
从大殿出来,又漫无目的转进小的院落,小殿里面供着菩萨,院里香炉旁残留未燃尽的灰,气味奇特,颜色奇特的不知道是烧什么的。
中午时间,是午饭时间了,僧人们也不时结伴从殿里出来,去用餐。
叶满没戴墨镜,眼睛被晃得疼,八月份,这里暑气不重,天气很清爽。
“香格里拉清晨的第一束阳光,会照在噶丹松赞林寺。”他靠在白墙下席地而坐,像一个高原上的流浪汉,转头看过去,是一个导游带着一群中年男女走进院落,他语气平静,神情淡漠,口中利落清晰地说着历史与对叶满来说有些深奥的佛法,让旅途中嬉笑的游客们渐渐收敛,渐渐静心。
他们一路说着,去到了大殿里,叶满目送他们进去,就听不见了。
韩竞坐在他身边,长腿微蜷,仰头喝矿泉水。
“喝吗?”察觉到他看过来的目光,韩竞把水递过来,说:“还凉着。”
叶满摇摇头,说:“你对这里熟悉吗?”
韩竞收回手,慢慢拧上水,说:“还算熟吧,来过几次。”
叶满对韩竞的过往不了解,偶尔好奇,但不强烈。
他没多问,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开口道:“你觉得哪个景区最漂亮?今天天气很好,我们看了再走好吗?”
韩竞停顿了两三秒,似乎在认真思索,当叶满拿出手机准备订票时,听到他说:“春天的牧场,夏天的格桑。”
叶满的手指顿住,再次看向他,顿了半刻,他说:“要门票吗?”
男人垂眸看他,墨镜里映着彼此的影子,勾唇说:“全部免费。”
叶满认为韩竞的意思是,世上大多数美好的风景,全部免费。
在离开松赞林寺之前,韩竞去了洗手间。
叶满本想趁这个机会找角度拍摄一张照片,但是举着相机一直仰头描建筑,他没看周围的路,转过两个弯,穿过若干个门以后,他迷路了,手捧着相机,茫然地四处张望。
白色香布随风起伏飘扬,阳光洒落镀金的屋顶墙檐、明艳的红墙高矮错落,他就处在一个小小院落里。
这里只有零星两个游客在拍照,除此之外,来往的都是穿着红色僧服的僧人。
一个小殿的门口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僧人,他们悠闲地晒太阳,笑着交谈,褶皱苍老、皮肤深色,口中用藏语交谈。
叶满听不懂,毕竟人家不会每一天把“天地星辰、河流高山”挂在嘴边,叶满只会那几个词。
他又社恐,不敢去问路,于是,他只能试着往回找。
叶满路痴属性是自带的,别人靠方向感判断东西南北,他靠参照物。
他必须死记硬背下来参照物的样子,然后才能找到方向。
但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会觉得东西南北都一样,会产生眩晕感还有轻微的视觉障碍。
在他第三次看到那些僧人时,他终于停下脚步,蹲在角落背阴的地方,开始给自己做心里建设,准备找陌生人求助。
他知道韩竞大概也在找他,但是他们没法联系,他的手机被留在车上,开着视频陪韩奇奇。
正中午当头了,游客都已经撤出这个院子,他一个人在这儿蹲着,看起来挺奇怪的。
但是路过的僧人们也没特意在他身上停留目光,结伴来来去去。
他实在没有足够勇气去找僧人搭话,只能站起来,自己走。
他决定下山去等韩竞,因为刚刚绕来绕去,他已经把和韩竞刚刚待的地方忘了。
可他刚刚跨出这个院门时,身后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叶满眼睛瞬时亮起,迅速转身,韩竞正握着手机大步向他走过来。
“你没事吧?”韩竞没戴墨镜,呼吸有点急促,快步走到叶满面前,上下打量他:“怎么到这儿了?”
叶满:“……”
他挠挠头发,没好意思说自己迷路了,就把相机递给了他。
里面有几段新视频,韩竞接过相机,往下翻着看看,一眼就看出叶满拍得很好,或许没仔细学过,但是他的照片很有生命力,抓拍的人和物,能看到自然与人的流动统一。
叶满缩在亮橙色衣袖里的手心有轻微出汗,他缓缓蜷起发麻的指尖,心里好像有暖洋洋的东西在流动,靠近他一直努力镇压的黑暗角落。
因为这个世界上,至少此时此刻,有一个着急地到处寻找他的人。
他找到自己时,也没有批评、抱怨、不耐烦。
他又多喜欢韩竞一点,觉得他的眼睛真好看。
深邃眼窝,显得凌厉精明的单眼皮,在抬眼看人时,会因为眼窝太深,眼皮上起一条褶儿,造成双眼皮的错觉,这是他眼睛看起来很大的原因。
“拍得真好。”韩竞把相机还他,说:“以后把这些剪成纪录片,我给你投资。”
叶满愣了一下,心脏怦怦跳,轻轻说:“我哪能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