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口齿咸湿, 说:“我想,如果你在那里,他不会敢去动歪心思, 那些事就不会发生, 或者真的发生了, 换成你, 一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是我把一切弄得那么糟糕。”
“叶满。”韩竞说:“没有人会比你做得更好了。你遇到什么,都是世界上独一份儿的功课,只有你能答, 也没有人会做答得比你更好。”
桌上的可乐冒着快乐的气泡,韩奇奇在摇着尾巴啃鸡腿,表明这个世界很安全,适合骨骼生长。
叶满愣住了。
这个男人耐心得过分, 叶满努力吸收他的话, 像海绵一样一点一点汲取里面的养分。
“我打电话。”叶满心里渐渐堆起了一点勇气, 他声音潮湿地说:“不等他们来找我了。”
其实这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很多很多年后叶满回头望,那在他漫长生命里没有一粒沙子重。
可他那时那样害怕, 惶惶不可终日, 被动地等待厄运降临,对普遍知识的缺乏和社会关系的局限让他只能在百度百科寻找问答,恐惧像气球一样越吹越大。
直至他主动面对。
他拨通了当地公安的电话, 那短暂几声“嘟嘟”响里,他又不可避免回到过去,焦虑和恐惧让他一度想要挂断电话。
韩竞在他身边,存在感太强, 让他失去了感到“无助”的空间。
电话终于接通,叶满忽然就平静了下来,那或许是过度紧张后的情绪麻木阶段,他清清嗓子,说:“我叫叶满。”
而他只把事情开了个头,对面的警察叔叔就说道:“啊,那件事啊,我知道,你是见义勇为那个?”
“他没报案,当时也验过了,他没受什么伤,现在估计都好得差不多了。”
“他还去骚扰你?去你家了?”
“把截图发给我看看。”
“在外地啊?我们没接到报案,不用特意回来一趟。”
那个警察叔叔很温和,整个过程非常和谐,也很简短,挂断电话时叶满还没反应过来。
他刚刚被警察宣布无罪了。
他几乎哭出来,激动地抬头看韩竞。
韩竞说:“小满,你必须得分清刑法和家庭刑法。”
叶满坐在阳光里愣了很久很久,慢慢低下头。
他缓缓拿起手机,又拨通了孙媛的电话。
孙媛接电话的声音有点惊喜,她开心地说:“叶满,你回来了吗?”
“没有。”叶满低声说:“我在香格里拉。”
“这么酷!”孙媛大大咧咧说:“去转经筒了吗?替我转几圈。”
叶满轻轻吸了口气,说:“孙媛,你说副所长要起诉咱们两个。”
“嗯,”孙媛正经了点,说:“你不用担心,包在我身上,我今天请了律师给咱俩代理,他那边没给你发律师函吧?这事儿跟你关系不大,你玩你的,有事我再找你。”
叶满忙问:“那你怎么样?会很麻烦吗?”
孙媛兴奋地压低声音说:“不麻烦,而且他闹得越大我越开心,我跟你说,他老婆给他实名举报了,现在他都自身难保呢,估计也没还有那闲心起诉。”
叶满:“……”
良久,他反应过来,磕磕绊绊说:“谢谢你,我这几天、有点担心……”
“小叶。”孙媛忽然打断他,她的声音透过扩音播放在遥远的大西南一个小客栈的房间里,语气格外正式,她说:“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咱俩义结金兰吧。”
“啊……”叶满你思路有点跟不上她,轻轻说:“可我是男生啊……”
“哈哈哈!”一道爽快的笑声传出来:“结拜兄弟也行,等我消息,回来我请你吃饭。”
就不能是兄妹或者姐弟吗?叶满笨笨地质疑。
孙媛风风火火的,性子也好,叶满和她同事多年,都没了解过。
挂断电话,他的心情好像也被她的热烈感染一点。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看韩竞,那个男人正悠闲地挑着辣椒往韩奇奇小狗碗里放,红彤彤一盆。
小狗夹着尾巴躲在桌子腿后边,两只爪盖在鼻子上抵挡辛辣,害怕地翻着眼白观察韩竞,戒备又可怜。
“我忽然好困。”叶满垂下手,低声说:“我想睡觉。”
韩竞熄灭手上的烟,说:“睡吧。”
“你呢?”
“我也睡。”
那接下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心无挂碍了,真好。
叶满感觉到了踏实和放松,透明的风吹过古城,阳光晒在大床上。
房间里,两张床上的人都很安静,呼吸平稳缓慢,只有小狗哒哒哒跑来跑去的声音。
千年的茶马古道小城,无人的街上,恍惚有个小孩子的身影经过,他孤单地走在青石板路,伸手摇动古老的驼铃,疲惫的脚步难得轻盈。
他跟随着向北透明的风,稍稍驻足,古城陌生的藏式碉房高墙呈现白色,漂亮得像梦中城堡,其中一扇窗开着,小小的他蹲在白墙边,撑着腮好奇地张望那里,里面的人从中午到夜幕降临,都没出门。
叶满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下午八点左右,古城里亮起了灯。
小狗的尿垫上多了两坨粑粑,还有一个小山堆的红辣椒,韩奇奇的碗竟然被它自己清理干净了,小狗紧紧挨在叶满床边,仰头守护着他。
叶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正和它滴溜溜的圆眼睛相对,于是小狗的尾巴又开始运转。
“吃点什么?”慵懒低沉的声音从隔壁床响起,韩竞已经醒了,就是没起。
“我先打个电话。”独克宗古城璀璨宁静的夜色里,叶满垂下眸子,拿起手机。
韩竞绅士地保持了安静。
“嘟——”
“嘟——”
几声电子提示音后,电话接通,从里面传出一个男声:“喂?”
“我想跟你说,”叶满挺直腰,唇角绷得很紧:“那件事和我关系很大,我不是一个旁观者,是参与者。你用语言猥亵和用身体没有区别,都改不了你犯罪的事实!孙媛一样敢报警,我也一样会阻止。”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针尖落地的声音,叶满的呼吸一点点变急促。
他在发泄,把一下午的梦里反复打草稿的话说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理直气壮地表达自己,不惜与人冲突、针锋相对。
电话对面的人在他说完后,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了,嘟嘟声后,叶满咬唇,找到王壮壮的对话框,发过去一个“?”。
聊天界面显示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房间里的灯亮起,窗外古城的夜色神秘沁凉,叶满心跳还未平息,缓缓蜷起腿,转头看向窗外。
“叶满。”身后韩竞忽然开口:“我们做个约定吧。”
客栈干净的大窗倒映着他们的影子,那个酷哥儿懒散地半倚在床头,一条长腿曲起,俊得过分。
房间简陋的木门外有脚步声走过,还有年轻的男孩儿女孩儿暧昧亲昵的情话,在休息充足后,这个世界好像都更清晰一点。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泛着轻微淡蓝色的指尖,开口道:“什么?”
“我们把那几封信里的地方走完。”韩竞低低说:“在这条路上,谁也别先说离开。”
叶满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没有开口。
他静止着,大脑却在走神,思绪在漫无目的飘荡。
他无法做决定。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对于未来毫无规划,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往哪儿走。
他已经没有工作了,他的社会时钟停摆了,就像出租屋里那个已经没电停摆的挂钟。
他又开始和自己做起了那个无聊的游戏。
如果五秒内韩奇奇“汪”一声,我就答应他。
他知道,这么乖的韩奇奇是不可能平白无故叫的。
可他却在心里开始默数。
5。
4。
3……
——“砰!”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房门剧烈震动,紧接着传来打闹惊呼声,有人撞在他们门上了。
几乎同时的,韩奇奇警觉地竖起耳朵,龇起锋利的犬牙,尖锐地叫了起来。
叶满一怔,立刻趴下去,伸手捏住了韩奇奇的嘴。
外面有人匆匆说:“有狗!快走快走!”
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里,叶满呆呆盯着小狗委屈的圆眼睛,细软的头发轻轻滑落,贴在脸颊,他听见自己无意识地说:“好。”
韩竞听清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声音听出来几分愉快:“晚上吃什么?”
“想吃肉。”叶满的语气渐渐轻盈。
晚上吃的牦牛肉火锅,吃过后两个人在古城里逛了逛,叶满特意去给孙媛转经,转经筒旁围了很多人,彼此陌生的人们一起转动那个巨大的金色经筒。
叶满在人群中走着,顺着那金色经筒仰头看,仿佛看到了他认不得的金色梵文符号不停飞向香格里拉青黑色的天上,一篇接一篇。
他不知道这是否真的能祈福去病,反正看那些人那么信,他也就信了。
他替孙媛转完三圈,没有停。
一圈、再一圈。
替家人、替以前的朋友。
他越来越累,脚下越来越慢,韩竞靠在寺庙墙边,背靠着古城夜色,静静看他。
叶满路过他时,想着,韩竞肯定觉得自己很奇怪,转起来没完,但是他这样想时,那个闲站着格外英俊的男人抬手,冲他摆了摆。
叶满心跳忽然砰动,紧忙收回目光。
转着转着,他前后的人一点点变少,大经筒越来越慢,他手下的重量越来越重。
抬起头时,发现只剩他一个人还在。
游客们在拍照,在休息,在交谈,转经筒停了下来。
他还剩最后一圈没转完,站在原地,攥着扶手,用吃奶的劲儿用力转,可经筒没动。
青灰的夜色,陌生而模糊的人脸,没人注意他还试图往前,也没人来转了,他也渐渐停下,尴尬而无力。
他想退开,手慢慢松开。
一道高挑的影子从墙边走来,长腿跨出的步子等距,像接受过训练那样稳,风带起他的黑色外套衣摆,送来一点木香。
他向叶满走来,那存在感和压迫感一如初见。
叶满茫然的目光世界里,一只大手握住了被磨得发亮的金属扶手。
叶满的心里渐渐升起一点底气,他对韩竞笑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努力,试图转动,旁边刚上来的人也慢慢加入,经筒再次转起来。
韩竞幽深的目光落在夜色中青年的侧脸,刚刚那人耀眼的笑容一瞬即逝,消散成了古城夜里凉薄的风。
在那最后一圈,为韩竞祈福的转经中,叶满知道韩竞一直在自己身后,他脚下的步调渐渐稳定,心难得安稳的时刻,他才能真的与这个世界建立连接。
他感受到了高原清冷坚硬的风吹过他的脸、眼睛看到了寺庙的黄墙上飞扬的彩色经幡,内刻经文的鎏金经筒上浮雕靠近他的一面雕刻着文殊菩萨,他听到了南腔北调的口音,笑着感叹独克宗古城夜色的美丽。
叶满还听站在台阶上的导游说,转动经筒三圈就相当于念诵经文372万遍。
那零碎标准的吐字透过熙攘传过来,叶满听他说,这三圈寓意时间的圆满,代表过去、现在和未来。
而当他完成那完整的一圈,再次回到原点,又听他舌绽莲花地说,那代表了前世、今生和来世。
叶满听得似懂非懂。
韩竞还在转经,叶满坐在台阶上等他,周围三三两两坐着人,有人从他身边来去。
他的目光追逐着韩竞的身影,那一周二十几个人里,韩竞那样高大显眼。
叶满觉得他好特别,在人群中、在旷野里,从北方到南方,他像一个流浪在世界上的游牧民族首领,稳重、无拘无束。
或许时间沉淀可以让一个人的魅力不断加深,这个比他大九岁的男人,在庞大神圣的鎏金经筒下,扶着经筒前行。
慢慢的,其他人的身影开始模糊,变成一段段风的线条。
他从未这样专注,眼睛里只烙进一个人的影子,黑色的外衣,笔直的长腿,绕着那个经筒,虔诚地走着。
坐在人群中时,往往是叶满最孤独的时候,可今天的他很宁静,忘记了孤独。
心脏跳动得安稳,好像有一种暖流在心底渐渐铺开,软化了冰冻的四肢百骸。
“你转完了?”
“嗯。”
“你也为家人祈福吗?”
“不是,”男人手一插在裤子口袋,半靠在寺庙的墙上,低头看他,并不避讳地说:“给你祈福。”
忽然全世界的风路过叶满的耳边,人们纷纷转身躲避,风极速掠过身旁灯下几欲滴翠的树,汹涌地涌进他的双耳,急迫地告知他一件事。
他的世界轰隆隆响,不用风来说,他自己知道。那是第一次,叶满觉得自己真的喜欢上了一个人。
扎扎实实的,清清白白的,无关爱欲、孤单和虚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