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为心中忐忑，看着香喷喷的面也吃不下。
尹佳文瞪了儿子一眼，“瞧你这点胆子，又不是偷来抢来的，有什么吃不下的？你不想要媳妇了？”
她提的条件对连洁可是好事。
于为心念微动。
他不敢妄想能娶到老婆，但云凝的长相实在吸引人，如果真能……他肯定不会拒绝。
于为老老实实吃面。
连洁端着菜坐下来，“不够吃再点，今天把饭吃好，把话也说明白，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们见面。”
尹佳文聪明，她可不想把这顿晚饭破坏了，一直闷头吃面，抽空抬头说道：“咱今天就是聚一聚，我们是亲人，没有深仇大恨。”
她铆足劲去夹排骨。
说起来也挺可悲，她曾经一个月做好几套衣服，现在吃顿排骨都困难。
筒子楼的厨房是公用的，她闻着邻居家传来的饭菜香味，只能去啃冷馒头吞口水。
她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能好好吃一顿了。
尹佳文越吃越感慨。
她和连洁的生活差距也太大了，连洁一看就是习惯下馆子的，她呢？有两年没敢踏进饭店大门了。
两人逐渐忘记最初的目的，埋头苦吃。
连洁漫不经心地吃着面，不怎么夹菜。
主要是尹佳文和于为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她无从下手。
而且这家店大厨的手艺都没有孟海做好，如果明宇来了，肯定要给差评。
连洁想到和伙伴们相处的点点滴滴，烦躁感才渐渐淡了。
尹佳文连排骨汤都没放过，全都拌进面条里。
等两人吃得差不多了，连洁才正色道：“今天我答应和你们一起吃饭，就是为了把话说清楚。你应该知道，当年的事情，我爸已经赔了钱，你也愿意和解，事情已经过去了。”
“当时我哪知道小为会伤得这么严重？”尹佳文淡定道，“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他本有机会做一个正常人。如果是你，你能接受亲人变成这样吗？你学习好，还是老连的闺女，我对你是有感情的，我不是来讹你。”
连洁不想听她打感情牌，“有话就直说。”
尹佳文勾唇，“其实啊，我就是担心小为的将来。他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将来怎么办？能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吗？”
连洁冷声道：“他的伤势可以找到工作，至于结婚的问题，我想这不是我应该负责的。”
“不让你负责！”尹佳文笑道，“其实我真没什么想法，我知道你也没攒下多少钱，就想着你认识的女孩多，能不能帮小为介绍一个？”
连洁恍然明白尹佳文打的是什么算盘。
连洁脸色更冷，“你看上谁了？”
尹佳文见连洁接话，觉得这事有戏。
想也知道，如果能把麻烦甩出去，谁会想要身边一直埋着雷呢？
对连洁来说，于为娶了媳妇儿后消失就是最好的。
尹佳文再接再厉，“我看你身边的小姑娘就不错，性格要强，能撑起小家庭。你把她介绍给小为，咱就真的是一家人了，以前那点小事谁还关心？我们再也不会来麻烦你，你说是吧？”
连洁没想到她竟然在打云凝的主意。
她也真好意思！
连洁气不打一处来。
果然就不该指望能和他们和平相处！
尹佳文还沉浸在幻想中，“我做梦都想看到你弟弟老婆孩子热炕头，人家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他俩可以反过来，你弟弟什么都会做，可勤快了。等将来生了孩子，就让他留在家里带孩子。多好。”
连洁努力保持体面，冷笑道：“你们知道云凝是什么职位吗？还想着要她做你的儿媳妇？”
尹佳文说：“你可别真以为我没见过世面，我前夫，你爸，哪个不是高级工程师？在五院，高级工程师有什么稀奇的？我见得多了。”
“可惜这是五院，不是一院！”连洁道，“你去一院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云凝？最新的研究成果，云凝有一半的功劳，你居然想打她的主意？！”
尹佳文眼前一亮。
她本以为云凝只是刚毕业的小姑娘，分到一个铁饭碗，没想到云凝还真有点儿本事？
尹佳文说：“那就更好了！她赚得多，你弟弟和她的日子也不会难过，以后我们再也不会打扰你了！小洁，女孩子耳根软，男人稍微用点儿手段就能追上，你多劝劝那丫头，你看小为也是一表人材，你替你弟弟说几句好话，能行的。找对象最重要的是人品！”
连洁快把手心掐出血了。
做人果然不能太礼貌，这是真生气！
连洁深呼吸数次，才勉强没直接动手打人，她微笑道：“我爸当初就是这样追上你的？”
尹佳文脸色一变，“提你爸做什么？”
“女孩子都耳根软，好追，你们怎么又离婚了？是我爸不同意了？”
尹佳文：“……”
于为低着头不吭声，没有帮母亲说话的意思。
不管尹佳文对连洁有多过分，她对于为毕竟是真心实意的，还照顾他这么多年。
就是这样，他都不站出来替母亲说句话，尹佳文竟然还想高攀云凝？！
连洁一字一句道：“我劝你们死了这条心，云凝已经结婚了，她丈夫是一院的高级工程师，是部长，不是你这儿子能比得上的。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请回吧！”
尹佳文没想到连洁拒绝得如此干脆。
她真不想把于为这个麻烦甩出去啊？
尹佳文急道：“她结婚了你就早说呗！阴阳怪气地干什么？那你给小为介绍别人，成了就行，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连洁想都没想便拒绝，“我不认识单身女性。”
“怎么不认识？所里那么多人呢！”
“研究所的女性，起码都是高中毕业的，他是什么学历？初中毕业了吗？怎么介绍？”
尹佳文说：“他没学历，还不是因为受伤了？你问问自己，说这话亏不亏心。”
连洁气笑了，“他伤的是腿，又不是脑子，怎么就不能继续学习了？在他受伤之前，成绩也不好吧？那会儿他就知道自己要受伤，不能学习了？”
尹佳文：“……”
连洁条理清晰，尹佳文想狡辩也不行。
但母亲看儿子，哪里都是好的，就算他是个瘸子。
她是真心觉得于为不错。
“你弟弟年轻，没谈过恋爱，是张白纸，而且很听话，将来他娶了媳妇，全都听媳妇的，这有什么不好的？肯定有人要他。”
于为的头已经快埋进碗里。
他紧皱着眉，看起来有些委屈，快要哭了。
连洁见状，也不忍心再说于为，她起身道：“我结过账了，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连洁离开良久，于为都没有抬头。
尹佳文扶着额头叹气，“这丫头的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暴躁，难怪找不到对象。等等，那个外国人该不会和她在搞对象吧？她都找外国人了，就不能给你找一个对象？！”
于为已经没有勇气面对其他人，他拽了拽尹佳文的胳膊，说：“咱们走吧，我不想结婚。”
“不结婚谁能照顾你一辈子？我是你妈，我会死在你前面！”
于为说：“我能照顾自己。”
“就你？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这事你别管了，”尹佳文拧眉，“咱们得主动接触女孩，我就不信了，连洁真能把事情做绝？说不定那女孩已婚的事都是骗我们的，我去打听打听，如果真不行，再帮你物色其他对象，你最好直接生米煮成熟饭！”
*
云凝一来技术中心，稍微冒了点儿头，就连续开了好几个会议。
技术中心对于这两位年轻的专家，最初是不屑一顾的，毕竟卫星不是发动机，差距甚远。
但和云凝一起开过会后，都心服口服。
她实在博学，不管什么问题，都能提出解决方案。
而且是相当先进的解决方案，他们甚至从未听过。
技术中心要解决的问题很多，云凝每天都在疯狂计算，抽空回忆上学时学过的内容。
这次陆凌学乖了，每晚按时给云凝打电话。
云凝反应平平，“最近真的好忙，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幸好不用开那些动员会议，还有自己的时间。没事的话不用给我打电话了，我两个月就回去了~”
挂断电话后的云凝：她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女人。
另一边的陆凌：“……”
陆凌放下话筒。
坐在不远处的樊林幸灾乐祸，“被嫌弃了？”
陆凌故作淡定。
樊林说：“我记得你俩以前还因为出差不通电话吵过架，现在怎么都不愿意接电话了？果然是老夫老妻了，感情去得就是快。”
陆凌：“……”
樊林想到陆凌最近对他的压榨，继续添油加醋，“五院帅哥可多了，比你帅，不过我了解云凝，她的人品有保证，你可千万别担心~”
陆凌：“……”
云凝的人品是有保证的。
但云凝喜欢帅哥的那颗心……
不行，他不能怀疑云凝。
他和云凝感情很深，是那些见过两面的人能比的吗？
而且云凝是很有道德感的人！她绝对不会多看其他男人一眼！她有道德……有吗？
陆凌摸了摸自己的脸。
咳，他好像就是凭脸上位的。
樊林猜到他在想什么，故意惊叹道：“说起来你真比云凝大不少，你瞧瞧，都有法令纹了。不对，不只是法令纹，还有皱纹！！对云凝来说你已经年老色衰了啊！！”
陆凌强装镇定，“我们之间有感情。”
“感情也会随着一条条皱纹远去，旧的哪有新的好~”
陆凌：“……”
他起身往外走。
樊林说：“你现在申请去联合攻关组人家也不会要你。”
陆凌看向樊林，“嗯，今年的周结月结会议你去开，只有你。”
樊林：“……，哥，陆哥！我错了！你的皱纹也很好看！真的很好看！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皱纹！！”
*
另一边的云凝挂断电话后，继续研究三代卫星。
她今天估计得加班到凌晨。
陶天磊敲门后走进来，“还在忙？”
云凝笑笑，“我们只能待两个月，得抓紧时间。”
陶天磊看了眼云凝正在算的公式，很有感触，“你怎么连卫星都能研究明白？学什么专业的？”
云凝知道提到夜校又要解释一番，便说：“都是跟我爸学的，他也是工程师。”
研究所里子承父业的很多，这不稀奇。
陶天磊没多想，说道：“我也想让我儿子来技术中心，可惜他不愿意，非要跑去当兵，还跑到很远的部队，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一点儿都不听话。”
陶天磊虽然是在抱怨，眼中却透着自豪。
云凝笑道：“有他们保家卫国，我们才能安心待在研究所，您别总说违心的话。”
陶天磊被云凝逗笑了。
云凝趁机问道：“陶主任，杰拉德和加西亚究竟是来做什么的？我之前听你们说要谈生意，谈什么生意？”
提到这两人，陶天磊敛起笑容，“卫星设计软件和高精度星敏感器，目前来说都是我们做不出来的。”
国内还有很多东西生产不出来，尤其是这种高精度的。
技术受限，没人愿意提供帮助，只能靠他们自己摸索。
别说是现在，就算再往后推二十年，都还会出现类似的状况。
陶天磊道：“现在他们还没提条件，只是先把饼给我们，人家跟逗狗似的，拿点儿肉来勾搭，咱们还不得不去抢，唉，这两个人，一直瞧不起我们。既要挑衅，还要赚足油水才肯走。”
原来生意一直没谈，是他们还没提条件。
他们提出的条件，估计很难让人接受。
云凝来得巧了，正好遇到这事。
云凝问：“你们谈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陶天磊虽然还顾忌云凝是其他大院的，但见她总是主动加班，上班时也很努力，对她很有好感。
他笑道：“你想去当然可以，我给你特批。不过这种大事不是你能管的，我也说了不算，得看领导的意思。咱们就算想硬气一回，也没那个条件啊，算了吧，就这样吧。”
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他们不放弃，还能被卡脖子一辈子？
云凝若有所思。
卫星设计软件和高精度星敏感器，她得好好回忆回忆。
孟海一直等到云凝下班，才和她一起回家。
云凝知道孟海对连洁有想法，见他没跟着连洁走，很好奇。
孟海解释道：“连洁被尹佳文叫走了。”
“又是她？”云凝皱眉，“连洁不会吃亏吧？”
“应该不会，她的性格不会吃亏的，但是我担心他们一直咬着不放……我想去派出所一趟，他们当年去过派出所，已经结案，派出所肯定有记录。我们把这件事说明白，堵住他们的嘴。”
云凝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孟海茫然地看着她。
“你想啊，连洁，把继母带来的儿子推进井里，还故意关了井盖，这是连洁会做的事情吗？”
孟海问：“你的意思是连洁不会伤害别人？”
“我的意思是，”云凝纠正道，“连洁如果真要伤人，应该是直接把继母推进井里。”
报复也得找到正确的对象嘛，连洁才不会连累别人呢。
孟海：“……”
就，一定要把一个人推下去吗？
云凝安慰道：“你放心，我就不会这样做。”
孟海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云凝接着说道：“换作是我，我得把渣爹和小三一起推下去，一个都不能落下，让他们在井底恩爱一辈子。”
孟海：“……”
他以后绝对不招惹云凝了。
孟海乖巧道：“云凝姐，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
孟海担心连洁情绪不好，特意早起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夸张到还和面包了馄饨，光小菜就有五盘。
云凝刚起床就听到走廊里其他人对孟海的夸赞，“谁要把你娶回家，真是有福气了！”
“是女孩嫁给他。”
“哎呀，说顺嘴，习惯了，这整栋楼也没几个男人会烧菜的，看他们这帮废物习惯了。”
孟海端着菜走进来，被她们夸得脸颊爆红。
没一会儿，连洁也洗漱好准备吃饭，孟海殷勤道：“我特意给你煮的馄饨，不如明工做的好吃，你尝尝哪里需要改进的。”
正在吃馄饨的云凝：“……”
给连洁做的？
她是吃还是不吃？
孟海连忙说道：“云凝姐你也吃啊，我可不想被丢进井里。”
云凝：“……”
没有陆凌的日子真痛苦。
昨晚云凝加班太晚，连洁没来得及告诉她尹佳文的计划，今天早上顺便说了。
“你要当心尹佳文，我怕她做过分的事，她这人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能是穷日子过怕了，连体面都不要了。”
云凝想到于为，忍不住问道：“他真的是被你推下去的？”
连洁喝了两口汤，放下勺子。
她看向云凝，郑重道：“你们不要告诉别人，推他下去的人不是我。”
“那你……”
“是我弟弟，”连洁说，“他当时才十岁，总不能让他进派出所，没办法，只能我去。”
连洁没提过家事，云凝不知道她还有一个亲弟弟。
连洁淡漠道：“我爸妈是恋爱结婚的，我妈不顾姥姥、姥爷的反对嫁给我爸，这才多少年，我爸就看上别人了。明明是离婚前就勾搭到一起，非要说自己离婚后才认识尹佳文。其实我弟弟连旭亲眼看到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他恨尹佳文。”
两人离婚时，约定好两个孩子一人一个，连洁跟父亲，连旭跟母亲。
连旭舍不得爸爸，也舍不得妈妈，就把矛头对准尹佳文。
那会儿的于为很能混，说出口的全是脏话，人也不老实，看到连旭就笑话他，说他以后没爹了。
连旭本就生气，被他一激，这个弯儿就转不过来了，用尽全身力气去撞于为。
于为把连旭当成小孩子，根本没把他放在心上，结果自己被撞进井里。
幸好井是枯的，是废弃的，于为保住一条命。
连旭慌了神，到处去找人帮忙，但当时大人们都忙着婚礼的事，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连旭最后找到连洁。
云凝说：“他们说你盖上了井盖？”
“这怎么可能，”连洁道，“就是因为井盖丢了，于为才会掉进去，连旭当时还没发育，能有多大的力气？他根本搬不动井盖。”
连洁不想让弟弟进派出所，于是对所有人说，是她把于为撞进去的。
连寻章私下与尹佳文商量，答应给她一大笔钱，尹佳文才没继续追究。
于为被送到医院救治，可惜耽误的时间太长，落下病根，一直到现在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
从那时起，他就再也不去上学了，不管其他人怎么劝，他就是不去。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于为原本就不喜欢上学，但所有人都在怪连洁。
连洁在这个家里待不下去了，连寻章让她回去找母亲。
然而母亲也不愿带她一起走，她说她没能力抚养两个孩子，让连洁回去找连寻章。
连洁成了没人要的孩子。
学校的老师校长看不下去，多次找连寻章谈话。
后来政策稍微松动，连寻章出钱，把连洁送出了国，也算是把影响他家庭和谐的麻烦送走了。
那会儿国内做什么事都查得严，连洁还被送到西方留学，可以想象受了多少委屈。
然而连寻章不在意这些，他沉醉在自己诗情画意的生活中，全然忘记他当初娶连洁的母亲时，也曾发誓会一辈子爱她。
孟海听得心里不舒服。
连洁替连旭顶罪，结果当爸的不要，当妈的也不要。
连她弟弟都不露面，现在都还要被尹佳文刁难。
连寻章倒是潇洒地离开了，留下一屁股债。
这种不负责任的父母，真是少见。
连洁见孟海拧着眉，笑道：“你在家也没少被欺负，你怎么到一院后才想起来奋起反抗？”
孟海：“……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孟海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反正是不一样。
连洁被欺负，和他被欺负，就是不一样的，很不一样！
连洁笑盈盈地看着孟海。
孟海闷闷不乐地低着头。
云凝：“……”
她又多余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