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里台上的姑娘唱着民谣, 店里坐着的人穿着很有文艺感,男人留着长辫子和胡子,姑娘的花衣裳长长、从头罩到脚踝, 很怪, 但很漂亮。
叶满仍喜欢角落位置, 那个位置靠窗, 可以看到外面青石路上的景色, 如果他不想被人看,可以向后靠,缩在墙角里。
年轻男孩儿走过来, 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很漂亮,问道:“想喝点什么?”
叶满觉得他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
韩竞点完后, 把酒单推给叶满, 开口道:“之前开的药一直在小冰箱里放着, 但是再不吃就快坏了。”
叶满回过神,片刻后,低头说:“可是我没病啊。”
“补身体的。”韩竞语气不带攻击性, 也没有强迫的意思, 慢悠悠说:“没事,你不喝我把它喝了,强身健体的。”
叶满:“……”
他低头盯着酒单, 那上面满目琳琅的抽象名字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土包子。
但是他也能看懂一点。
好一会儿,他将手指放在一个名字上面,说:“这个是饮料吗?”
“那个不含酒精,”服务生笑得很甜:“刚来高原不适应海拔, 喝这个刚刚好。”
叶满腼腆地笑笑,服务生离开,叶满又跟着他的背影盯了一眼。
韩竞手臂撑在桌上,转头跟着看过去,语气似乎漫不经心:“一直看什么呢?”
叶满心里一紧,语气略急促地解释:“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像小侯,那个……拉萨那个男孩儿。”
韩竞脸上表情看不出端倪,又往后看了一眼,才说:“不像。”
叶满局促地点点头,不敢再乱看了。
“我有点脸盲,”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纠缠:“可能不太像吧……”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机桌面,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几乎把桌面那上面那只绿色小恐龙看出花儿,才装出一幅闲聊的口吻:“小侯看起来年纪不大。”
“二十一了。”韩竞说:“他哥是我的朋友,他哥过世后他就跟着我了,那会儿才九岁。”
叶满“哦”了声。
半刻后,他说:“他爸妈呢?”
“早没了。”韩竞说:“他哥把他带大的。”
叶满脑海中又浮现那个年轻人八面玲珑的模样,最后一面他带了一顶绿色的毛线帽,像高原阴天灰色调里的一片新荷叶儿。
“这样啊……”
“他从小不爱念书,高中没念完,乐意在拉萨待着,我就把那个客栈交给他了,赚了钱他爱花就花,我不多干涉,但是他脑子聪明,拉萨我后开起来那几家客栈,都是他弄起来的。”
酒端上来了,叶满那杯桃红色的饮料外壁挂着水雾,他拿起来抿了一口,觉得甜丝丝的。
“真厉害。”叶满低低说:“他哥是怎么……”
“开大车的,从十来岁就开始打工养弟弟了,怕耽误人家姑娘,也一直没结婚,”韩竞语气平静,问什么答什么,说得还有点多:“以前他救过我的命,后来有一回车祸,人没了。”
叶满轻轻咽下那口饮料,觉得经过喉咙时那滋味儿发酸。
他老是为一跟自己没关系的人和事难过,仿佛天生就这样,以前的朋友说,他又没法帮上人家,这样的心理只是源于傲慢、虚伪。
“你……”他犹豫着开口。
“我把他当我亲弟弟。”韩竞忽然切断了他的话。
叶满:“……”
这一句刻意的解释让他心有点乱,低头喝饮料遮掩,小声说:“哦。”
他不是想问这个,是想问救命那事儿,但也意识到自己打听得有点多了,冒犯,于是闭上了嘴。
平时叶满是不会来这种地方的,这里对他来说太潮流,就像他会害怕进一个看不出卖什么的高档商店,或者一个看起来非常时尚的理发店一样,他会紧张不安。
但是韩竞在这里,他就勇敢多了。
台上换了个女歌手,唱的那首歌是《今生我在修佛缘》。
仿若天籁的歌喉缓缓流淌,不远处龟山上的转经筒仍在转动,转动轮回……也转动着传说。
听着听着,心就静了下来。
叶满坐在人群中时,撑腮看着窗外偶尔路过的人影,觉得沉静中又有些疲累。
他就像一块不耐用的蓄电池,充电十小时,续航十分钟,时间过了,他就开始能量不足。
韩竞坐在他对面喝酒,没看手机,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和他一起看窗外。
让叶满产生一种被陪伴的踏实感,又因为忽然喜欢,不敢看他。
唵嘛呢叭咪吽的旋律里,昏暗的环境里,叶满咬着吸管,渐渐走神。
他恍惚看见了一个背着登山行囊的背包客,双手扶在肩带上,独自走过古老的茶马古道,青蓝夜色里,一盏盏灯透过狭窄的窗落在斑驳的石路上,身上携带着大理的风,昆明的花,丽江的雪,独克宗赠给了她独一无二的月色,她忽然在酒吧窗前驻足,仰起头看天空。
叶满也随着看过去。
耀眼的月光笼罩在她的拢起的黑色长发上,她的肤色应该是有些黑的,身材是修长的,目光是宁静的,她就在酒吧窗前坐下,背对着叶满,拿出了一个老旧的本子,或许封面是还珠格格的。
巨大的行囊放在身侧,她蜷起腿,握着笔,写下了一行文字。
叶满看不清她的模样,不知道她在写什么,或许关于思念,比如梅朵吉,或许关于爱情,路线上看,她刚刚告别了那位纳西族医生。
或许,叶满想,他正在追寻一个传说,他正在朝圣路上。
只是他现在还懵懂无知。
“在想什么?”韩竞低低开口问。
叶满从幻想中回神,转头看他,眸中带着些微光彩,他说:“你觉得谭英是个什么样的人?”
韩竞放下那杯色泽漂亮的酒,手搁在复古工业风的桌布上,修长又漂亮。
沉吟片刻,韩竞开口道:“她至少是一个真诚的人。”
叶满点点头,片刻后,轻声说:“真诚的人会容易受伤。”
韩竞:“对自己真诚的人不会。”
叶满呆住。
那夜古城的锅庄舞在大音响关闭时停止,那杯昂贵的饮料被节俭习惯的叶满珍惜地喝光,推开房门时,那只小流浪狗瑟瑟发抖地躲在狗窝里,叶满走过去把它抱起来,发现它在哭。
他心里很难过,不停自责,在心里说对不起,他用湿巾把它的爪爪擦干净,第一次在它接触过地面后把它抱上床,放在罩了自己床单的床上,小狗钻进他的怀里,小声抽泣,一声也没叫。
“它会不会以为是因为自己今天大叫了,所以我们抛弃了它。”叶满仔细观察它,说道:“所以现在也不敢叫了。”
韩竞刚下楼借了厨房,回来时带了一个碗还有一身的中药味儿。
“它可能有点分离焦虑。”韩竞说:“以后我们尽量带着它。”
“可有些地方不让带狗进。”叶满说。
韩竞把药放在床头,在叶满床边半蹲下,观察了一会儿,开口道:“弄个监控吧,随时和它说说话,可能好点。”
叶满:“……”
他没想到还有这个办法。
“我的n+1今天刚刚发下来,”叶满说:“我来买。”
“不用,”韩竞随口说:“我让小侯改一个寄过来就行。”
叶满:“……”
他拆开一个狗零食喂到韩奇奇嘴边,小狗小心翼翼伸舌头,又谨慎地观察叶满的神情,慢慢开始进食。
“你知道吗?”叶满小声说:“你是一只小狗,小狗可以无忧无虑的。”
韩竞在另一张床坐下,端起药碗,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它还小,你告诉它它是人类它也会信。”
叶满怀疑地看韩奇奇:“是吗?”
顿了顿,他说:“我来喝吧,我没喝酒。”
韩竞的唇刚刚贴在药碗上,唇上沾了一点黑色药汁,抬眸看他。
叶满拿过碗,没敢呼吸,一口把药灌了下去。
喝完,他脸色大变,极速抱着碗下床,翻找自己的行李。
韩竞皱眉,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急促,就见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根棒棒糖,快速扒开,塞进嘴里。
一人一狗呆呆看着这反应过大的人。
韩竞想笑,又迅速忍住:“很苦吗?”
叶满一口气没上来,刚刚差点吐出去,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恶心感咽下去。
“不、不苦。”他背对韩竞蹲着,手背偷偷在眼睛上擦过,抹掉眼睛里刚刚苦出的碎泪花,他抱着碗,含着糖,声音都有点发颤了,说:“味道还行。”
他觉得韩竞过分节俭,给自己号脉抓的药他吃了会出问题的。
他忘了窗帘没拉,夜里开灯时,干净宽敞的玻璃上倒映着整个房间的影子。
韩竞的目光落在那扇窗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那个高壮的男人忍俊不禁,叶满看不见的背后,他偏过头,笑起来。
韩奇奇担心地轻轻“呜呜”了声,叶满才从那碗药的冲击中缓过来,长长松了口气。
“我来喝吧……”叶满觉得刚刚自己反应有点丢人,放下碗,腼腆地说:“还有几天?”
韩竞还没答,叶满忽然盯着他的嘴唇看。
韩竞的嘴唇颜色有些深,他的肤色本来也是那种高原日晒出的粗粝质感,看起野又酷。
路上时间有些长,他的寸头也长长一些,整个人显得没那么凶悍了,此时床头暖灯下,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
“怎么了?”韩竞的语气莫名地很温柔,很低,让叶满的思绪错乱一瞬。
“药……”
他盯着韩竞的唇,那并不单薄的唇瓣,有些厚,有些性感,他忽然想起来,这张嘴他曾亲过。
“要?”安静的夜里,韩竞微微挑眉,眸子快速往叶满的身上一扫,语气慢而无辜:“现在吗?”
叶满脸色腾地红了。
“不是!”他慌忙退后一步,解释:“你嘴唇上有中药。”
韩竞也不知道刚刚是不是真没懂他的意思,反正听到他说嘴上有药时还表现得挺惊讶,试探着用指腹蹭了一下唇角。
“不是那儿。”叶满戳戳自己的上唇,含着糖说:“这里。”
韩竞把手挪上去,还是没擦到正地方。
房间里没开空调,夜里的风恰好能消解夏天的温热,叶满草绿色的床单轻轻摇晃。
“帮我擦一下吧。”韩竞说:“我看不见。”
叶满坐在自己的床边,踩着一双他从家里带来的浅绿色拖鞋,在原地踟蹰两秒,耳廓渐渐红透。
他一手撑着床沿,向前倾身,轻轻抬手。
老旧的木制地板上,踩上去会不堪重负地响,但影子落上去悄无声息。
指腹轻轻触碰到一阵柔软灼热,让人的心抽起一阵麻,两个人都静止几秒,都没说话。
那几秒的真空停滞,仿佛把他们拉回了一个月前,那个出租屋里,叶满也给韩竞擦过嘴,在接吻结束后,用指腹抹掉自己的口水,但是有一次,他刚刚擦掉,韩竞就又吻上来,十几分钟后叶满的嘴唇都肿了。
指腹与唇瓣的缓慢摩擦,有细微滞涩感,反复蹭过、摩擦,两个人的眸子渐渐垂下,呼吸那么近,却没有对视。
叶满收回手,缓缓蜷起,嘴里的苦涩被糖果消解大半,他退开,小声说:“好了。”
声音在房间里晕开,像是夏夜露水浸入棉质睡衣,潮湿发闷。
“嗯。”韩竞也变得有点怪,他偏开头,站起身,低低说:“那我去洗澡了。”
叶满:“……”
直至韩竞走进洗手间,叶满还是不解:“都要洗澡了,还擦嘴干什么?”
床上的韩奇奇咬住他的衣摆,喉咙里不停哼唧,叶满还没搞清楚韩竞刚刚是不是故意的,就被它打断思绪。
他以为韩奇奇还在难过,连忙蹲下,摸它、把它抱起来像婴儿一样晃悠,它一直没消停,还开始扭动挣扎,肉垫撑在叶满胸膛,使劲儿拒绝。
叶满只好试探着把它放在地上,韩奇奇拔腿就跑。
它狂奔到了自己的尿垫上,抬腿,哗啦啦,撒了一泡尿。
叶满瞪大眼睛看着,这不是他第一次知道韩奇奇会定点排泄,但是每一次都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韩奇奇解决完生理问题,又屁颠屁颠跑了回来,扒着叶满的裤腿殷勤地往上爬,整只狗情绪稳定很多。
叶满有点嫌弃它的脚刚刚踩过地,但是看着小狗眼角未干的眼泪,他还是俯身把它抱了起来。
他把小狗抱在腿上,用酒精湿巾再一次把它四只爪爪擦得干干净净,缝隙都没放过,顺便把自己刚被它踩了的裤子擦了擦。
这是叶满最后的倔犟了,其实叶满没发现,不知不觉里,他的底线正在为这只小狗渐渐降低。
韩奇奇喜欢床,确切来说它喜欢叶满睡的地方,它四处嗅嗅,乖乖趴下,小脑袋枕在枕头上。
叶满含着糖,上床,躺在它身边。
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响,大概这个房间太小了,回声就有点大。他闭上眼睛,牙齿咬着圆滚滚的牛奶棒棒糖,含糊说:“韩奇奇。”
脸侧忽然一阵毛茸茸。
小狗的脑袋凑过来,贴在他的脸侧,柔软,带着一点狗狗药浴气味。
“想上厕所就叫醒我,我觉浅,”叶满略微困倦地说:“一叫就醒了。”
他白天睡了一整天,正常来说晚上应该睡不着才对,可困意一潮接着一潮地袭来,他的膝盖关节都变得酥软,向来冰凉的手脚也暖洋洋的。
他还想把床头那捆毛线打开,拴在手上,可还没动,他就陷入了沉睡。
韩竞从浴室出来时,一人一狗都睡着了。
他走到窗边,轻轻把窗帘拉好。
床头的灯光蒙蒙亮,照在青年苍白俊秀的脸上,长长密密的眼睫静静垂着,被灯光拖出细长分明的影。
韩竞俯身,沉静的眸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夜色着落高原夜,除了风声,万籁俱寂。
男人抬手,捏住那支白色的棒棒糖棍,动作很轻,没有把人吵醒。
叶满睡得很沉,嘴微微张着,糖很顺利地被抽出来。
男人后退半步,在自己床上坐下,低头,无声将那小了一圈的棒棒糖放进嘴里。
甜香渐渐散开在薄荷味儿的口腔,仍裹着青年的体温。
就像初见时,他望向自己时的温度,有点烫,激烈潜伏在平和外壳之下。
叶满不是一个淡淡的人,韩竞无比清楚,他那安静无波的外壳下澎湃着汹涌,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对自己透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