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在五院挺出名。
起码尹佳文吼完这一通后，大家都怜惜地看着于为。
于为的样貌其实还不错，五官清秀，奈何是个残废，尹佳文将他拉扯大也不容易。
事情是连洁做的，让连洁负责，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小洁啊，这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把人家耽误了，出点儿钱出点儿力，这是应该的。”
尹佳文说：“不想出钱也行，把你那个死爹找回来，他看见我们家小为受伤就跑了，凭什么？！他说过这辈子都会对我好！”
尹佳文最终的目的还是把摇钱树拉回来。
她拖着残疾的于为往前走，于为眼中闪过一抹恐惧之意。
他眼中的变化被云凝捕捉到，事情好像没有尹佳文说得那么简单。
但现在连洁不想说什么，云凝只能先想办法将尹佳文赶走。
“报警吧，”云凝果断道，“说太多没用，报警最公正，对所有人都好。”
尹佳文反应剧烈，“不能报警！怎么能报警？！”
云凝故意问：“你认为警察不会给你公正的判决？”
于为拦住母亲，“妈，算了，我们先走吧，闹大了对我们也不好。”
他看起来情绪不稳定，很不想面对警察。
“别啊，”云凝笑呵呵道，“如果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得认，不能让你们蒙冤，走吧，现在就去找警察，这样大家伙儿也能放心。”
云凝看向周围看热闹的人。
报警来处理，没人会反对。
有问题找警察嘛！
可尹佳文却越来越慌。
今天人多，连洁身边还有人护着她，不方便做什么。
尹佳文说：“我们总麻烦警察干什么？这都是家里的小事，我和连洁是母女，哪有把家事闹到派出所的？”
云凝立刻对于为说：“听到了吗，你妈妈说你受伤是小事。”
尹佳文：“……”
于为：“……”
孟海严肃道：“如果你们不想去派出所，我有理由认为你们隐瞒重大事项不能见人，请你们赶紧离开。”
尹佳文一直不愿去派出所，其他人也有所怀疑。
去派出所多好，有人给主持公道，尹佳文为什么不愿意去？
心虚的人才不愿意。
有好事的人问连洁，“小洁，当初的事是不是还有隐情，你和我们说说。”
连洁的性子是要强，脾气倔，不受欺负，可整体上来说还是个乖孩子，成绩也好，下课回家还知道帮忙做家务，干起活儿来特别利索。
她不像是会伤人的。
连洁却没有回答，在尹佳文表现出要离开的意思后，转身就走。
云凝和孟海赶紧追上去。
其他人摇着头说：“这孩子就是太倔，有委屈也不说出来。”
“说不定这事还真的另有隐情。”
尹佳文心惊胆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拉着于为匆匆离开。
于为一步三回头，拧眉看着走远的连洁。
尹佳文拍了下他的头，“蠢货，还看！走了！”
于为这才跟上母亲。
回到筒子楼，连洁一言不发直接回房间睡觉。
云凝也不好弄出太大的声音，蹑手蹑脚地洗漱。
孟海站在房门前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勇气敲门。
云凝低声道：“她不想说，咱们就不要问了，免得她更难过。”
孟海轻轻点头。
连洁痛痛快快睡了一整晚，中间一次都没醒过，也没做光怪陆离的梦，醒来时别提有多舒服。
云凝还睡着，门外的厨房飘来香气，连洁换好衣服起床，看到孟海正在走廊的公共厨房做早餐。
他和几个中年女人一起准备早餐，几人对他赞不绝口，还有人打趣他，“大男人还做饭呐，让你家女人出来做！”
“是不是新媳妇长得太好看，不舍得让我们看？”
孟海不卑不亢地解释，“我们是同事，几个人一起住的，男女做饭都一样，灶台也不认性别。”
几人哈哈大笑，越看孟海越喜欢，把他当成听话乖巧的弟弟。
连洁弯了弯唇，走出去，“姐姐们的男人不会做饭吗？要不让孟海开个做饭小课堂，让他们都来学学？”
“我家那位，让他端个菜跟要死了似的。”
“唉，还是小年轻好！咱们就没那么好的命。”
几人唏嘘地继续做饭去了。
孟海没事人似的把刚出锅的馒头捡到盆里，递给连洁，“咱们吃的都不多，我没蒸太多，想吃再蒸吧，刚出锅的好吃。”
孟海和云凝都没问过连洁昨天的事。
即便已经吵到那种地步，他们也没开口问。
他们完全信任她，相信她不会无缘无故地伤人。
连洁一直紧绷的心忽然放松。
其实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她不想面对，无非是……
反正和尹佳文无关。
几人暂时住在一起，也有小麻烦。
孟海毕竟是男性，在后世或许可以男男女女一起合租，放到现在是要被人家说闲话的。
陶天磊得知这一情况后，主动给他们调了房子，将他们隔壁房间也塞给他们。
面积虽然都不大，但住下三人绰绰有余。
这样一来他们还能一起吃饭，也没人会说闲话。
云凝十分感动，“陶主任想得太周到了！不用做饭太好了！”
连洁说：“咱们不好总让孟海做饭吧，我良心上过不去。”
云凝：“把良心吐出来，有没有开心些？”
连洁郑重点头，“舒心多了。”
陶天磊：“……”
一院来的工程师怎么都不太正常的样子？
但看她们昨天的表现，的确有过人之处……
陶天磊安慰自己，可能天才都是与众不同的。
不过良心毕竟不是那么容易丢的，云凝和连洁商量着就不让孟海A饭钱了。
她们多花点儿钱，吃得好点儿，孟海也不亏。
直接给劳务费的话，孟海是不会要的。
云凝一整日都在熟悉技术中心的各个部门。
他们正研究的三代卫星很受国外技术限制。
要想办法尽快突破，只有运载火箭，没有相应的卫星也没用。
相比之下，技术中心花重金请来的杰拉德和加西亚显得无所事事，也没人愿意和他们共事。
他们倒不是藏着掖着，实在是来之前就开了会，领导要他们提防五院的人，别真把核心技术交出去了。
两人就在五院混日子，等着谈生意。
杰拉德对云凝很感兴趣。
两人站在云凝身后不远处，杰拉德赞赏道：“她的发音非常标准，应该受过专业训练。”
加西亚不赞同，他更看好连洁，“她的英语才比较接近我们的口语，你说的这位，更像一本专业的教科书。”
两人对视一眼，笑起来，“长相也不错，我很少喜欢东方女人。”
二人肆无忌惮地评判她们的长相。
连洁目光凉薄，“说实话，我也不喜欢西方男人，像鬼。”
云凝道：“主要还是讨厌他们的强盗作风，当然，长得也不好看。”
杰拉德并不生气。
加西亚更是如此，他笑眯眯地走向连洁，“其实我们可以友好交流，我这里应该有你想要的东西。”
“不用了，”连洁道，“我身边有云凝，她比你们厉害得多。说不定你们不知道的事情，她都知道。”
加西亚看向云凝，虽然想给连洁留下好印象，还是忍不住笑起来。
云凝这样子……
看着更像是刚毕业的学生。
虽然打扮得蛮时髦的，但是太年轻。
这行可是很吃经验的。
加西亚道：“亲爱的，你就别说笑话了，你们国家虽然成功发射了卫星，但只是不入流的卫星，寿命只有三年。你们的运载火箭和我们相比，也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给你们提供帮助。我相信，三十年内，不，是五十年内，贵国的技术追不上国际水平，你们甚至不如去隔壁国家多交流学习，也比你们闭门造车强。”
竟然把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姑娘推出来，一般人做不出这种事。
连洁笑眯眯道：“那就拭目以待吧，看看究竟是我们闭门造车，还是你们鼠目寸光，甘愿做井底之蛙。”
加西亚扬起眉头。
杰拉德把他拉走，“老兄，听不懂他们的四字话？人家在骂你。”
加西亚说：“她倒是蛮有趣的。”
杰拉德：“……，你受虐啊！”
云凝低声叮嘱连洁，“咱们要关注新的算法，而且不能让他们知道。”
用了新的算法，研究速度能大大提高。
但连洁疑惑的是……
“他们也不知道新的算法？”
云凝得意地挑眉。
她找的计算方式，可都是在后世找来的，就算是现在的A国也没有这些公式。
一时间，连洁觉得云凝强到可怕。
杰拉德他们还真是井底之蛙了。
加西亚好像对连洁很感兴趣。
一个下午而已，就来找连洁五次，时不时地就要“透露”一些他们最新的研究成果，比如最先进的卫星设计软件。
如果没有云凝，连洁可能会动心，现在连洁觉得云凝遥遥领先，他们A国也不行。
连洁想把人赶走，加西亚却锲而不舍，“其实我们的国家是很美好的，是自由的国度，我们拥有绝对的人权，做任何事都很方便，不像你们，如果你能来我的国家看一看就好了。”
连洁试图摆脱加西亚。
她主动提出去技术中心的机房，本是想躲一阵子，加西亚却又跟过来了，他深情款款，“亲爱的，我很欣赏你，你是令人着迷的女性，我想今晚请你一起共进晚餐，如果有时间，我们还可以一起去看场电影。”
话音刚落，孟海捧着一摞资料从二人中间走过，放着文件的纸壳子还撞到加西亚的下巴。
孟海冷着脸道歉，“不好意思，没注意。”
加西亚拧眉，“你是故意的吧？”
孟海脸色更冷，“抱歉，听不懂鸟语。”
加西亚：“……”
两个语言不通的人无法吵架。
加西亚气哼哼地走了。
连洁忍着笑意问道：“你还会说‘鸟语’？你可是个老实人。”
孟海脸一红，小声说：“大家都这么说，听不懂的可不就是鸟语，而且……”
他多少还是能听懂一些的。
加西亚明摆着对连洁有意思。
连洁问：“你听懂他的话了？”
孟海嘀咕道：“请你吃晚饭，还要请你看电影。”
连洁靠近孟海，仔细观察他的脸色，“怪了，他请我吃饭看电影，你怎么不太开心的样子？”
孟海怔住，慌张道：“我不开心？没有没有，我怎么会不开心？我现在心情挺好的，没有不开心的，真的没有不开心，我觉得吧，可能是我们对开心的定义不同，我认为的开心是……”
连洁：“……”
她挑起眉，“我只是随便问一句，你需要解释这么多吗？”
孟海：“……”
他紧张到全身紧绷，艰难道：“我只是，我，我没有……”
连洁笑盈盈地盯着他的眼睛，“你只是怎样？”
孟海的魂魄仿佛被抽走，短暂的呆愣后，抱着文件落荒而逃。
连洁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逃走。
这孩子……还真实在。
*
尹佳文目前住的房子是筒子楼。
她第一任丈夫就是五院的人，最开始她一个人在乡下带孩子，后来领导要求所有人都把家属带来，她才有机会来五院。
尹佳文平时还算努力，虽然没有好的文凭，但也不是文盲，大院给她安排了工作。
但她没工作多久，就觉得上班太辛苦，尤其是下班回去还要做家务伺候人，还不如直接留在家里，起码轻松些。
原本她男人的工资也还不错，可惜死得早。
大院允许她们搬到筒子楼住，可筒子楼和单元房差距太大，时间久了，尹佳文就动了别的心思。
连寻章就是她的“心思”。
连寻章喜欢舞文弄墨，恰好她经常读书打发时间，一来二去，两人就聊上了。
连寻章对她有意，高高兴兴地就去离婚了，然后不管谁问起，他都说他和尹佳文是在离婚后认识的。
其实早就精神出轨了。
连寻章的工资比尹佳文第一任丈夫还高，她以为傍上连寻章，后半辈子的日子就好过了。
哪知于为又出事，她和连寻章的浪漫生活也没经得住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磋磨。
连寻章离开后，他们又被赶到筒子楼。
这日子真是太苦了。
十点左右，尹佳文收摊回来。
于为没有正式工作，只能在家里做些手工，按件算钱，赚的钱很少。
邻居正坐在走廊里腌咸菜。
尹佳文皱着眉从两人的缝隙中挤过去。
邻居随口问道：“听说你那个继女回来了？她跑哪里去了，在外面混不下去了？”
“可不是这样，”另一人说，“你没听说吗？人家是代表一院过来的，我今天都看到她进技术中心了，人家主任还给她准备了筒子楼的房子，厉害得很。”
尹佳文微怔，“你说什么？”
“你也不知道？你闺女是工程师，大工程师！听说还是留学回来的！”
尹佳文十分震惊。
她和连寻章结婚的当日，就发生连洁伤害于为的事，事情解决后连洁就走了。
尹佳文以为连洁是去找她妈，连寻章后来也没再提过，没想到她竟然还出国留学了？！
连洁出国留学，他们却在这里过苦日子？！
现在连洁成大工程师了，主任还抢着给她塞房子？！
要知道，就算尹佳文嫌弃筒子楼，能分到筒子楼的房子也是很不容易的！
连洁才刚来，怎么就有筒子楼住？！
“工程师可是能赚很多钱的，听说她就是工程师，而且是从一院派过来的，应该很厉害吧？”
他们虽然不知道一院、五院具体在研究什么，但所有人都有一个认知——只要是大院研究所的，就都是牛人。
尹佳文心里愈发苦涩。
原来她过苦日子时，连洁跑去做工程师了！
她儿子到现在都没个正经的工作，连洁却是工程师！
尹佳文气势汹汹地走进屋里，抓起于为的手臂，“走！去找连洁！”
于为一怔，努力挣脱，“又去干什么？”
“让她给钱！让她来照顾你！她把你害成这样，自己跑去过逍遥日子，这能行吗！她要么搬过来照顾你，要么给钱！”
于为不愿意，“他们不是已经赔钱了吗？算了，就这样吧。”
“你怎么一点儿骨气都没有，”尹佳文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恨吗？瘸的可是你！”
于为欲言又止。
尹佳文总是不愿意提到那笔钱，但于为知道，那笔钱都被尹佳文挥霍了。
她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小资生活，每天去烫头发、看电影，一个月做四套新衣服。
普通人家，一个月做一套衣服都是多得了。
尹佳文不由分说地把于为拉走。
去研究所的路上，尹佳文渐渐冷静。
要钱是上策，但如果连洁就是不给钱，她也没办法去一院闹，毕竟她连一院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搞不好她在五院的房子也要没了。
让连洁照顾……就算连洁同意，她都不能同意，她不想看到这张脸。
还不如……
尹佳文说：“儿子，你还记得当时连洁旁边的女孩吗？”
于为当然记得，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女孩。
平时他也不敢正眼看别人。
尹佳文琢磨道：“如果连洁不给钱，就让她解决你的婚姻问题，让她给你找个对象。那个丫头模样还不错，看着也年轻，和连洁混在一起，应该也是有正经工作的吧？我看她配得上你。”
于为不太信母亲的话，可一想到真能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结婚，就忍不住地心动。
尹佳文越想越觉得靠谱，“连洁总要付出点儿什么，这样吧，就让她把那丫头介绍给你，只是介绍而已，你俩私下聊聊，聊的时候你表现得好一点儿，女孩都喜欢温柔的，再给连洁施压，让她多劝劝，能成。”
虽说儿子是个瘸子，但毕竟是她儿子，她怎么看怎么顺心。
认真说起来，她儿子也就是腿瘸，其他条件都不错，五官也清秀，在家里还会帮她干活儿。
真嫁到他们家，还不用操心房子的问题，她家的房子里住三口人完全没问题。
好多年轻工程师到现在还没分到房子，只能去找出租屋呢。
两人在技术中心下班前赶到门口。
技术中心也严禁无关人员入内，甚至不能在门口逗留。
但尹佳文两任老公都出自技术中心，门卫都和她混熟了，就没多管她。
下班时间到了，工人们陆陆续续走出来，没一会儿，尹佳文就看到连洁。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外国长相的男人。
外国男人讨好地跟着连洁，连洁很不耐烦。
尹佳文惊讶道：“她结婚了？还有外国人追她？”
大院里的外国人都是国外的技术专家。
能嫁给他们，去A国混个国籍，日子岂不是更好过？
于为蹙眉道：“妈，那些外国人是怎么对我们的，你都忘了？咱不能和外国人扯上关系。”
“你就是短视，”尹佳文道，“以后谁有钱谁说了算，什么国外国内的，有钱就行。你放心吧儿子，我都帮你看好了，连洁旁边的小姑娘穿的都是牌子货，我认得，条件应该不错。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实在不行就……”
于为看向尹佳文。
尹佳文想说实在不行就生米煮成熟饭，但毕竟是在儿子面前，说话不能太露骨。
于为轻声叹气。
外国男人先走了出来，用蹩脚的华语和旁边的人说话，“女人矜持没什么用，等着看吧，迟早拿下她。”
于为紧紧拧眉。
尹佳文已经奔着连洁去了。
云凝跟在连洁身后，看到尹佳文后如临大敌。
尹佳文忙说：“小洁，我今天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想和你和好，能谈谈吗？”
云凝狐疑道：“你又打算做什么？”
她越质疑，尹佳文越满意。
于为懦弱，她家需要个能顶事的儿媳妇。
她不可能照顾于为一辈子，直接给他找个厉害的媳妇错不了。
尹佳文看着云凝的目光渐渐慈祥。
云凝：“……”
骂、骂爽了？
云凝看向连洁，连洁点头。
她和尹佳文之间的恩怨，的确该了结。
事实上她早就该回来了。
尹佳文笑容满面地把连洁带到饭馆。
连寻章走后，尹佳文已经很久没下过馆子了。
她进去后就找位置坐下，没有去点菜的意思。
连洁轻轻拧眉。
尹佳文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占小便宜。
不过一顿饭而已，无所谓。
连洁去点了三碗面，又点了两道菜。
尹佳文笑容更甚。
连洁还是很会来事的，看来是知道自己错了。
她的要求，连洁应该也会同意吧？把麻烦甩给别人，对她来说也是好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