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的四个窗户都开着一条缝隙, 韩奇奇正趴在叶满的手机边上,视频还通着,但是黑屏, 它能听到对面的声音, 听到叶满声音时, 它就站起来, 盯着手机看, 没有时它就趴下,继续等。
叶满拉开车门时,韩奇奇立刻跳下来, 绕着他撒欢儿。
“别摇尾巴了。”叶满蹲下,抓住它的尾巴,正正经经地说:“摇掉了可没人给你捡。”
韩奇奇用脑袋拱他的小腿,爱撒娇得过分。
“我给你捡。”身后的韩竞懒散道。
这人真古怪, 竟然会配合他的冷笑话。
叶满扭头仔细看他, 想看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怪。男人放下手机, 抬抬下巴,说:“出发。”
你刚刚……在拍我吗?
叶满没敢问。
他不想知道韩竞手机里自己的模样,可能脸扁扁的、宽宽的, 神情木木的, 或者都被头发遮盖,反正一定很丑。
他抱起韩奇奇,认真点头, 说:“出发!”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就快离开香格里拉。
盘山公路上没有车经过,绿色的大山渐渐蒙上青影,外面的风越来越大, 天空渐渐点亮起了星星。
车里放着旋律优美的纯音乐,叶满趴在窗边向外看,他们刚刚从对面山开过来,盘旋向下,海拔渐渐降低。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手上端着相机,拍摄着路过的、看起来无意义的大山与山谷。
山林寂静,少数民族村庄寂静,他和韩竞也没什么交谈,心里也静默无言。
一闪而过的镜头里,叶满恍惚看到了一个小孩子,走在无人的大山里,他很害怕,缩着脖子,抱着手臂,不停打量四周。
他害怕这条陌生的路,害怕自己一个人独行,只能尽全力向前跑,直至被车甩在了看不见的深山。
叶满眼睛里渐渐泛湿,一滴泪顺着眼眶滚落,他知道,那个孩子跟不上他的速度,自己也无法停下。
香格里拉暮色将近的时刻是蓝色的,隐藏在大山里的村庄,分不清是藏族的、彝族的、纳西族的,或是白族的,它们点缀在庞大的群山之间,像一个个神秘而疏冷的影子。
一路开进山里,再也看不见村庄和人类。只有满目的墨绿、墨绿,还有高高的山峰、深切的峡谷和狂烈的风。
那样自由自在、孤单又剧烈的风里,叶满忽然变得有些不正常。
或者说,他变得难得正常,更像他自己了。
他认得风,他曾跟全世界的风进行对话。
他降下车窗,对着黑夜下的大山轻轻问:“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碎片卷着他的话吹进韩竞耳朵,韩竞转头看他一眼。
他竟然没嘲笑叶满,而是莫名其妙地说:“距离远,你可以大声一点。”
叶满瑟缩地想关上窗。
韩竞:“这里没有别人,再大声一点。”
叶满以为他在说反话,很羞耻。
韩竞却把车停在了远近无人的盘山路。
路仿佛蛇一样盘踞在茂密深山,这条路上只有他们两人。
韩竞半倚在车上,在叶满探究而不安的目光里,他忽然微微微微昂首。
风从他那样硬朗的唇形边掠过,他拢起手,向远方喊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很好听,永远带着一种懒散劲儿,那不是说他真的懒或者散漫,而是他总是自由自在、身处任何地方都足够松弛自洽的原因。
叶满一怔,接着好像某种情绪找到了宣泄口,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人和他一样莫名其妙。
他张张口,对着山谷、对面的大山,微弱地喊:“你叫什么名字?”
韩竞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被风送去更远的地方。
叶满被他的声音扶着,声音渐渐放大,渐渐失控,以至于肆意地动用胸口储存的空气,忘记身旁有别人存在,以至于大山里回荡他的声音。
他问山:“你叫什么名字?”
山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叶满!”
山说:“我叫山。”
那种极致的发泄让他莫名其妙地哭了出来,大脑因为声音震荡而缺氧发麻,他哭到我的防水冲锋衣以为天上下了雨,自动启动防水功能,咸湿一滴一滴滑落,砸在土地上。
“小满。”他低头点了一根烟,说:“我经常看到你哭。”
叶满连忙捂住了脸。
他又说:“你哭起来也很好看,只是让人难过。”
叶满已经不哭了,他用镜头静静记录那些青色山峦,眼眶红肿。
韩竞那句话后,两个人没再有交流,沉默上车,重新上路。
这里远近无人烟,车窗一关,里面很安全,韩奇奇趴在小狗窝里睡得安稳,世界都很清净。
让人有一种逃离世界的错觉。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叶满略微潮湿的声音轻轻打破寂静。
韩竞平稳道:“什么事?”
叶满:“那个小男孩儿昨天给我发了消息。”
他补充道:“那个被爸妈丢在国道上的孩子,叫瞳瞳的。”
韩竞“嗯”了声,问:“说什么了?”
叶满发着呆:“他很正式地问我,要选一个深蓝色的铅笔盒,还是一个浅蓝色的,浅蓝色很好看,但是深蓝色上面有小狗图案。”
韩竞:“你怎么回?”
叶满:“我没回。”
韩竞:“不想回就不回,只是萍水相逢,你不用觉得纠结。”
叶满:“可是我想,他或许是因为没有朋友才会和我说话。”
叶满这样猜,是因为他小时候没有人陪他说话。
韩竞:“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叶满说:“我想陪他说话。”
韩竞:“但是?”
叶满低头,轻轻说:“可我不敢保证我能随时有耐心去回复他的消息,我常常不回社交消息,觉得和人沟通很累。”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或许他们都想起了俩人分开那段时间,韩竞发消息,叶满几乎不回。
“没事。”韩竞开口道:“你没心情的时候我帮你回。”
叶满:“……”
他指尖有点发麻,没说什么,打开了自己早就落灰的□□。
上面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他不知道小孩儿是否已经买好了铅笔盒。
拖的时间越久,他越没底气去回,呆了许久,他轻轻点击屏幕,假装可爱,低低录取语音:“瞳瞳,你好呀~哥哥才看到消息,这两个都很漂亮,我喜欢深蓝色那个,因为我也有了一只小狗,但是还是要看你更喜欢哪一个。”
那声音很温柔,很乖,略微带着黏滞感,消解了成人嗓音里的攻击性,对小孩子来说刚刚好,但是对成年人来说……
韩竞抬手,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耳廓。
察觉叶满正在不动声色观察他,他顿了顿,又自然地把手放下,按开了音乐。直至几分钟后,叶满似乎确定他没对自己的声音产生什么反感,将注意力收回。
晚上八点,车驶入漫长隧道,信号时有时无。
叶满一直等着消息,隧道里光线暗,耳多压力大,时常嗡嗡响。
手机振动了一下,叶满迟钝地低头看,小男孩儿给他回消息了。
他用语音小声回复:“那我就买小狗的铅笔盒。”
叶满轻轻弯唇,看到他说:“可以看看小狗吗?”
叶满慢吞吞翻手机,找了个韩奇奇不那么秃的照片发过去。
信号消失一段时间,再次见到天空,消息才收到:“它为什么没有毛?”
两个人就狗开始一系列的幼稚问答,叶满觉得和小孩儿还挺有共同语言的,大概因为他本身就没长大。
直至叶满问:“你们还在旅行吗?是不是准备要睡觉了?”
瞳瞳说:“我们回家了,我没有准备睡觉,我躲在衣柜里,爸爸妈妈在到处找钱,可能就快来打我了。”
叶满和他聊了好一会儿了,都没察觉他情绪有问题,他心里下意识有些发紧,问:“发生了什么吗?”
瞳瞳声音很轻,像是贴着话筒说的,听得出周围环境狭小封闭,但叶满刚刚没注意:“爸爸说我偷了钱,下午跑到小区花园里找我,他在小朋友们面前打我,把我的脸打肿了,还脱掉了我的裤子,头好疼,胳膊也好疼。”
叶满摘下耳机,身体有点发抖,韩竞察觉到了,低低问:“怎么了?”
瞳瞳还小,表达能力不那么好,说话颠三倒四地说:“小朋友们都看到了,爸爸拖着我回去,有好多人,我很丢脸。”
叶满知道一个小孩子遇到这种事会有多大的影响,他也经历过。
“我知道爸爸赚钱很辛苦,我很心疼他,”瞳瞳说:“可我真的没有偷钱。”
车到丽江的时候已经很晚,街上没什么人,古城外的一个客栈门口,韩竞叩响门,一个穿着巨大白睡衣的女幽灵飘了出来。
韩竞问:“有房吗?”
民宿老板热情道:“正好有一间空房。”
叶满从韩竞身后冒出半个头,轻声问:“可以带小狗吗?”
老板笑道:“可以的,我们家也养狗。”
旅游旺季,房子不好找,也很贵,不过叶满要吃药,韩奇奇也需要泡第二次药浴了。
太晚了,老板带韩竞去认了厨房的门,收完钱就回去睡了。
叶满蹲在床边,捏着鼻子把药灌了进去,刚刚喝完,嘴里被塞了一块儿糖。
他仰起头,韩竞刚刚把手收回去,他嘴里也含着一块糖,腮微微鼓起来,手上握着叶满的手机,没看叶满,塞糖的动作很顺手。
“你在和他说话吗?”叶满用糖缓着药劲儿,抽着气问。
韩竞:“嗯。”
叶满:“我觉得,他以后的人生会很辛苦。”
他经历的,叶满也经历过,这个世界上不止有一个不幸运的小孩儿。叶满童年的风暴已经过去,可像一个活火山,时不时会喷发,让他痛苦万分。
但是瞳瞳正在经历着。
韩竞转眸看他:“为什么这样觉得?”
叶满低着头,若无其事地说:“因为我见过这样的人。把孩子的脊梁折断,把尊严毁掉,对着他们的头大吼大叫,然后用筷子戳、用巴掌打、往墙上砸,他们会变笨,笨蛋在这个聪明的世界上,就是会活得很难。”
韩竞眉头微皱,目光落在叶满的侧脸上,那里的道疤还留着,已经变成棕色,很清晰。
叶满的身上其实有很多细小的疤,只不过变成肉色,不明显,但是仔细看,会看到平整皮肤上的道道凹陷和伤疤痊愈后凸起的增生。
韩竞的唇吻过他的皮肤时,察觉过这些,叶满不说,他就不问,他以为有一天他可以等到叶满主动开口,但是叶满扭头就把自己给甩了,毫不拖泥带水。
“小孩儿的外公来了,带他去了医院。”韩竞把手机递给他,说:“别担心了。”
叶满捧着手机,看到里面新增了一些聊天记录。
韩竞打字说:“我相信你没有偷钱。”
男孩儿语音说:“谢谢你,哥哥,你喜欢蜡笔小新吗?”
韩竞:“我没看过。”
男孩儿说:“我可以分享给你。”
韩竞:“好。”
男孩儿又说:“哥哥,我好疼啊。”
韩竞:“爸爸妈妈呢?”
男孩儿说:“他们睡着了。”
韩竞:“想看看小狗吗?让它安慰你。”
男孩儿躲在衣柜里,捂着手表小心翼翼听完消息转出的语音,努力控制住疼痛的虚弱,他蜷缩成小小一团,高兴地说:“好呀。”
韩奇奇洗澡视频惨遭暴露,视频里,韩奇奇警惕地看着韩竞,只是太怂了,眼神儿看起来有点像羞答答,它缩在小浴桶里,相机在哪边,它就盯哪边,小秃狗不情愿地哼唧着驱赶。
韩竞说:“去找可以保护你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那之后不久,叶满洗完澡,给韩奇奇泡药浴,并吃完药的时间后,小孩儿说他告诉了外公,外公连夜把他送去了医院。
叶满喝了这药就容易犯困,他只知道自己来到了云南丽江,但丽江长什么模样他完全没概念。睡着前他反复看那段聊天记录,目光久久停留在韩竞那句话上。
——去找可以保护你的人,待在他的身边。
他想保护那个小男孩儿,想保护世界上一切不幸的小孩儿。
他又想起了自己童年时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哥……”
民宿宽敞复古的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风吹杏树的哗啦啦声音,再仔细听听,原来是丽江下起了雨。
腕上绑着的毛线垂落在绿色床单,另一端连接另一张床,男人背对着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我小时候有过一个梦想。”他蜷缩着,轻闭眼睛,第一次尝试对旁人说起自己的梦想:“我想要建造一个大楼。”
韩竞声音很低,很耐心:“什么样的大楼?”
叶满:“有美食、有玩具、有图书馆,还有很多人。”
韩竞:“什么样的人?”
叶满渐渐困了,语速越来越慢,到最后咬字都含糊了:“善良的……艰难的人。”
韩竞翻了个身,穿透昏黑夜色看他,那个青年睡着的姿势,就像一个缩在母亲肚子里的孩子,他毫无准备来到这个世界、毫无准备地长大。
他沉沉睡着,门外的雨簌簌下着。
韩竞的夜视力很好,敏锐得像可可西里无人区深处的野狼。在无人区深处,灯光照不亮多远距离,大地仿佛能吞噬光线,天上星空灿烂或者月亮高悬,可那些天光好像都被那片土地吸收,只剩一片寂灭的黑暗。
人站在其中,会感到一种来自骨子里的恐惧绝望和隔绝人类社会的极致孤独,韩竞曾体会过那滋味儿,很多个日夜。
可他再次看到那种熟悉的情绪是在旁边那个人身上,明明那个青年身处在热闹都市、站在明媚阳光下,可他的灵魂却像流浪在无人的荒野。
“我知道了。”雨声里,韩竞低低回复。
那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了,房间里飘着苦涩的中药味,透过门缝,融进了云南的雨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