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们的真实想法如何,云凝几人毕竟是从一院过来的,常老的面子必须得给。
陶天磊客气道:“粗人不会说话,别见怪,请进吧,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
徐方看起来心如死灰。
云凝发现其他人的兴致也不高,她斟酌道:“五院的研究成果有目共睹,常老组成联合攻坚队,主要是让我们小辈多向前辈学习,尤其是五院永不放弃的精神。”
其他人依然兴致缺缺。
现在云凝可以确定,他们的态度不只是因为她们的年纪,五院还有其他麻烦。
陶天磊见状很是头痛,他又不能不照顾常老的面子,便如实说道:“其实是技术中心来了两个A国的专家,说是来技术指导,其实是想和我们谈生意,怎么说呢……他们不太友好。”
陶天磊的说辞很委婉。
他不想让其他大院的人知道五院的人在外国专家面前是如何卑躬屈膝的。
云凝见状,大概能猜到陶天磊几人正面对什么情况。
这可是一段相当艰苦的历史。
云凝说:“我们进去详谈吧。”
五院目前最新研究的卫星只有三年寿命,刚发射了地球静止轨道通信卫星。
新的项目要做到增加通信容量、增加稳定性、增加寿命。
那两位A国的专家就是为此过来的。
表面上是来帮助发展中国家,其实只是为了谋利罢了。
陶天磊在五院挑了几个攻关小组的成员,让他们与云凝几人一起开会。
陶天磊主持会议,他们偶尔说几句,云凝听了一会儿便发现问题。
孟海趁着休息时问道:“他们看起来很不熟练。”
连洁低声道:“估摸着是把边缘人物派给我们了。”
“为什么,我们是来帮忙的啊。”
连洁解释道:“他们不信任我们,估计认为我们只是来走过场,所以把不忙的人派过来,目前来看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不了解我们。”
孟海点头,“主要是不了解云凝的可怕之处。”
云凝奇怪道:“我可怕?”
“是啊,”孟海说,“你不知道你的新外号吗?大院百晓生。”
云凝:“……”
新外号好像没那么好听。
会议再次开始,云凝见陶天磊还没走,委婉道:“陶主任,目前技术中心研究的项目是哪一个?我们还不知道。”
陶天磊说:“可以收回的三代通信卫星,常老希望我们的卫星能跟上运载火箭的步伐。”
说这话时,陶天磊很是无奈。
发动机在于力量,卫星在于精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项目。
技术中心完全靠自己走到今天,和发动机的研究进度差不多。
可现在,膨胀循环系统研究出来了,一院的发动机已经快和国际接轨,而他们的火箭……
云凝说:“您可以说说目前遇到的难题,我们速战速决。”
陶天磊看向攻关组其他成员。
他们都不是核心人物,虽然知道自己在研究什么,但实在不算了解。
陶天磊担心露馅,只好亲自介绍,“困境有很多,比如算力不足,即便是国内最先进的计算机也无法进行卫星的复杂计算,再比如……”
他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个金发碧眼的男人走进来。
跟在男人身后的也是白种人,不过头发是棕色,肤色异常白皙。
两人的穿着与技术中心其他人完全不同,其中一人穿西装打领带,另一人的打扮则偏休闲,手腕处都戴着高档手表。
金发男人用不太标准的华国语言说道:“在开会?抱歉了,你们没通知我们。”
被A国派到华国的工程师都是会华国语言的。
“杰拉德,你和他们太客气了,”棕发男人用英语说,“咱们是来帮忙的,是客人。”
陶天磊拧起眉。
连洁问:“他们就是A国来的专家?”
陶天磊沉着脸点头,“金色头发的叫杰拉德,棕色头发的叫加西亚,都是小有成就的工程师,参加过数个火箭发射项目,履历很亮眼。”
但履历亮眼又如何?他们说话时的傲慢就快溢出来了。
“我们就该早点儿离开这里,这里落后又肮脏,谁能相信,街上连出租车都没有。”
“再忍忍,完成任务后我们就回去。”
“我真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国家,我以为只有小国才会如此。”
两人一直用英语对话。
陶天磊脸色愈来愈差。
所里能听懂英语的人不多。
这两人在发现技术中心绝大部分人都听不懂英语后,更加肆无忌惮。
很可惜,陶天磊也是不懂英语的人。
为此,他这几天发愤图强,每天都在背英语单词!
陶天磊尴尬地坐着。
办公室内其他人都听不懂英语,杰拉德和加西亚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敢肆无忌惮。
所有人都安静着。
连洁眉头跳动。
她留过学,懂英语。
五院这帮人,都被欺负到这种地步了,还搞内讧?还要瞧不起女人?!
连洁正要制止二人,却听云凝慢悠悠地说道:“二位如果不习惯华国,现在就可以回家。”
云凝说的是英语,而且十分标准。
陶天磊吃惊地看向云凝。
连洁和孟海也愣了一下。
虽说云凝总说自己会看国外的论文,但看英语文章和说英语还是有差别的。
云凝的英语,就好像真的去国外留过学。
对此云凝表示:还不是考研时苦练口语才有今天,结果发现也并没有传说中那么重要!
最傻眼的还是杰拉德和加西亚。
他们注意到办公室内有两个陌生的新面孔,但见她们年纪小,便没放在心上。
居然有人听懂他们的话了?!
连洁接着用英语说:“跑到我们的国家,用英语来嘲讽我们,二位的素质不过如此。这让我怀疑,贵国只顾着发展经济,却忘记提高国民素质。”
杰拉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加西亚更是扭头就走,不想直面这一尴尬的时刻。
云凝笑道:“他们看起来不太想走,毕竟他们的目的是来和我们做生意,换句话说,他们就是来赚钱的。”
“把做生意说成提供帮助,不愧是资本,花样就是多。”
“说白了都是为了钱。”
“为了钱不可耻,但既要赚我们的钱,又要当面骂我们……我不得不怀疑这个国家的人脑子是不是都进了太平洋的水。”
杰拉德本就是白人,被两个年轻女孩当面数落一顿,脸色愈发丰富多彩。
他狼狈地逃走。
云凝和连洁默契击掌。
孟海问:“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骂我们呗,说我们这里脏乱差,”连洁道,“说脏乱差,还赖着不走。”
云凝感慨道:“吃相难看。”
陶天磊看她们的目光已经有所变化,“你们懂英语?”
“懂一点,”云凝谦虚道,“曾经学过。”
事实上她为了读国外论文更顺畅,包括航天行业的专有名词,起码背了一万两千个单词。
说起来都是泪。
连洁说:“陶主任,咱们可不能做忍气吞声的人,不管内部如何较劲,必须一致对外!”
其余几人频频点头。
他们早就看杰拉德和加西亚不爽了!
天天在他们面前说鸟语!
说的时候还总是配上他们若有若无的笑意!
谁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可惜没人懂英语。
陶天磊欣慰道:“有你们在就好了,起码他们要客气些。”
也算是帮了五院。
会议继续,陶天磊和颜悦色地介绍五院的情况。
态度比方才好得多。
云凝听来听去,陶天磊最愁的还是算力问题。
陶天磊显然没指望一场会议就能解决问题。
别说是一院派人过来,就算是A国真心地帮助他们,就凭国内计算机的程度,也解决不了算力问题的。
这还真不是陶天磊看不起云凝和连洁。
云凝拿出本子写写画画。
陶天磊好奇道:“你在写什么?”
连洁和孟海习以为常,每次云凝写过后都会提出解决方案。
连洁说:“这是最高机密。”
孟海严肃道:“外传就不灵了。”
陶天磊:“……”
做法啊?
他没有拆穿几人,继续往下说。
云凝埋头苦算。
不知过去多久,云凝忽然放下漏墨的钢笔,将往前跑了百八十里的话题扯了回来,“虽然没办法改变计算机的计算能力,但可以改变计算方法。”
陶天磊茫然地看向云凝。
云凝把写满数字、公式的笔记本交给陶天磊,“都在这上面了,写得清清楚楚。”
陶天磊低头看着笔记本,转着圈找数字。
他不仅要转圈找数字,还要辨认叠在一起的数字。
陶天磊:“……”
好清楚啊。
云凝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笔记有点儿乱,她歉意道:“我想省点儿纸,就继续写了,我把关键部分再写出来。”
每个办公室都有一个小黑板,云凝走到黑板前,“如果引入快速傅里叶变换、有限元分析简化模型等,改变计算方法,就能缩短计算时间,以往需要计算一个月的内容,现在一周就有可能完成。”
云凝说的话太玄妙,以至于陶天磊不敢相信。
可当云凝具体解释公式时,好像深山中的浓雾被慢慢拨开,展现在陶天磊眼前的是一条全新的路。
云凝说:“计算机的性能不够,就把大任务拆解成小任务,分给中心的计算机,再加上采用新的计算方法,算力问题就不用再愁了。”
技术中心的几人甚至不太能听懂云凝在说什么。
云凝看向他们时,他们的目光都是茫然的。
云凝只好盯着陶天磊一个人看。
陶天磊:“……”
早知道叫点儿有本事的人来了,现在好了,这些人一句话都接不上,更丢人了!
陶天磊对云凝和连洁的印象有了极大地改观。
会议结束,他亲自送三人去办公室。
来五院工作起码要两个月,云凝不急于一时。
他们安顿好后,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连洁说:“这件事关乎我们的未来,成败在此一举。”
孟海慎重地点头。
云凝严肃道:“必须拿出看家的本事,完成最重要的任务!”
路过办公室的五院人十分敬佩。
瞧瞧一院来的工程师,斗志多足!
难怪他们能做出膨胀循环系统!
还是全世界范围内用时最短的!
陶天磊也很感慨。
这一天,他的心是提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来。
他原本没把云凝和连洁放在心上,几乎在看到她们的一瞬间,他就认定联合攻关组只是领导用来赚成绩的。
现在看来,常老不愧是常老,深谋远虑。
陶天磊说:“看看人家一院人的精神,我们要多学习!”
其他人纷纷点头。
他们刚点完头,就见云凝三人严肃地走了出来,每个人都背着包。
陶天磊道:“你们也别太累了,刚到五院,赶紧回去休息吧,家里缺什么告诉我,我给你们补上。”
“不用,”云凝说,“我们还有其他事。”
陶天磊:“你们就别和我客气了,我……”
连洁神情严肃,“我们必须尽快摸清五院的饭店。”
陶天磊,“哦,你们想找饭店啊……饭店?!”
孟海说:“我们要在第一时间找到哪家饭店最好吃。”
连洁:“今天就要找到!”
云凝:“馒头的密度要最好的!吃起来才又香又有嚼劲!”
陶天磊:“……馒……头?”
云凝三人斗志昂扬地离开技术中心。
留下陶天磊等一众人在风中凌乱。
他们要去……找饭店??
这对吗??
坚持不懈的科研精神呢?!
陶天磊:“咳,我觉得西街那家最好吃,你们去尝尝吧。”
“不对,西街那家不如东街,西街的厨子都是东街厨子的徒弟!”
“依我看啊,五院内部没什么好饭店,想找好的饭店,还是要去院外,我就知道一家!”
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
以至于陶天磊一度忘记他要做的事。
他好像还没下班来着?
算了,不管了。
陶天磊:“绝对是西街那家最好吃!!”
云凝提前做过“攻略”,找了评价最好的一家国营饭店。
五院的国营饭店没被明宇骚扰,大厨很嘚瑟。
连洁去点完菜,回到桌前坐下,感慨道:“也就是明宇不在,明宇如果来了,他们都得找地缝钻进去。”
他们明大工程师的厨艺可是一绝,而且十分挑剔。
挑剔到11所的食堂都成了最好的食堂。
饭店人不多,菜很快就做好了,三人边吃边讨论饭菜做得如何。
大厨从最开始的不屑一顾慢慢变成侧耳倾听。
这几个人说得好准,他们怎么连他用了什么调料都知道?
连发面发了几分钟都看得出来?!
还真要研究馒头的密度啊!
三人讨论时十分专注,谁都没注意到一个男人趴在窗户边上看了很久。
他和云凝差不多大,看了将近两分钟,然后一瘸一拐地离开。
饭店内,所有服务员都在盯着云凝三人。
他们来国营饭店工作多年,大厨一直牛哄哄的,他们还从未见过谁敢批评大厨的。
几人正为云凝三人的安危担忧,便见大厨鬼鬼祟祟走到云凝身后,偷偷露出耳朵。
“……”
原来大厨也在意啊。
云凝做出评价,“这家不如明宇做得好吃……得让明宇来调教调教大厨才行。”
大厨:“!!”
这个明宇究竟是谁!
站出来和他说话!
晚饭的钱是云凝付的。
他们几人一直是AA制,轮流付钱,回头再算账。
云凝还想去商店买两瓶汽水,便先走一步。
孟海站在饭店旁点钱。
连洁见他拿着一把零钱,忍着笑道:“你的钱不够了?我先帮你垫上。”
孟海赶紧摇头,“我只是想把零钱花了,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虽然赚得不多,但没什么花销,云凝还帮我找修理电器的活儿,我有存款。”
连洁饶有兴致地问道:“你还有存款?存了多少钱,够娶媳妇了吗?”
孟海大惊,磕磕巴巴道:“娶、娶媳妇?!我没有、没想过。”
“这怎么能不想?”连洁故意逗他,“你的年纪早就该结婚生子了,结婚多好,你看云凝,她都结婚几年了?还和陆工如胶似漆。”
孟海脸颊温度飞升,“我……我不结婚。”
“不结婚啊?”连洁说,“好可惜,我还想给你介绍对象呢。”
孟海无辜地睁着大眼睛。
连洁笑眯眯道:“我还可以把自己介绍给你啊,毕竟你勤快还能攒钱,不过你没结婚的想法?那就算了。”
孟海:“……”
云凝买好汽水走了过来,“孟海怎么了,发烧了?”
连洁耸肩,“不知道啊,突然就不说话了。”
“小孟海到年纪了,”云凝意味深长道,“有心事了。”
孟海欲哭无泪。
她们两个……
他不想搭理她们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喝斥声,“还真是她!她回来了!”
蓬头垢面的中年女人扯着瘸腿儿子冲过来,“连洁!你还有脸回来?!”
连洁听到女人声音的瞬间,面如死灰。
她麻木地转身,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上次和她见面,她还是光鲜亮丽的新娘子。
虽然是二婚,但连寻章把最好的都给她了,几乎花光所有财产。
尹佳文把于为拽到连洁面前,“就是她害得你残疾,你去找她,让她养你一辈子!”
云凝诧异地看着两人,下意识挡住连洁。
孟海想到在供销社时他们口中的“伤害”,原来指的是他?
连洁下意识握紧拳头,淡漠道:“我和你们毫无瓜葛,滚远点。”
“你还好意思说这话?!”尹佳文一边哭喊一边抹眼泪,“大家都来瞧瞧,这丫头当年把我儿子推进井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是看在她爸的面子上才没和她计较,结果呢,她一个人跑了!现在我儿子残废了,连媳妇都娶不上!”
连家的事,五院的老人都知道。
连洁的父亲连寻章是个文化人,家里有不少值钱的字画。
当年也不知发生何事,连寻章忽然铁了心要离婚,离婚后没多久,就和尹佳文领证了。
当时传出很多谣言,譬如连寻章在离婚之前就已经和寡妇尹佳文好上了,不过都没有证据。
当时大院对个人作风问题看得很重,连寻章因为此事,再也没升过职。
二人还不知收敛,竟光明正大办了喜酒。
连寻章说,他和尹佳文没有做错什么,他要风风光光把尹佳文娶进门。
就是他们办酒的那日,尹佳文带来的儿子于为发生意外,坠井了。
更要命的是,不知是谁盖上了井盖,一直到傍晚才被发现。
大家伙儿一起把于为送到医院,然而为时已晚,性命虽然保住,腿上的病根却是落下了。
事情闹得很大,警察都来了,后来是连家私下解决的。
再后来,他们就听说连洁离开大院,跑了。
一直到现在。
“我记得很清楚,是连洁把于为推下井的,她肯定是不满意她爸二婚的对象。”
“换成我,我也不满意,刚离婚就结婚,摆明了就是离婚前勾搭到一起的。”
“就算如此也不能伤人啊,人家孩子没做错什么,你看看于为,到现在没工作也没媳妇,多惨。”
从大家伙的议论中,云凝大概能理清事情脉络。
她看向连洁。
连洁一言不发,似乎不愿为自己辩解。
孟海和云凝一起挡住她。
尹佳文想往里冲,“你出来说话,别当缩头乌龟!”
云凝见连洁不说话,便说:“这位阿姨,如你所言,你应该报警啊,请警察主持公道吧,缠着我们没用,请让开。”
“你!”
尹佳文没办法报警。
她当初已经报过警了,连寻章给了她一大笔钱平息此事。
只是后来她和连寻章过得也不好,没过两年又离了,连寻章嫌大院里说闲话的人太多,一个人远走高飞,尹佳文再次失去依靠。
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好。
她原本就是家属,没有稳定的工作,第一任丈夫因病离世,连寻章又远走高飞,她只能靠卖早点养孩子。
卖早点儿能赚些钱,而且是大院允许的,但还不够她和于为的吃喝。
原本她还有连寻章留下的那笔钱,奈何她最初没想到连寻章会走,花钱大手大脚,等连寻章和她离婚时,已经不剩下什么了。
没有依靠就没办法存活,于为的伤是连洁弄的,她就得负责。
只是在警察那边,这是已经和解的案子。
尹佳文说:“多少年前的事了,报警有什么用?所有人都知道小为是被她推进井里的,她自己也承认,她还把井盖盖上了,分明是想杀人灭口!她就是得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