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除分歧后，连旭的存在显得和谐很多，连洁也没再急着赶他走。
云凝熬了两晚终于把笔记写完，她能想到的所有对卫星研究有帮助的学术研究都在这里了。
云凝不是专门研究卫星的，更多的忙她也帮不上。
她把笔记本交给技术中心。
陶天磊最开始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道谢后就收起笔记本。
一直到中午，徐方找他磨叽庆功宴得罪院长的事情，陶天磊才想起云凝的笔记本。
他找出笔记本，试图堵住徐方的嘴。
徐方：“你就算给我两个本子，我也还是那句话，我绝对绝对……非常尊重院长！在我心里他就不是魔鬼！一切都是你的阴谋！”
陶天磊：“……”
他把笔记本放到桌子上，“你快看看，这内容我从没见过。”
徐方将信将疑地拿起笔记本，越看越安静。
陶天磊松口气，总算能让徐方老实一会儿了。
徐方这人工作很积极，思想态度端正，其他方面都没有问题，就这张嘴是真的讨人嫌。
徐方说：“这公式有点儿意思，云工写的？也就只有她能写出来了。”
陶天磊笑眯眯道：“对对，你就研究笔记吧，我休息一会儿。”
徐方没理会陶天磊。
陶天磊趴在桌子上休息。
庆功宴也是他操持的，这段时间可真把他累坏了，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徐方再来叽叽喳喳，他就要疯了。
陶天磊趴着睡了半个小时。
他醒来时已经快到上班时间，徐方还坐在他对面。
陶天磊吓了一跳，“你怎么还不走？！”
徐方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
如果只是盯着就算了，他的手也没动作。
陶天磊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怎么了？死了？”
徐方没有反应。
陶天磊从椅子上弹起来，往徐方身边跑，“老徐啊，你可别吓我！”
就在陶天磊要跑到徐方旁边时，徐方出其不意地站了起来。
陶天磊紧急刹车，还是没来得及，人直接撞到徐方身上。
“你在搞什么！！”
徐方激动道：“天才，云工真的是个天才！”
陶天磊捂着鼻子，“你快把我撞死了！”
徐方抓住陶天磊的肩膀，“赶紧让大家去抄笔记，每个人都要抄，抄回去研究，不懂的赶紧去问云工！太妙了！真的太妙了！”
陶天磊这才反应过来徐方说的是笔记。
他刚才如此入神，是在研究笔记？？
陶天磊疑惑地拿起笔记，“云工写了什么？”
值得徐方如此激动？好像发现新大陆了。
陶天磊也开始看笔记。
他和徐方一样，看着看着就沉默了。
陶天磊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位的，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拿起钢笔在验算纸上计算了。
陶天磊已经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他疯狂地计算着，钢笔漏墨都没发现。
徐方也还在疯狂之中，他一直在办公室转圈，“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很多无法解决的难题都有了答案。笔记后半部分内容提到的材料也能大大节省成本，按照这个方向研究下去，新的卫星很快就要完成了！”
“等等！”徐方激动道，“还有增加卫星寿命的新方案，老陶，我们的卫星也要和运载火箭一样了！要赶上A国的水平了！”
这些话陶天磊一点儿都没听进去，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以卫星的角度，沉浸在缥缈的宇宙之中。
一直以来，华国卫星被人诟病的寿命问题就要解决了！
满天繁星之中，陶天磊仿佛已经能看到即将发射的三代卫星。
辽阔宇宙带来的震撼让陶天磊无法平静。
他看着云凝苍劲有力的笔迹，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接着，陶天磊起身说道：“我们先抄一份备用，然后把其他人叫过来一起研究，必须在云工离开之前研究明白，等她人走了，咱们也不好意思再让她帮忙！老徐！快去啊！”
徐方：“……”
他刚才不就是这样说的吗？？
陶天磊突然激动个什么劲啊！
因为笔记一事，云凝又忙了起来。
一起忙的还有孟海。
孟海是最了解云凝“教学方式”的，很多时候不用云凝多说，孟海就能按照她的思维方式去思考，然后理解云凝的意思。
孟海是最快学明白的。
他学明白了，就得去帮其他人一起理解，自然就忙了。
连洁手里的工作还没变，今天加班两个小时结束，不过比起云凝和孟海来已经好很多。
技术中心的这些人是久旱逢甘雨，一个个的全都扑在云凝的笔记本上，连吃晚饭都忘了。
连洁先下班回家。
她原本还想着带连旭出去吃，让她意外的是，她回到家时连旭已经做好晚饭。
见连洁回来，连旭赶紧站起来，“我去热一热，凉了。”
“不用。”连洁看向餐桌。
连旭的厨艺还不错，四菜一汤，很丰盛。
其中还有几道大菜，连洁都不会做，连旭做得像模像样。
连旭不是没变化，他现在还是挺会照顾人的。
连旭和从前不一样了。
吃过晚饭，连旭给家里打去电话。
母亲张蓉带他离开五院后，没有再婚，两个人相依为命。
幸好张蓉是念过书的，当初是为了家庭才放弃工作，现在情况所迫，也有厂子愿意接纳她。
不过张蓉平时要工作，没太多时间照顾连旭，连旭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他用心地和邻居阿姨学习做饭，盼望着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饭，但这一天再也没来过。
他家里不富裕，安不起电话，电话是打到邻居家的。
连旭来五院找连洁，这几天都是拜托邻居帮忙照顾张蓉的。
邻居把张蓉扶到自己家里。
张蓉的情况虽然不太好，但现在还没卧床，也能勉强自理。
医生说她很幸运，很多人到了这个程度，都会疼得死去活来。
张蓉听到连旭的声音，立刻露出笑容，“见到她了？”
连旭“嗯”了一声。
张蓉问：“什么时候回来？”
连旭不知道如何回答张蓉。
张蓉双眼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快点儿回来吧，我不一定哪天就走了，就当是见最后一面，这些年我真的很想她。”
连旭只好说：“姐工作挺忙的，一时半刻走不开。”
张蓉摇头，“五院的领导不会如此不近人情，你和领导说一声，他们会理解的。”
连旭：“……再等等吧，姐真的挺忙的，不是她不愿意回去。”
张蓉轻轻拢起眉。
她挂断电话。
邻居问：“你女儿什么时候来？”
张蓉轻声道：“或许她不愿意来见我。”
“这怎么行？”邻居说，“你可是她妈，最后一面她都不愿意见见？这孩子也太狠心了，你生她容易吗？又遇到她爸这种人，这年头有几个人离婚的，他为了一个女人就抛弃你，你……唉，你再和孩子说说吧。”
张蓉没再说什么。
她其实想到见到连洁的过程可能不会那么顺利。
当初她带着连旭离开大院时，连洁哭着在后面追她，她其实心软过，可一想到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可能连日子都过不下去，就没再回过头。
连洁五岁以后就很少哭了，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会自己解决。
张蓉和连寻章一度为此自豪，大院很多人都来向他们请教如何教育孩子。
她是爱连洁的，只是这份爱在连旭出生后就被分走了。
张蓉没办法不爱连旭。
婆婆总是在她耳边念叨连家的血脉，每次见面都要催她再生个孩子，赶紧生个儿子。
新婚夫妻见面，但凡有孩子的，都会讨论性别，谁家生了儿子，就会格外自豪。
每到这时，连洁的懂事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张蓉自认为没有亏待连洁。
至于当年没有把她带走，那也没办法，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工作，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养得起两个孩子。
张蓉也不想为了养孩子让自己过痛苦的生活。
她不愿意带连洁走，也不许连旭联系连洁。
虽说当时不愿意，但这些年心里总会有愧疚，尤其是生病以来。
她无助地发现她的时间所剩无几时，总是在想这是不是老天爷的报复，于是想见连洁一面的想法更加强烈。
她要告诉连洁，她是有苦衷的，她很爱连洁，真的很爱。
不知不觉间，张蓉已经泪流满面。
邻居见状更是心疼，“你这女儿……唉，真没心啊！”
张蓉想，连洁最终还是会来的。
她的心也会得到救赎，她能够安然离去。
*
连洁找到连旭，进行最后的谈话。
“我很想念妈妈，想见她一面。”
连旭眼睛一亮。
连洁紧接着说道：“但我不会去见她。”
连旭愣住。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去见她，”连洁道，“说我不孝顺也好，骂我是白眼狼也罢，我都认了。”
连旭有些听不懂了，“可你说你也很想她。”
“我想她，因为她是我的妈妈，我也想有个家，家里有疼爱我的妈妈。我不愿意见她，是因为她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抛弃了，这些年甚至都不愿意联系我，理由很充分。”连洁郑重道，“我不希望这件事再困住我，我不想再次经历失去母亲的悲伤，所以即便她走了，你也不需要告诉我。”
连旭静静地听完。
其实他没想到连洁最终的决定还是不见。
他想，绝大部分人都会想着，人都快没了，以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
见一面而已，生死面前，过去的恩怨都是小事。
但连洁的选择也没错。
死亡不是能消除一切的手段。
连旭说：“我明白了。”
连洁道：“你还是尽快回去吧，总麻烦邻居不太好。”
“明天我就走，”连旭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以后……还能联系你吗？”
连洁笑道：“当然，我很高兴多个弟弟。”
翌日，连旭就乘公车回到家。
张蓉期盼地看着连旭身后，可她看了很久，都没有看到想见的人。
张蓉一时错愕，“小洁她……”
连旭说：“妈，姐她不愿意见你，算了吧。”
邻居惊讶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亲妈都快没了，她还不露面？”
张蓉怔怔地坐下。
连洁知道张蓉已经命不久矣，却还是不肯见她？
连洁还恨她，非常恨她。
恨她在知道伤了于为的人其实是连旭时，选择继续让连洁顶罪。
恨她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把连洁推给尹佳文和于为。
恨她……
张蓉双手捂住脸，痛苦地流泪。
邻居只是看着就很心疼，她安抚道：“你也别太难过了，就当没有这个女儿了吧，你不是还有小旭吗？这孩子多孝顺啊。”
张蓉哽咽道：“她还是不肯原谅我，她不肯！我当时没办法带她走，如果能带走，我肯定不会把她丢给她爸的，我是想着，她爸赚得多，她跟着她爸能过好日子，我才不想带她走！”
邻居叹气，“估计是那边的人说你坏话，所以和你不亲，难为你了，到现在也只是想见她一面而已，这孩子不是还有暴力倾向吗？你不带她是对的，真要带来了，不知道还会闯多少祸。”
连旭诧异地看向张蓉。
张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我和她爸没离婚的时候，尽心尽力地照顾她，她是我带大的，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她怎么就……”
张蓉的哭声和邻居的安慰交替进行。
每一个声音，连旭都觉得刺耳。
他忍无可忍，凶狠地扔掉背包，“难道不是你抛弃姐姐的吗？！”
张蓉和邻居同时愣住。
连旭暴躁道：“明明是你不愿意带姐姐走，伤了于为的人是我！你默许姐姐去替我顶罪！你总是把好东西偷偷留给我，从来不想着姐姐！她不愿意来看你才是正常的，她不来就对了！”
邻居惊讶地看向张蓉，“还有这种事？”
张蓉试图解释，却被连旭打断，“是的，就是如此，如果我是姐姐，我也不想来。”
邻居神情微妙。
张蓉生病后，一直念叨着想见连洁，和她说过很多关于连洁的事。
有关伤人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张蓉说得肯定是连洁伤了人。
原来伤人的是连旭？
邻居神情冷淡，“老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你瞒着我做什么？咱们做父母的，不能太偏心。你先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伤人的事都能在外人面前推到女儿头上，真没见过这样当妈的！
*
一个月后，云凝在五院技术中心的工作告一段落。
就像常盼儿说的，云凝来技术中心这两个月，技术中心的研究得到突破，联合攻关组起到极大的作用。
消息一传出，就有人来五院找熟人试探，“真的有研究发动机的来帮你们？发动机和卫星是一回事吗？”
等得到准确的答复后，一些遇到难题的单位蠢蠢欲动。
怎么就不能把云工借给他们几天呢！
常盼儿家的座机都快被打爆了。
这些人全都是询问云凝的来历的，顺便询问她是研究哪个方向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联合攻关组能不能继续攻关去？
不是云凝也行，只要是真有本事的，能攻关成功就行。
薛雯只要一回家，就能接到类似内容的电话。
她惊讶道：“没想到云凝有这么大的本事。”
常盼儿放下报纸，笑道：“不是你把她介绍给我的吗？”
“我是介绍了，但……”
薛雯当时只是认为云凝有想法还聪明，也没想过云凝真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这已经远远超过薛雯的认知范围。
常盼儿看向自己的办公桌。
云凝交给她的所有论文她都有备份，全都在这里了。
这些论文涵盖的范围太广，常盼儿认为，联合攻关组真的可以继续推广。
常盼儿道：“云凝参与几个项目了？她的论文也在慢慢发表，其实可以再提一提了。”
薛雯倒吸一口冷气。
云凝现在是中级工程师，参加的全是重要项目。
再往上提一提……高级工程师？
这孩子的能力，已经到了恐怖的程度。
*
云凝终于能回家休息几天。
她有定期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但最近一周比较忙，一直没时间打电话。
云凝收拾好东西先回家。
还没到下班时间，单元楼下只有几个邻居坐着聊半天。
云凝笑吟吟地和他们打招呼。
邻居们对云凝一直很友善，然而今天的态度却有些奇怪。
他们看见云凝便匆匆拿起板凳往家里走，好像云凝是什么有毒物品，不能接触。
云凝有些奇怪。
她继续往楼上走，上楼途中遇到二楼的邻居，对方看到云凝后吓了一跳，立刻关上防盗门。
云凝：“……”
她最近没惹事吧？
云凝回到家。
汤凤玉还在上班，陆凌肯定也忙着，家里没人。
云凝先整理行李，她回到卧室，看到陆凌的被子整整齐齐，应该很久没动过了。
云凝不在家时，陆凌会留在所里休息，没回来也正常。
不过云凝既然回来了，也该去所里看看，顺便接陆凌回家？
这段时间她都没什么时间和陆凌说话呢。
云凝收拾好便往11所走。
街上一切如常，云凝还有点儿怀念。
然而走进11所之后，气氛就不太对劲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看她。
云凝不太肯定，便先去了计算小组，询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邵珍和齐慈一头雾水，“什么事都没有啊。”
“我们每天还是照常加班。”
“哎哟喂，可别提加班了，新来的几个人真不听话，教给他们简单的方法，非要按照老方法算。说什么科研需要严谨，结果三天过去了，工作只做了1/20。”
这下云凝更加肯定，一定是出事了。
邵珍和齐慈不是核心人员，不知道也正常。仔细想一想，盯着她看的人大多是每周都要去开例会的。
这下得去问陆凌或者明宇了。
云凝往涡轮泵设计部走去。
然而涡轮泵设计部的氛围却更加微妙。
所有办公室都大门紧闭，走廊上空无一人，云凝走了两分钟才遇到一个人匆匆离开，那人低着头，听到声音也不抬头看，好像怕招惹到什么。
云凝很不安，好像有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似乎和她有关，可她根本没得到消息。
如果真是出事了，王叔叔不会不提醒她，除非这件事连王叔叔也管不了。
云凝担心是她太过超前的论文被质疑。
那也不对，她的事，应该直接把她带走调查才对。
云凝走到陆凌办公室门前，办公室大门紧闭。
云凝愣住。
两个封条交叉贴在门上，禁止入内。
她的心急速坠落，这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看她。
不是她惹了麻烦，出事的人是陆凌。
云凝迅速朝明宇的办公室走去。
她敲门后走进去，所有人都在看她，表情很不自然，“明工来了。”
明宇起身，“可真不容易，终于回来了，还行，每晚。”
有人小声提醒，“明工，这事儿不能外传。”
虽然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但被抓到乱说话，还是会惹出风波。
尤其是和云凝乱说话，性质更加恶劣，说不定会引火烧身。
他们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的。
明宇冷淡地道：“你们认为陆凌会做这种事？”
“当然不会，”那人说，“陆部长绝不可能害我们。”
“是啊，他都是自己闷头加班，从不要求我们做什么。”
“那不就得了。”明宇说，“我们出去说，不连累你们。”
其他人默默低下头。
云凝和明宇来到走廊，“到底怎么了？陆凌做了什么事？”
明宇说：“你别着急，先听我说。常老很欣赏你，你现在就去找她，一定要让她帮忙拖延时间，不要立刻处理这件事，我们才有机会去找证据。”
云凝的心越来越重。
她实在想不到陆凌的性子能闯出什么大祸。
总不能是太过勤快，做的饭把人毒死了吧？
云凝道：“你就直接跟我说吧，他到底犯什么事了？为什么办公室都封了？”
“办公室只是暂时封起来，调查组还要去检查，陆凌他……”明宇无奈道，“突击检查组在陆凌身上发现了窃听设备，有人指认他在贩卖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