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云凝来说，发动机试车是个漫长的过程。
所有零件运送到山上后，最先开始的依然是组装工作。
组装发动机看起来复杂，实际上比云凝想象得简单。她跟着老练的工程师们在旁边学了一会儿，就能上手帮忙了。
王志看到这一幕，很是感慨，“小云是越来越行了，什么都能做，比我们可强多了。”
陆凌作为涡轮泵设计部的代表，一直跟在王志左右。
闻言，他看向云凝。
云凝干活时从不喊累，汗水流到眼睛里，也只是随意地擦下眼睛，一秒钟都不敢耽误。
陆凌想到从前的云凝。
他对她是恨的。
但不是恨她欺负他，而是恨她明明有父母，却还要走另一条路。
因为云阳舒和汤凤玉，陆凌尽可能地帮助她，但这似乎更激怒了她。
她不喜欢家里有他的存在。
陆凌是明白这一点后，才离开的。
在汤凤玉和云阳舒心里，她是最重要的，他不能让她过得不开心。
现在想到她，陆凌的心情倒是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可师娘怎么办？
她的女儿其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陆凌不想离开现在的云凝，也替师父师娘难过。
王志笑呵呵道：“你俩感情是越来越不错了，还在上班，能不能专心些？一直盯着人家，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变态。”
陆凌回过神，收回目光，“王所，继续吧。”
王志笑眯眯地点头。
整个组装过程，云凝都一直跟着。
工程师们为了赶进度，晚上也在工作，一连换了好几拨人，云凝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强撑着。
凌晨一点，樊林打着哈欠过来替班，见到云凝后惊悚道：“你还没去睡觉？！”
云凝无力地点头，“机会难得，我得看到尾。”
正要焊接的工程师笑道：“快管管她吧，她是要偷师，把我们学会的都偷走。”
“我可管不了，”樊林说，“我已经被她偷光了，现在我感觉自己是可有可无的人。”
“你可算了吧，你本来就没啥。”
樊林：“喂！！”
附近几人大笑起来。
“快别闹了，”樊林说，“一会儿搞错了，看你们会不会挨骂！”
云凝蹲在旁边看了一夜。
焊接还真是个技术活儿，云凝倒是会接，就是接得不太好看。
云凝铆足劲要把这接得好看的本事也学走。
几天后，拼装工作完成。
经总部批准，王志几人开会确定试车日期，一切准备就绪。
等待试车的前几日，云凝还在到处溜达。
她现在没什么事可做，反倒是陆凌越来越忙，昨天很晚才回房间睡觉。
樊林向云凝透露小道消息，“我们松部身体不好，想退了，陆哥可能接松部的班。”
接松部的班，就是……
云凝惊讶道：“陆凌要升任部长？！”
樊林笑道：“我们部门里，就陆哥最牛，百分之八九十了，你没发现陆哥最近出现，都是代表涡轮泵设计部吗？我陆哥马上就要成为最年轻的部长了，王所当年升职的速度都没他快。”
云凝：“真的要升？！”
樊林说：“你别激动，我知道陆哥升职你很高兴，其实陆哥早就该升了，只是一直没位置，他可是个天才，而且部长的工资比我们高多了，你家的日子可是越来越好过了。”
云凝无比悲愤，“他怎么比我快这么多？！”
樊林：“……”
她是在惊讶这件事吗？？
不是在为陆哥开心？
云凝绝对是他见过的最有事业心的女孩。
不过云凝的速度，似乎比他陆哥还要快。
试问所里有谁能做到夜校出身，没过几天就接手大项目，加入设计小组？
陆凌和云凝的路线完全没有可比性嘛。
如果膨胀循环系统能研究成功，云凝可就不是今天的云凝喽。
又做了两日准备工作，试车终于要开始。
王志坐在总工的座位，一声令下，试车开车。
嗡鸣声响起，透过玻璃，云凝能看到眼前的大家伙下方发出幽蓝的光芒。
云凝既紧张又期待。
涡轮泵转速不断提高。
温度升高。
指针正往表盘终点走去。
一切进展顺利。
王志脸上露出笑意。
云凝松口气，看向陆凌，陆凌亦是弯着唇。
都很顺利，膨胀循环系统在国内就要问世了！
这不只利于航天业，还能用在其他领域的发动机上！
一片欢呼声中，云凝的笑容忽然僵住。
樊林几人大声庆贺，“太牛了！咱们太牛了！成了！！”
“居然一次就成功了！简直是奇迹！”
“我还以为要反复调试很多次，每次都是试车时最头疼，没想到竟然会一次成功！”
只有云凝走向还点着火的发动机。
是她听错了？
陆凌见状，走到云凝身旁，“怎么了？”
云凝拧眉道：“有杂音。”
“发动机？”
云凝点头。
陆凌道：“下去看看。”
两人离开监控室。
到了更近的地方，杂音更加明显，陆凌也注意到了，“的确有。”
云凝观察片刻，说：“发动机有微弱的振动，不太明显，但的确有。”
陆凌道：“看目前的状态，大概率不会有影响。”
“最好还是排查出问题，发动机的稳定性最重要，这次没出事，不代表下次也不会出事。”
控制室那边按下停止键，轰鸣声消失。
监控室里还在欢呼，直到云凝和陆凌回去。
王志问：“你俩跑去哪儿了？”
他刚才就看到云凝和陆凌单独下去嘀嘀咕咕。
根据以往的经验，云凝和陆凌的提议，尤其是云凝，还是要重视。
云凝说：“刚才我听到微弱的振动声，需要排查原因。”
樊林失望道：“没成功吗？”
监控室内士气落了一半。
云凝解释道：“这次振动没有导致严重的问题出现，但不能保证下一次也没有，我认为需要调查。”
“云凝说得对，”王志说，“我们的工作必须严谨，不能有任何‘凑合’，一次凑合，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我想各位都明白，会有什么后果。”
严重的话，可能会出人命。
见大家垂头丧气，王志又笑道：“各位，我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这次只是出现一个小问题，就这么着急领赏吗？再晚几天不行？”
樊林这才笑起来，“不是急着领赏，算了，来吧，找原因！”
虽然王志说是“晚几天”，但这种排查，是极有可能持续数月之久的。
毕竟现在只知道发动机有不明原因的振动，任何一个原因都可能导致它振动，需要挨个排查。
云凝没有立刻跟着大家去检查，反而躲在房间里冥思苦想。
中午吃大锅饭，陆凌开饭时没看到云凝，才回房间找她，“吃饭了。”
云凝坐在桌子前，面前是一大堆鬼画符。
陆凌看了片刻，问：“你在做法？想靠玄学让发动机不再振动？”
云凝：“……”
她哭笑不得，“我是在思考原因。”
“不去现场检查？”
云凝说：“暂时不去，我得想想运载火箭的历史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故障，一个一个排查，真的要几个月了。”
陆凌问：“你好像一直很着急，为什么？”
云凝道：“发射导弹也需要我们的技术，当然要尽快研究出来，落后就要挨打，我们可是有学近代史的！”
初中学一遍，高中学一遍，大学再学一遍，还是必须要学的。
足以说明近代史的重要性！
云凝说完，又抓起钢笔继续鬼画符。
陆凌知道她已经有思路，“想到了？”
“绘制振动频率谱图，找到振动能量异常突出的位置，把所有峰值都找出来，一定能找到原因。”
云凝立刻赶到会议室。
王志见她冲进来，配合地把数据都交给她，“分析数据这事还是得你来。”
几个试车台的工作人员还记得云凝，她上次来时还不能接触核心内容。
但她救了试车台的人，是他们的恩人。
云凝找到高频振动传感器记录的数据，根据数据画出图谱。
图谱画好后，云凝观察片刻，说，“不是机械振动，是气蚀。”
其他人面面相觑。
云凝已经画了一下午的图，看起来时间很长，但对于这件事来说，其实很快。
只用一下午，就找到原因了？
“难怪她上次能想到密封圈会导致试车出事故，原来这么厉害啊。”
“怪不得王所当成宝贝。”
樊林问：“为什么会气蚀？”
“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泵入口压力不足，推进剂中有气相杂质或者管路中有堵塞。”
“如何确定具体原因。”
云凝若有所思，“我记得101所最近新换了一批液氢。”
液氢作为推进剂，从前试车未发生过类似振动，这是已知的变量。
樊林说：“我认为涡轮泵是没有问题的，如果真是液氢的问题，我们可以不拆涡轮泵。”
云凝没吭声，她将所有数据摊开，专心致志地在本子上计算。
片刻，她放下钢笔，“振动能量飙升时，润滑管路压力曾短暂升高，只有10毫秒，但正好对应。”
“那就是液氢的问题！去找101所！”
101所是液体推进剂研究所，专门研究运载火箭燃料的。
王志先给那边的主任打去电话，委婉客套一番，然后询问这批液氢的标准。
主任自然是说完全符合国家标准。
云凝心中仍有疑虑，思前想后，还是认为回去一趟，当面聊一聊更稳妥。
他们连夜赶回一院，赶在午饭时间来到一院。
负责向11所供应这批液氢的工程师叫罗亮。
罗亮正要去食堂吃饭，办公室的门被云凝堵住。
罗亮一时没认出云凝，“你们找谁？”
“罗工，我们是11所的，”云凝先自我介绍，接着问道，“您有时间吗？”
罗亮惦记着去食堂吃饭，“哦，11所的啊，有什么事吗？直接说吧，你们要用的推进剂，我已经交给你们了。”
“就是这批推进剂，”云凝看了看周围，走廊人多眼杂，她说，“我们能约个时间谈谈吗？您现在是要去食堂？等您下午上班可以吗？”
云凝几人急着找到原因，一时没注意到时间，贸然来打扰，确实不太礼貌。
而且他们现在倾向于振动原因是推进剂，相当于是101所这边出现问题，在人多眼杂的地方谈，有点儿打101所的脸。
罗亮催促道：“直接说吧，速战速决，我下午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很忙。”
云凝再次压低声音，“我们想讨论液氢纯度的问题，还是约个时间，去会议室谈谈。”
罗亮说：“我想起来了，昨天你们给主任打电话了是吧？”
提到这通电话，罗亮便气不打一处来。
主任接到电话，立刻来找他了，询问供给11所的那批液氢。
当时罗亮正好在和家人通电话，主任又是个吹毛求疵的性格，将他好一顿数落。
罗亮怪委屈的，他又没天天打电话，这不是赶巧了吗？至于吗？
罗亮强硬道：“我们提供的液氢不会出问题，你有话就直接说。”
已经有不少路过的人好奇地打量云凝。
罗亮的态度不太友善，云凝也能想到原因。
看他的架势，是不可能单独谈话了。
云凝便说：“我们试车时发动机出现微小的振动，通过数据分析发现，造成振动的原因可能与液氢有关，这批液氢和以前的来源一样吗？”
云凝的话从罗亮脑中走一遍就出去了，他根本没认真听，反而板起脸，“你认为我们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液氢有问题？亏你能想得出来。我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们研制的发动机有问题，去找自己的原因，不要推卸责任。”
“这怎么能是推卸责任？”连洁拧眉道，“罗工，你我虽然不属于同一个研究所，但都在一院，我们一直是合作关系，目标是一致的。”
罗亮越想越气，“造成振动的原因那么多，你们非说是推进剂的问题，还说是合作关系？”
动静越来越大，隔壁办公室的人都听到声音走出来查看。
云凝不想闹得不好看，毕竟以后还要合作，她低声道：“罗工，我们只是想来找找原因，我们还是找个人少的地方谈吧。”
“用不着！”罗亮说，“你说清楚，怎么就确定是液氢的问题了！你们要搞什么新的发动机，这才几个月就拖去试车了，现在出毛病，居然说是我们的问题？！”
101所不知道11所YF-75的项目和膨胀循环系统有关，但不管有没有膨胀循环系统，研究发动机都需要几年的时间。
几个月就直接拉去试车，闻所未闻。
恐怕国外那几个航天强国都做不到吧？
“几个月就试车？11所胆子这么大了？”
“我看不是11所胆子大，他们是嫌拨款太多了，等以后不拨款就老实了。”
“是啊，这肯定会失败，又浪费钱，又浪费资源，就说咱们所吧，搞这些推进剂容易吗？”
“而且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大学刚毕业的年纪吧，就负责这么重要的项目？11所没其他人了？”
他们还不知道11所目前研究的是循环膨胀系统，如果知道，反应只怕比现在更强烈。
云凝看向其他人，出了11所，好像没人信任她。
连洁目光冰冷，“年轻？经验的确重要，但总有一两个人特殊，难道你们认为是王所决策失误？还是认为11所已经差劲到要全靠年轻人撑着？谁有这意思，和我走一趟，去11所说，在我们面前嘀嘀咕咕算什么？！”
王志毕竟是所长，虽然不是他们的领导，也是他们的上级，谁敢当着他的面蛐蛐？
去11所？那不是明摆着去找事挨揍吗？
说闲话的人不吭声了。
但目光里对云凝和连洁也没多少信任。
云凝见状，不再试图给罗亮留面子，直接拿出试车时的数据，“这是试车时的全部数据，这一份是我根据数据做的图谱，图谱清楚地显示，发动机出现微弱振动是因为气蚀。”
罗亮接过文件。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图谱，非常清晰，一目了然。
罗亮瞥了眼云凝，“这是你做的？”
云凝点头。
罗亮没再说什么，仔细看了起来。
办公室内又走出几人，和罗亮一起看图谱。
“还真的挺清晰，用这种方法研究数据不错。”
“谁发明的？脑子真够用。”
云凝客气道：“是借鉴其他前辈的。”
他们看云凝的目光有了微妙的变化，质疑中带了稍许赞赏，“你还挺会借鉴，会的东西很多嘛，一会儿能教教我吗？”
“我也想听听是怎么画出来的。”
“是哦，分析数据很方便。”
云凝一口答应，“没问题。”
“那太好了！我不去吃午饭了，一会儿你就给我讲吧！”
“嘿，你这么积极干什么？我也要听，我也留下吧。”
只是一瞬间，好像所有人都宁可不去食堂吃饭，也要留下来听云凝讲怎么画图。
云凝笑道：“好呀，我还有几种做图表的方法，可以都告诉你们。”
一时间大家都忘记液氢不纯的事，取而代之的是对云凝的赞扬，“小姑娘挺大方，一点儿都不藏着掖着。”
“比隔壁的老张强多了，还是自己所里的，什么都不肯说，天天藏来藏去，我看他直接带进坟墓里好了。”
云凝说：“我们这份工作，缺了谁都不行，当然是让大家都方便才最好，要一起进步嘛。”
几人竖起大拇指，“格局大！”
他们这么一说，旁边几个办公室的人也走过来，“我看看是什么图表，有这么神么？”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
罗亮：“……”
他听得心烦意乱。
他才是101所的，他们应该同仇敌忾！要对抗“外敌”！怎么就夸上了！
！！
云凝还在和他们讨论图谱，“你们的方法也很好诶，其实我们应该多开几次会，交流交流，互相学习，工作起来更方便嘛。”
“有道理，是该多交流工作方法，咱们现在还是沟通不够。”
“如果中午能在一个食堂吃饭就好了，交流的机会多。”
“你是惦记人家11所的食堂吧？”
“嘿嘿，11所的食堂特别好吃，听说是被一位不知名的伟大工程师鞭笞的，大厨每天都在研究如何精进手艺。”
连洁哭笑不得。
看来他们明工还是做了件好事的。
罗亮：“……”
怎么又讨论起食堂了！！
为了找回主场，罗亮打断他们，蹙着眉说：“按照你的画法，的确是气蚀，但导致气蚀的原因有很多，也有可能是你们涡轮泵的问题，你们才试过车，起码把泵口问题排除再来找我，赶紧去拆涡轮泵。”
罗亮把数据表塞给云凝，想把人赶走。
云凝拧眉道：“频谱显示得很清楚，已经可以排除自身因素，现在我们只需要找实验室做分析。”
“实验室？”罗亮勾唇，“他愿意给你做，你就去做，你这样武断的结论，看他愿不愿意搭理你。我们提供的液氢完全符合国家军用标准，你怀疑我做手脚？”
云凝说：“但符合书面标准的液氢，不见得能满足实际工况，据我所知，目前生产氢气的主要方法是电解水或烃类重整，这些方法产生的粗氢气本身就会含有杂质。液化过程也十分复杂，罗工，这不是谁出错的问题，我们去做实验找原因，之后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这对你们也有好处。”
其他人似乎已经被云凝说动了。
他们液化时必须使整个系统保持高度绝热和密封，极其微小的泄漏就会导致空气渗入，氮氧的沸点远高于氢气，它们会比氢气更快的液化，液氢就不纯了。
综合来看，都是技术原因，技术还不到位。
谁不想提高所里的技术？
罗亮却不愿多听，“赶紧走，先把你们内部的原因查明白再来找我，别连涡轮泵都没拆开，就开始推脱了！”
云凝和连洁看了看彼此。
现在这些数据，显然无法说服罗亮。
云凝只好说：“我会再想办法证明。”
罗亮冷哼道：“随你。”
二人向外走去。
“终于走了，”罗亮松口气，“耽误我吃午饭，我们食堂也是很好的！”
他一回头，却看到办公室其他人都在怒视他。
罗亮：“……，？”
“她还没教我们画频率图谱！！！”
“你就把人赶走了？！”
罗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