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亮心虚道：“她估计也就是那么一说，我们所以前和11所也有过摩擦，她哪里有那么好心。”
罗亮话音刚落，云凝又折了回来，“抱歉抱歉，忘记图谱的事了，我现在给你们讲吧。”
所有人转怒为喜，“好耶！”
罗亮：“……”
她是踩着时间回来打他的脸的吗？？
云凝小课堂再次开课。
除了几种方便对比数据的方法，云凝还把一些和推进剂有关的新公式、资料都告诉他们了。
“我有总结国外的论文，其中部分内容和推进剂有关，都在期刊上发表了，感兴趣的可以看看，我这里有现成的期刊，不用特意去买。”
一心想去吃饭的罗亮一直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战友”都围在云凝身边高高兴兴地聊天，毫不吝啬地赞美她。
最后还热情邀请她一起去食堂吃饭，品尝101所食堂的美味。
罗亮：“……”
哼，101所的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还不回自家食堂去！
101所其他人虽然热情，但罗亮才是项目的负责人，还是要以说服罗亮为主。
云凝拉着连洁留在101所吃饭。
连洁说：“我还是觉得咱们所的食堂比较美味，毕竟有明宇在。”
云凝却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重点可不是这顿饭。”
而是……
食堂里，云凝放肆地打探101所的“情报”。
最重要的一点是，实验室目前是谁管理，主任是谁。
他们七嘴八舌道：“刘主任管理实验室，他的脾气是真不太好，很傲慢的一个人，他还挺厉害的，谁都看不上，和他说话特别费劲。”
“刘主任还出过国呢，好几次出国学习的代表都是他，他做实验确实有一手。”
“你还不如换个实验室，我们刘主任……唉，是真不好说话。”
云凝问：“他工作积极吗？”
“那没的说，不过得是能入他的眼的工作，我们的工作在他眼中都是三岁孩子都能做的。这很难。”
吃过午饭，等到下午上班时间，云凝又回到101所。
她和罗亮迎面遇见，罗亮嫌弃地蹙起眉，“你们怎么又来了？我已经说了，先排查自己的问题。”
连洁懒洋洋道：“有些人真有意思，既然是排查问题，那就要同步进行，总是要把自己的问题留到最后查，这是有多自信？别到最后就是某些人的问题，那就尴尬了。”
罗亮说：“你不要阴阳怪气，我送过去的液氢虽然是新的批次，但绝对符合国家标准！你不服就去找国家！”
连洁笑容灿烂，“你放心，我们已经反映过现在的标准会导致发动机振动的问题了，你会看到新的标准。咱们是搞科研的，不是守旧的，罗工得往前看呀。”
云凝拦在二人中间，“罗工，我们不是来找你的，你放心好了。”
罗亮冷哼一声，“找刘主任更没用，他可是个严格的人，不会听你们胡说。”
“有没有用，去了才知道，就不劳你费心了。”云凝把连洁拽走。
再不拉走，他俩有可能要打起来。
打起来不是问题，她和连洁都是在车间泡着的，肯定能打得过罗工。
但液氢还要他来供给呢！不划算不划算。
连洁说：“真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抗拒做实验，液氢纯度不够，就该提高标准，难道以后所有发动机都在一直振动，直到出事故？咱们干脆去外面找个实验室，非得求着他们？”
云凝有自己的考量，“外面的实验室，罗工不见得能认，咱们的数据已经很清晰明了，他不是也不承认吗？而且刘主任喜欢高难度工作，我们去碰碰运气。”
连洁看向云凝。
她虽然说着碰碰运气，但脸上没有一丝忧虑，自信满满。
连洁忍不住笑道：“和你一起工作真安心啊。”
好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云凝都能拿出解决方案。
日子总是有奔头的。
罗亮也回到办公室。
其他几人还在研究云凝给的新公式，几十岁的人围着一块小黑板研究个不停。
罗亮瞥了一眼，的确是没见过的新公式。
为了表示他对云凝的鄙夷，罗亮故意没去看公式，“她们去找刘主任了，就等着看她们灰头土脸地回来吧。”
刘主任可不是好惹的~
没人搭理罗亮。
大家继续专心致志地研究公式。
罗亮：“……”
“她又不是研究推进剂的，11所的一个小破工程师，以前我都没听说过，你们还把她的话当真！”
仍然没人搭理他。
罗亮：“……”
他的世界变天了。
为什么其他人不能和他一起做个愉快的小心眼！
云凝在实验室找到刘桐。
刘桐还不到四十岁，已经是实验室主任。
他确实有些本事，升职也快。
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做实验，刘桐站在一旁看着。
他最开始还想指点几句，表情慢慢有了变化。
先是疑惑，接着是震惊，然后是无语，最后是惊恐，“你们是打算和我同归于尽吗！！”
刘桐把几人赶走，迅速收拾残局。
现在的年轻人，一代不如一代！
云凝敲门走进去。
刘桐头都没回，说道：“看看，又来两个要和你们一起走的！”
年轻人垂头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云凝小心翼翼走过去，“刘主任，你好，我是11所的云凝。”
“11所的跑我们这里来干嘛？谁放你进来的？”刘桐不耐烦地看了云凝一眼，一看她的年纪，更烦躁了。
看着也像是大学生。
苍天，不要再让他带学生了！！折寿啊！！
云凝说：“我们手里的项目出了点儿小问题，想请您帮忙做实验验证。”
“项目？不是大学生？”
云凝摇头，“不是。”
刘桐小松一口气。
不是学生就好，不是学生，他还能多活几天。
刘桐说：“你看着年纪不大，已经毕业了？挺显年轻嘛。”
云凝点头，“夜校年数比较短，我提前毕业了。”
听到“夜校”二字，刘桐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住。
好好好，大学生走了，夜校生来了。
老天爷不想让他长寿就直说，何苦派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折磨他？
不过夜校还能提前毕业？
有这规定吗？
刘桐拉出椅子坐下。
看11所的面子，他不能太过分，打发走就好。
刘桐说：“有事就直说吧，项目出了什么问题，要做什么实验。”
云凝如实讲述。
刘桐听了，反应和其他人一样，“几个月的时间研究发动机？？”
怎么的，夜校毕业生的水平已经是普通大学生的好几倍了？？
刘桐问：“确定是火箭发动机，不是飞机模型的发动机？”
连洁哭笑不得，“是的，您可以放心。”
“真是怪事，王所我认识，挺脚踏实地的一个人，他是疯了？”刘桐嘀咕了几句，又问，“为什么是你们过来，项目负责人呢？”
云凝说：“我们是设计小组的。”
刘桐再次沉默。
三代火箭刚发射不久，按理说，新一代几年后能出来就不错了。
现在这帮人研究了几个月就去试车，设计小组里还都是年轻人？
而且是过于年轻的人？！
刘桐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不是冒犯你们，我的意思是，咱们大院要关门大吉了吗？是运行不下去了吗？”
连洁说：“我曾去欧洲留学，回国后原本不在一院工作，是一院的院长请我过来的。”
刘桐：“哦。”
那还是有点儿本事的。
既然选的都是有本的，那这位夜校生……
刘桐试图在云凝身上找出不同。
可不管怎么看，他也只看出云凝的长相非同凡响，连他这种眼睛长在头顶的人都能注意到。
刘桐决定尽快把她们敷衍走，“我和姓罗的意见一样，不能认定是液氢不纯，造成气蚀的原因很多……”
“我明白您的顾虑，您可以听听我的想法。”云凝说，“国家标准规定的纯度检测方法是色谱分析，主要检测的是氧气、氮气等较重的杂质，不会检测较轻的杂质，比如氦气。我们讨论后认为，可以对留样进行质谱分析，重点检测氦含量。”
刘桐挑眉，“你还知道质谱分析？我们这里都不怎么用这个设备。而且国家标准里都不需要检测氦气，你现在要求液氢中没有氦气，是不是不太合理。”
云凝笑道：“您认为每个国家的标准为何不同？是我们已经有技术，不屑于这样做吗？”
刘桐沉默。
国家标准不同，当然是因为掌握的技术不同。
现在对液氢的标准低，也是因为他们的技术只能达到如此。
云凝说：“技术是会进步的，国家的标准也会提高，不会一成不变。如果您能做出纯度更高的液氢，这将是打破国家标准的新技术，可以应用在很多领域，这份荣誉，您不心动吗？”
刘桐长时间地沉默着。
做出更高纯度的液氢啊……
刘桐看向云凝，“你很懂得如何拿捏我嘛。”
云凝笑笑，“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的，谁不希望名字和照片能留在课本上。”
刘桐似笑非笑地看着云凝，“给我更直观的证据。”
“您是说……”
“有更直观的证据，我就开质谱分析，你再好好想想。”
连洁拧眉，“数据已经能说明问题。”
刘桐笑道：“这就看你们了，反正我是纯帮忙的，真检查出是液氢纯度的问题，万一这新一批次的液氢真有问题，难堪的还是我们所，得不偿失。”
云凝一口应下，“好，我去找。”
连洁惊讶道：“还要找？”
云凝点头，“我来想办法，如果有证据，您一定要帮我们。”
刘桐说：“我可没什么兴致骗你们两个。”
云凝答应下来，将连洁拉走。
刘桐饶有兴致地看着云凝。
她不仅知道他想要什么，还很了解他们所的工作。
夜校都开始教这些了？
刘桐一扭头，看到不远处的几个年轻人，不管刘桐怎么看，他们身上都透着一股傻劲。
他带新人的工作什么时候是个头！！
云凝和连洁回到办公室。
明宇已经回归，可惜没赶上试车。
他留在办公室里做一些补充工作。
见二人回来，明宇不太惊讶，“听说有不明原因的振动？”
连洁说：“别提了，罗工认定是涡轮泵的问题。数据摆在眼前，还要什么新证据？”
明宇道：“看来需要比较直观的证据。”
“直观？那就是实验呗。刘主任也不愿意帮忙，我们是在11所工作太久了，大家都很配合，不习惯外面的办事风格了。”
云凝回到工位上若有所思。
能表现出来的实验啊……
虽然有点儿难度，但或许能勉强试试？
*
罗亮下班前，特意去实验室转了一圈。
没看到云凝，他才放下心来。
她们果然没能说服刘桐。
罗亮露出舒心的笑容。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你站在这里笑什么？”
罗亮语调轻快，“没看到11所的两个人，我开心。”
“为什么开心？”
“预料到了呗，刘桐多难缠，和他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地，说这不行，说那也不行，就凭她俩，能搞定刘桐？呵，我和你说，刘桐这个人啊……”
罗亮抒发完，回过头，“刘桐这个人……”
“这个人……”
“人……”
刘桐微笑地看着罗亮。
罗亮眨眨眼，“那可真是太完美了！！”
刘桐懒得搭理罗亮。
他背着手往实验室走，派头就像211厂的门卫大爷，明明他还年轻得很。
罗亮赔笑道：“刘主任，她们来过了吧，你应该也认为她们的话完全不可信吧？依我看，她们就是太争强好胜，想搞一波大的，研究几个月就生产出来拉去试车，结果翻车了。不得已，才要找个理由推卸责任，这理由又不能找自己所里的，就只能赖在我们头上。”
刘桐漫不经心道：“你确认新批次的液氢没问题？”
“绝对没问题！”
如果液氢只是不符合发动机的需要还好，但如果真的是纯度不达标，问题可就大了。
刘桐没再说什么。
罗亮还想再唠叨几句。
刘桐忽然说：“等等看吧。”
罗亮：“？”
“我答应她们了，找到新的证据，就做质谱分析。”
“质谱分析？！您没在逗我吧！”
刘桐微笑道：“怎么，你对所里的液氢没信心？”
罗亮：“……”
他支支吾吾片刻，说：“国家标准里对氦气的规定没那么严格……”
刘桐道：“看来的确是信心不足。”
罗亮硬着头皮说：“我们绝对没问题，我是担心她们胡搅蛮缠。”
“是啊，”刘桐意味深长地看着罗亮，“而且我是说，她们要拿出新的证据才行，你认为她们能找到新的证据吗？”
刘桐也不知是在问罗亮，还是在笑话他。
与刘桐交流果然不是明智之举。
罗亮想找借口离开。
排查这事麻烦得很，很有可能以年为单位，11所那两位想折腾也折腾不起来，还有得等呢。
说不定等着等着就忘了，这事不用放在心上。
罗亮只是这么想着，身后突然传来“鬼魅”般的笑声。
连洁的声音清晰又刺耳，“这么巧，又遇到罗工了。”
刘桐偏头看过来，云凝拎着一个蛇皮袋跟在连洁身后。
“你们这是？”
“做实验，”云凝说，“实验最直观。”
刘桐略有诧异。
让他惊讶的不是云凝说要做实验，而是……她们这么快就想到如何做实验了？
云凝把实验器具摆在台面上。
刘桐看到一个小型叶轮装置。
他知道这相当于发动机的叶轮，但……
刘桐说：“透明的？”
云凝点头，“透明的观察起来比较方便。”
她又拿出摄像机。
“这是？”
“高速摄像机，它能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
虽然现在的高速摄像机和后世摄像机的速度没法比，但已经是云凝能借到的最好的了。
云凝提前做过实验，能用。
罗亮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模拟发动机运行？太简陋了吧？”
云凝没有理会罗亮，她对刘桐说：“完成实验，还需要刘主任的帮忙。”
“我？”刘桐饶有兴致地问道，“我能做什么？”
云凝说：“我们现在只有101所提供的液氢，还需要纯度更高的液氢做对比，可能需要向其他实验室借样品。”
云凝是想着院里的液氢八成都是按照国家标准制作的。
以前不是膨胀循环系统，用起来没问题，现在更新换代，该纯度的液氢就跟不上工况了。
罗亮不满道：“让你们去找证据，你们反过头来找我们？不行不行。”
刘桐的笑容却神秘莫测。
云凝期待地看着他。
罗亮：“……，刘主任，你该不会真的想帮忙吧？她们要用高纯度液氢，咱们去欠人情？？这可不行！”
刘桐说：“我不去借。”
罗亮松口气，“那就好。”
刘桐：“我的实验室里就有。”
罗亮：“……”
刘桐得意道：“我可不是不会制作高纯度液氢，只是不适合大批量生产而已，我去拿。”
罗亮：“刘主任！！”
刘桐根本没有理会罗亮的意思。
他找出高纯度液氢回来，云凝已经做好实验准备。
“我们拍摄两遍，可以对比出来。”云凝第一次正眼看罗亮，“罗工，你认为这个方案可行吗？”
罗亮板着脸说：“先成功再说吧。”
云凝开始做实验。
通过影片，当透明的缩比叶轮实验装置通入101所量产的液氢后，叶轮表面果然出现明显的气泡，还有破裂现象。
注入高纯度液氢后，叶轮高速旋转，却是平稳的。
连洁扬眉，“看来结果已经很明显了，罗工，好像就是液氢的问题。”
罗亮：“……”
刘桐笑道：“别管他了，我现在来检测，如果氦气含量高会对发动机有影响，国家标准还真该改一改。”
刘桐是个有任何事都要立刻去办的人。
原本已经到下班时间，但他一心想着实验，就忽视了时间。
罗亮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连洁无事可做，故意在他身旁念叨，“纯度达~标~达~标~”
罗亮：“……”
她们是懂得如何气人的。
几人通宵达旦，刘桐最终得出结论，101所目前提供的液氢的确含有氦气，而且……离国家标准还有一定的距离。
结果出来，罗亮惊骇道：“不达标？！怎么会！”
连洁无语道：“我还真以为是我们吹毛求疵，合着是真的不达标。”
“这不可能！我亲自检查的，绝对达标！”
“事实摆在眼前，罗工还是不想承认？”
“我……”罗亮脸色涨红，“我真的认真检查过！”
而且是查了一遍又一遍。
他以为绝对没问题，没想到真是液氢纯度的问题。
这下好了，被她们抓到把柄，指不定要如何嘲讽他，说不定还会闹到主任那边。
云凝道：“密封稍微有问题，就会影响纯度，当务之急是检查其他液氢，而且我们已经知道，高纯度的液氢有利于发动机运作，可以讨论如何降低生产成本。”
连洁点头，“解决实际问题最重要。”
三人聊得火热，积极讨论新的制作方法，降低成本的问题，没人再提罗亮的毛病。
罗亮在旁边怔怔地看了片刻，尝试加入讨论。
云凝和连洁自然而然地接过话。
刘桐对他还稍微有点儿意见，但见云凝和连洁都没说什么，他自然也不好开口。
四个人从原理聊到工艺，又从工艺谈到设备。
云凝说：“在氢气进入液化系统之前，就要强化前置纯化可以用更高效的催化剂和常温分子筛吸附塔。低温吸附器必须是液氢温区专用的。液氢液化过程需要经历多个冷却阶段，冷能利用效率低下，最好再设计一套多级换热系统……”
云凝侃侃而谈。
罗亮都快听傻了。
他最开始还能跟上云凝的思路，但她接下来说的一系列话，好像都不属于他们这个时代。
闻所未闻。
刘桐的兴致越来越高。
谈到最后，云凝给刘桐打包票，“刘主任，我心里已经有初步的想法，回头我做个详细的计划给你，如果可行就试试，反正没坏处！”
几人一直谈到晚上十一点。
罗亮跟着云凝和连洁一起离开。
云凝和连洁商量着什么时候回试车台，用高纯度的液氢再试一次。
罗亮神情愈发复杂。
刚才交谈时，她们一点儿都没记仇，也没再提液氢纯度不达标的事。
罗亮简直是坐立难安。
他一直小声嘀咕着什么。
云凝听到动静，回头，“你说什么？”
“我……”罗亮紧张得心脏发紧，好像被人勒住一般，“我是说……”
云凝耐心等待。
越是如此，罗亮越心慌。
他想到自己今天中午的表现，好像是太咄咄逼人了些。
主任严苛，和人家也没关系，他迁怒她们确实不太好。
但去道歉，好像又有点儿丢面子。
左右是他不对，罗亮心一横，说：“今天中午的事，抱歉了，是我太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