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里曾发现窃听设备,那段时间各个调查组轮流到所里检查,气氛严峻,大家伙连正常的交流都要搞得神神秘秘,可还是没能抓到此人,只能把所有设备和办公室重新排查了一遍。
云凝知道院里不会放过此人,但没想到会查到陆凌头上。
云凝只是安静了十秒钟,接着说道:“你详细说说。”
就算明宇已经很了解云凝,还是很佩服她的反应。
大部分人遇到类似的事都需要时间反应,可云凝很快便调整好状态。
“事情发生一个星期了,”明宇说,“是突击检查,在陆凌上衣的口袋里发现一小部分窃听设备,检查小组立刻去搜了他的办公室,发现了完整的设备,还在抽屉下方找到一张贴好的外汇券。三天后,有人指认曾看到陆凌在出问题的电话旁边鬼鬼祟祟,现在他人不在11所,已经控制起来了,还要再调查。”
说陆凌私下与国外联系,还收了他们的钱贩卖情报,云凝无论如何都不信。
就说那张外汇券吧,陆凌为什么要放到办公室?拿回家或者藏到其他地方不是更方便?
更何况陆凌这个人毫无物欲,这些年的工资都没动多少,所有工资和发的票证都交给了汤凤玉,他不会为了钱出卖国家。
云凝疑惑道:“设备是在衣服口袋里找到的?衣服放在哪儿?”
明宇叹气,“这件事难就难在这里了,原本王所肯定是相信陆凌要保他的,但问题就是,这衣服是陆凌穿在身上的,而且他自己也说,他这两天没换过衣服。”
难怪。
如果是一直穿在身上的衣服,被人陷害的可能性就低了。
云凝问:“已经一个星期了?还没查出什么?”
“虽然有窃听设备,但也得有其他证据,比如他究竟卖了什么文件,目前来看,应该还没查明白。”
如果是被怀疑卖国,那她家里……
云凝紧张道:“我妈呢?我有一周没和她联系了。”
“你母亲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调查组的人趁着她不在时去你家里查过了,应该是顾及你父亲吧?毕竟他刚牺牲没两年,而且听说有领导下令不许打扰你们两个。你认识更厉害的领导?”
云凝摇头,“我认识的人里,常老应该是最厉害的了。”
“这就怪了,我听说那位领导专门打电话来叮嘱,所以现在陆凌的处境也没那么糟糕,我还想着让你再去联系联系。”
云凝愣了一会儿,想到什么。
当初她独自跑到试车台,曾有领导亲自送她回来,那位领导是从市里来的,大概是真有实力。
云凝苦笑道:“人家能帮我一次已经不错了,再去求他,那就是自讨没趣了。”
“为什么这么说?”
云凝说:“这不是什么好事,大家都不想扯上关系影响自己,如果他能搞定这件事,也不会只帮一半。”
他能帮云凝争取到现在的时间,还瞒住了汤凤玉,云凝已经很感激。
云凝找到王志。
王志见了她,先愧疚道:“这件事要保密,不能通知你,不过你既然已经回来了,肯定已经知道了。”
云凝点头表示理解。
事情很大,瞒不住,陆凌被带走,肯定会引起猜测,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不走漏,连她的邻居们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但真让王志明明白白告诉她,那就是让王志担责任了,云凝也不可能连累别人。
云凝问:“王叔叔,这件事你了解多少,我需要怎么做才能帮陆凌?”
“最重要的还是窃听设备怎么会到陆凌的口袋里,”王志说,“这样吧,我带你去调查小组一趟,陆凌人在那边。”
临时调查小组设在一院。
除了两个一院的小领导,还有大院派出所的两名民警。
大院派出所和普通派出所不完全一样,遇到这种事,他们也得参与调查,而且直接对大院负责。
调查小组还有临时的办公室。
王志敲门进去,一个年轻男人来开门,态度十分冷漠,“王所怎么又来了?我说过了,一切都得按规章制度办事。”
王志也不生气,笑呵呵地介绍道:“陆凌的家属刚回来,我带她来看看。”
童河看向云凝,上下打量道:“你是陆凌的家属?家属怎么才来?要见陆凌是不可能的,要防止你们串供,你既然是家属,也得配合调查。”
他眉心微拧,低声道:“陆凌这小子运气还不错,找个媳妇还挺好看。”
云凝眉心微动。
童河看起来二十多岁,还没到三十,但态度却很一般,尤其是他打量云凝时,让人很不舒服。
办公室内又有人走过来,张民惊喜道:“云凝?听说你出差了,你可终于回来了。”
张民是派出所的民警,曾经和云凝一起处理过案子。
他对云凝印象深刻,这可是个“狠角色”,很能办事的角色。
张民还记得陆凌,印象中陆凌是个办事稳妥的人,不像是所谓的间谍,可惜小组长是童河,他不在乎张民的意见。
张民一直在等云凝回来呢。
调查小组一共有四个人。
云凝先客气了一番,接着说:“你们一定已经审过陆凌,我想知道有关窃听设备在口袋这件事,陆凌是如何解释的。”
童河冷笑,“你现在是在审我们?你好像没搞清楚自己的地位。”
张民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童河好像背景不错,说话一贯如此。
张民很替云凝担心,但他更替童河担心。
总觉得得罪云凝好像很危险……
然而云凝只是和善地笑着,她解释道:“我是太着急了,还要审我是吧,审吧。”
童河冷哼一声。
张民偷偷擦了擦汗,同时好奇地看向云凝。
怪了,云凝居然没把童河臭骂一顿?
但仔细想想,张民就明白了,云凝一贯的套路是先示弱再骂街,还得是把周围的群众都拉拢到她那边,让他们一起骂的那种。
他得多学习!
童河开始询问云凝,他不满道:“如果不是常老说你有重要的工作,你是一定要立刻回来的,看看这多耽误了多少时间。你和陆凌在一起生活,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居然还有人要把陆凌和你们撇清关系,呵呵。”
这话张民听了都无语。
童河的背景一定很强,不然就他这性格,早就被打死了。
然而云凝依然没生气,她好脾气地附和着,“是的是的,我应该回来的。”
“我就说嘛,”云凝一直低眉顺眼,这让童河的心情很不错,“女人做工程师的很少见,能有什么重要的工作?也不知道常老是怎么想的,居然还要先保证你的工作。”
张民只敢在心里摇头。
人家常老都在保人了,这个童河还敢说三道四,他的背景莫不是比常老还厉害?
同是派出所的姜舒和童河的同事石康勇都看向童河。
童河毫不在意,问:“你和陆凌生活的过程中,没有发现他有异常行为?”
云凝真诚道:“完全没有,我可以保证没撒谎,陆凌就算是在家里工作,也绝对不是保密内容,我也在11所工作,我们都懂规矩。”
童河扬眉,“你能知道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恐怕他骗你,你也不知道吧?”
云凝笑容未变,“我也是工程师,分得清的。”
童河看了眼资料,“中级工程师?呦,这个年纪,挺厉害啊。”
他再次扫了眼云凝,奇怪道:“是陆凌帮你走的关系?陆凌的性子倒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哦对,你父亲是11所的高级工程师,他牺牲了,对吧?”
话语间的意思就是,11所是看云阳舒的面子,才让云凝混到中级工程师的职称。
童河说完,整个屋子都静了。
张民再次掏出手帕擦汗。
别说是云凝,这话他们听了都生气。
然而云凝没有太大反应,她甚至赞同地点头,“是啊,我爸的事所里很重视,感谢11所,我和我妈才能活得下去。”
张民:“……”
云凝的性格,就算是流浪的乞丐,她也能混得很好吧?
童河又问了云凝几个问题。
和陆凌有关的问题,云凝的答案当然都是否认的。
童河虽然很不满云凝的回答,但既然有人要把她们和陆凌分开,现在又的确没有云凝参与或者知情的证据,也只能暂时把云凝当成被骗的受害者。
见童河都问完了,云凝才说:“现在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请问陆凌对于窃听设备在口袋里这件事,是如何解释的?”
童河扬眉,“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你回去等通知吧,调查结果出来,会通知家属,你不是工程师吗?怎么也能找到些工作吧?别闲着。”
张民都快不敢呼吸了。
云凝虽然还在笑着,但目光冷了好几度。
她起身客气道:“明白,理解,我先回去,回去等通知。”
云凝走后,张民赶紧找了个借口溜出去。
石康勇说:“云工年纪很小,就能做中级工程师,肯定是有些本事的,这样说不好吧?”
童河满不在乎,“能有什么本事?还不是靠她爸,还有靠陆凌,不用把她放在心上,把工作重心放在陆凌身上!”
童河再次翻出陆凌的档案。
陆凌啊……
张民追上云凝和王志。
方才王志一直在走廊等候,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何事。
张民小声对云凝说道:“陆凌说他当天在副食品店附近接触过几个孩子,怀疑是孩子偷偷放进去的。童河不相信,也没调查,我私下去找过,但没能找到,你可以去看看。”
云凝沉默片刻,说:“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张民叹气,“说到底,还是得找到搞窃听的人,如果真抓错人了,对大院来说会有重大损失。你快去吧,别在意童河。”
云凝点头。
张民觉得挺怪的,云凝面对童河时,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好歹骂童河几句,他们也能跟着出出气。
现在看,倒好像是云凝真的怕了童河。
真是怪了。
总部的领导们也在关注此事。
陆凌虽然只是11所的部长,但以他的年纪,现在就能坐到部长的位置,已经很了不起了,未来是一定能进总部的,甚至有更高的成就。
总工们对此事的看法不一。
有人认为陆凌不可能做这种事,也有人认为证据确凿,可以讨论处理方案了。
一旦做实,陆凌不仅会失去11所的工作,还会去坐牢。
童河几人一早就来汇报工作进展。
“陆凌的事可以说是人赃俱获,可以考虑如何处置了。这种事一定要严肃处置,才能杜绝类似事情的发生。”
张民小声说:“那几个孩子不是还没找到吗?”
常盼儿看向张民,“什么孩子?”
童河道:“这只是陆凌在狡辩,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事实是,东西就在他的口袋里。”
“这也不能完全说通,”张民鼓起勇气说道,“我认为还是应该找到孩子的,陆凌如果真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把设备直接放在口袋里?这也太大意了。还有外汇券,藏得也不算隐秘。”
童河拧眉,“你似乎一直在替陆凌说话,事情很简单,陆凌不知道会有突击检查,在回收或者要放置窃听器时,随手放到口袋里,等突击检查的人来时已经晚了。”
办公室的几位总工沉默不语。
童河态度坚决,“我认为应该立刻对陆凌进行处罚,鉴于情节恶劣,应该起诉陆凌!”
张民急道:“陆凌是骨干,一定要小心处理,不能让其他人寒心。或许我们可以再和云凝谈谈。”
“云凝?”童河略有嫌弃,“和女人谈什么?她能管好家里的事情就不错了,我们是调查小组,不是慰问组!”
电话忽然响起。
常盼儿拿起话筒听了几句,看向办公室里其他两位总工,不动声色道:“是物理研究所,说是想借用云凝几天。”
“唉,我也接到电话了,说是特意看了云凝发表过的论文,有两篇论文的内容和他们的研究方向一致,想请云凝过去请教。”
“你们都接到了?我也接到类似的电话,现在好几个单位都想借用云凝。”
童河一直高扬的眉头稍微落下了些。
好几个单位要借用云凝??
云凝??
张民感慨道:“云凝还真是厉害,不过她现在的心情,可能没办法好好工作吧。”
姜舒低声问:“借用是什么意思?”
张民回答的声音倒是很大,他故意看着童河说:“就是云凝很厉害,懂得很多,她能帮到其他单位,所以他们想借用。听起来都是很厉害的单位呢!”
姜舒惊讶:“云凝是这么厉害的工程师啊!不是说只是靠父亲吗?”
说完,她和石康勇都看向童河。
童河:“……”
??
中级工程师不是靠爹来的??
童河不自在道:“……这是两回事,直接派她去更好,我们工作起来也轻松些。”
常盼儿看了童河一眼。
童河说:“我是说,她如果不配合,就是有异心,也得查,正好试试她!”
张民:“靠。”
常盼儿想了想,说:“有道理,我打电话通知云凝过来。”
这话一出,张民有些急。
童河却是松了口气,看常盼儿的态度,还是站在他这边的。
等常盼儿挂断电话,童河趁热打铁,“常老,我认为这件事没什么可研究的了,证据都在这里,您看我们该怎么做?”
常盼儿摆摆手,“等等吧。”
等等?等什么?
童河有些疑惑。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张民第一个冲过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云凝,只是……
在张民目瞪口呆地注视下,危明珠扶着云凝走进来。
云凝脸色苍白,看起来极度虚弱,每走两步就要晃一下,骨头散架般地晃一下。
几个总工都站了起来,“这……”
云凝虚弱地伸出手,“常老,我虽然不太舒服,但我还是希望能为大院做点儿事情,您尽管吩咐。”
说完还咳了好几声。
童河:“……”
他紧张地看了眼常盼儿,然后对云凝说道:“你不要装病逃避。”
云凝痛苦地咳了好几声,撕心裂肺,好像快把肺咳出来了。
童河:“……”
童河说:“我……”
云凝咳了一声。
童河:“我的意思……”
云凝又咳了两声。
童河:“我是想说……”
云凝接连咳嗽个不停。
童河:“……”
故意得也太明显了吧!
张民努力憋着笑。
不愧是云凝,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云凝。
童河不说话了,云凝也咳嗽完了,她真诚地看着常盼儿,“您有工作尽管交给我,我一定可以的。”
几个总工也憋着笑,努力严肃,“云工啊,你还是得注意身体,你现在是我们一院的宝贝,谁都能生病,你可不能。”
说话的总工有意无意看向童河。
童河:“……”
云凝怎么就成宝贝了??
他看过云凝的档案啊,云凝只是高中毕业生,后来响应号召去了夜校。
夜校在童河心目中,和扫盲班没什么两样。
难道他看漏了?
另一个总工说:“云工的论文我也研究过,的确不错,观点新颖,最重要的是看起来可以实施。云工现在病了,太可惜了,说实话,我也有很多问题想和云工讨论。”
常盼儿关切道:“怎么会突然病了,你才刚从五院回来吧?昨天不还好好的?”
危明珠抢着说道:“她昨天去见了童河!”
云凝好像拉了危明珠一下,似乎是不想让她说出实情。
但拉得十分虚,这幅度看起来就像在催危明珠赶紧说。
云凝看似无奈,“和童工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昨天着凉了,和童工真的没关系,您别误会。”
童河:“……”
不是,她,她!!
云凝:“我觉得童工说得挺对的,我一个女人,确实比较适合留在家里做家务。我反思过了,以前是我对家里的关心不够,等这边的工作完成,我就回家去,一定不让童工费心。”
常盼儿弯了弯唇。
几位总工表情微妙。
张民忍得很痛苦。
再这样下去,他都要憋出腹肌了。
这云凝也太损了,难怪昨天老老实实,合着是要留到今天发疯啊?
云凝:“我对我妈的关心也不够,我得多关心家里。其实我已经快忘记我爸出事带来的伤痛了,昨天童工提醒了我,我不能忘,我要学习我爸的精神,一辈子都不能忘。”
她说着话,还不忘抹眼泪。
童河:“……”
泪呢?哪有泪?!
总工们刚酝酿出来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其他事就算了,童河总提云阳舒的事算怎么回事?
云阳舒是为了大院牺牲的,家属好不容易走出悲痛,童河总提此事算怎么回事?
烈士家属是要被他侮辱的?
童河:“……”
饶是他有关系背景,面对集体愤怒的众人时,也有些慌了。
他慌乱地解释,“我绝对没有故意提。”
云凝:“童工当然不是故意提了,童工只是想查明白我的中级工程师是怎么来的而已,我都懂的。”
童河:“……”
她懂个屁!
常盼儿神情严肃,“你不知道云凝的工程师是怎么来的?”
童河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很重要吗?他该知道?
但看常盼儿的表情,似乎有些生气。
童河心虚道:“这件事……我大概能知道。”
“童工肯定知道,”云凝“好心”解释,“两个原因童工都猜到了,我不就是靠陆凌走后门,还有我爸牺牲的事当上中级工程师的嘛。”
童河:“……”
童河:“……”
他脑海里只能想到四个字:蛇蝎心肠。
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总工们的神情愈发严肃。
常盼儿更是如此,“你是调查小组的组长,去调查陆凌一案,居然连陆凌妻子参加过哪些项目都不知道?”
陆凌接触的所有项目都要被调查,和他关系密切的云凝自然也要被调查。
虽说云凝有人保,但也得查啊。
不说查得有多细,这连云凝参加过哪些项目都不知道,怎么能行?
童河已经汗流浃背。
他现在明白了,昨天的云凝绝对是在戏弄他。
今天更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