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啊，”云凝道，“你一定得去排查液氢纯度不达标的问题，可能是运输过程操作不当造成的，如果在正式的火箭发射的日子出问题，就糟糕了。”
罗亮用力点头，“我肯定查明白，你们……能不能先不告诉主任。”
他需要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如果其他所的人直接去找主任，主任丢了面子，罗亮八成会死得很难看。
连洁扬眉，“原来罗工也有害怕的时候。”
罗亮苦着脸，“你就别打趣我了，我们主任真的很严格，他对自己的要求都很变态，工作这么多年，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准时到所里，一秒钟都不会差。”
对自己都如此严苛的人，更别说是对别人了。
云凝想了想，说：“今天的事，我们也有错，应该私下联系你，不该与你起冲突。但我还是想说，我们在一院工作，赚工资、生活是一方面，搞科研是另一方面，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伙伴，不是竞争对手，还是以合作为主。”
罗亮没想到云凝会这样说，心里更加愧疚。
他今天就该好好配合她们去实验室！！
云凝几人走后，刘桐兴致勃勃地继续捣鼓实验。
云凝的计划他有认真在听，好像真的可行。
如果能提高液氢的纯度，对他们将来的工作也有利。
科研有新突破，谁能不激动？
刘桐一直忙到电话铃声响起，老婆气急败坏地催他，“你加班不知道来个电话，亏我还给你留了打卤面！”
刘桐比老婆更激动，“我看咱们以后也不用总逼着孩子学习了，考不上大学算什么？我看夜校也挺好！！”
“……”
她男人失心疯了？
*
云凝用最快的速度写完方案。
多亏陶源带来的关于A国的一手消息，云凝了解现在的技术发展，就能写出符合时代的方案。
欧洲那边也有几个航天事业发展得还不错的国家，这部分内容就要靠连洁来补充了。
现在她再去101所，所里一大半人都得来排队欢迎。
罗亮那边也有进展，还真是运输过程的密封问题，针对这一问题，101所也更新了行为规范。
解决完液氢纯度的事，云凝和连洁带着高纯度液氢赶回试车台，进行新一轮试车。
在云凝的强烈要求下，组装好的发动机并未拆开检查，现在直接进行新一轮试车任务，大家心中多少都有些忐忑。
但这是王志等几位领导商议过后的决定，他们只能执行。
试车前，他们看着眼前庞大的家伙，心里完全没底。
几个月的时间研究出来的膨胀循环系统，曾有不明原因振动的发动机，这次能成功吗？
如果他们找错了原因，上次是轻微振动，这次会不会有更严重的结果？
大家心里惴惴不安。
在期待与担忧中，监控室下达开火的命令。
蓝色火焰和嗡鸣声一同到来，庞然大物剧烈响动，涡轮转速飞速提升。
没有任何异常。
他们近距离观察发动机，试图再找到曾有过的轻微振动，也完全不存在。
这回是真的成了！
欢呼声响彻试车台，惊起林中休息的鸟。
大家看着自己几个月的心血心潮澎湃，抓住旁边的人就拥抱，抱够了才发现抓住的人是死对头。
他们嫌弃地松开彼此，想和其他人庆祝，可其他人早已抱成一团喜极而泣。
只好凑合着继续和对方一起庆祝。
监控室里，王志极大地松口气。
他旁边坐着的是总部的总工程威。
程威意味深长道：“老王，大功，要升职了。”
若不是还有其他人在，王志真的会控制不住哭出来。
膨胀循环系统的方案虽然是常盼儿敲定的，但王志的压力一点儿都不小。
除了11所，凡是了解该项目的，没人看好。
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偷笑他急功近利就更不用说了。
设计小组有压力，各个部门有压力，就连211厂都有压力，但他们的压力和他不一样。
他的压力是外来的。
王志大大方方道：“我也就起个监督的作用，是孩子们用心。”
程威看向云凝，“她是你找来的？”
两人都没有提云凝的名字，可彼此都知道说的是谁。
王志点点头。
程威的笑容意味深长。
从今天起，这孩子眼前的路，可不是他们能看得懂的了。
试车成功的消息传到一院时，几位总师正在开会。
专门负责对外交流的两名工程师正靠抽烟缓解愁闷。
他们代表华国与各个国家接触，处处谨小慎微，这腰板就是挺不起来。
明明是曾经的侵略方，靠掠夺资源发家，如今却还能冲着他们吆五喝六。
他们回国之前参加了一场竞标，是为没有发射卫星能力的小国家提供运载火箭，结果不出意外，A国中标。
华国火箭的推力太小，无人信任。
不仅不信任，甚至还要嘲讽一番。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蔑视，包括语言。
每次他们说起不太熟悉的英语，对方都会偷笑。
这种感觉实在糟糕。
“咱们的火箭已经不错了，我真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一定要针对我们。”
“我们是从无到有去分他们的一杯羹，他们能高兴吗？这种针对我已经习惯了。”
“什么时候我们也能……”
会议室一片安静。
每个人心中都是愤懑的。
助理推着常盼儿走进来。
她扫了眼众人，问：“垂头丧气地做什么？”
“您还不知道吧，”有人沮丧道，“他们又成交新的单子的。”
常盼儿了然，“没中标。”
“莱诺公司是A国的，他们就是向着自己的国家！”
莱诺是生产卫星的公司，属于A国。
它是唯一的“卫星供应商”，小国家没有做卫星的能力，就必须向莱诺公司采购。
在火箭发射的竞标中，莱诺作为提供卫星的公司，有一定的发言权。
常盼儿道：“莱诺公司也是会赚钱的，目前为止，我国火箭的推力，在国际市场上确实没有竞争力。”
常盼儿的话更是让他们如坠冰窖。
他们更加消沉，一根烟熄灭，又想拿第二根。
常盼儿咳了一声，“办公室里还有不抽烟的同志。”
他们默默地把烟收起来。
常盼儿微笑道：“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各位。”
大家无精打采地看过来。
常盼儿说：“你们好像都不太感兴趣。”
闵薇是负责对外工作的工程师之一，她的外语较为流利。
她勉强笑笑，“您说吧。”
常盼儿故意说道：“既然你们不感兴趣，这消息我不说也罢，过后你们自己在报纸上看吧。”
能上报纸的消息？
闵薇多少有些好奇。
其他人打起精神，“您说。”
声音懒洋洋的，还拖长音。
常盼儿道：“试车台传来消息，新的发动机试车成功。”
依旧是无精打采拖长音的回答，“哦……”
常盼儿：“新的发动机是一院11所研制的。”
“好……”
“采用的是新的技术。”
“不错……”
常盼儿环顾四周，停顿片刻。
等“捧哏”的人发现她良久没说话看过来，才继续说：“做的是膨胀循环系统。”
敷衍地“哇”声响起，接着是长时间的沉默。
他们像是沉睡中的人被挨个叫醒，睁大眼睛看着彼此，不太确定自己的耳朵是否有问题。
常老说什么？膨胀循环系统？
指的是发动机的膨胀循环系统？
闵薇声音颤抖，“您刚才说的是……其他国家现在都在用的膨胀循环？”
常盼儿笑道：“是的，11所研制成功了，试车顺利，接下来全力研究捆绑式火箭，将推力提高至国际水平，甚至是超越他们，各位想要国际订单，还会没有吗？”
再次安静后，阴霾随风而散，整个会议室都沸腾了。
11所竟然真的成功了？
当初他们都不看好的项目，居然成功了？！
他们竟然也有了膨胀循环系统！！他们才刚发射过三代火箭！！
梦想完成得如此之快？！
大家情绪激动，庆祝了足足十分钟，才慢慢冷静下来。
闵薇眼中难掩激动之色，她竭力平复心情，问道：“是您之前提到过得竞争机制？”
常盼儿点头。
“他们真的成功了？！这才过去几个月？！”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对啊，从这项目开始到现在，才过去多久？几个月而已！
短短几个月，怎么可能研究出膨胀循环系统！
而且他们当初都不看好做膨胀循环，大多数人都认为应该一步步往前走，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以免摔倒。
所有人都很疑惑。
“第三代火箭七十年代提出，一直到发射成功，都十多年了，现在革新成膨胀循环系统，居然只用了几个月？这是真的吗？”
“真的很难想象，当初A国的速度都没如此之快。”
“哪里是没有，根本是完全不如。”
“11所是怎么做到的？我现在用人类的脑子完全想不明白。”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
常盼儿示意他们安静，“能做到的原因很简单，有一个正确的方案，画正确的图纸，所有人齐心协力解决难题，自然能成功。”
至于画图纸的那位……
闵薇问：“您是指那个小姑娘？”
闵薇知道常盼儿很在意11所的某个人，她们还一起讨论过她的文章。
云凝的文章内容涵盖范围太广，太超前。
闵薇最开始也看得云里雾里，但云凝的文章后面总会贴心地附带证明的方法。
闵薇见常盼儿很好看云凝，便按照云凝的文章试验过，没想到还真成功了。
常盼儿笑着点头。
她最初就是看了云凝的文章，才决定尝试一番。
闵薇感慨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发动机试车成功的消息传回11院。
万杰为他们安排了欢迎仪式，科研大楼的门口拉起横幅，所里叫来一百来号人站在楼下捧着大红花迎接他们。
云凝几人昂首挺胸，走路姿势都比往常更高调。
所里除了云凝和陆凌，还有几对夫妻，都在队伍中。
原本是欢呼雀跃的氛围，刚结婚的小年轻一看到彼此，既激动又想念，流着泪抱在一起，氛围就不太对了。
王志看到这一幕，很是感慨。
起码在一年以前，他们还不敢想象自己也能造出膨胀循环系统。
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
他们这一年的成就，顶过去几年。
王志感慨道：“时代真的变了，不一样了。”
万杰的心情格外复杂。
他的好儿子还没能回家，他想找机会报复，哪怕能给云凝穿一次小鞋都行，可惜一点机会都没有。
非但报复不了，他还得眼睁睁看着云凝越来越好。
这次设计小组成功研发出膨胀循环系统，他们在一院都能横着走了。
万杰越想越心酸，“还是别高兴得太早。”
云凝听到他的话，看了过去。
王志问：“怎么说？”
万杰道：“消息一旦传出去，国外发现我们已经有膨胀循环技术，肯定又是一堆卡脖子操作，以后进口都是问题。”
不等王志开口，云凝便道：“万所，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平等的与他们交流。我们提升国力，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站起来，你说的这些，都是可预想到的，如果想跪，我们早就可以跪了，不用辛辛苦苦在这里研究发动机。”
万杰：“……”
她是越来越不给面子。
这一回王志的表情也很严肃，“老万，技术跟不上可以下功夫，但思想跟不上，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我……”
王志道：“你先回去吧，最近的工作停一停，好好想想，过几天有时间了，我们再聊。”
万杰：“……”
因为这一件事，11所的人在一院是越来越“嚣张”。
事情很快传到各个所的核心人物耳中。
11所的成就有目共睹，这次是将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了。
听到消息后，他们的反应都很一致——几个月吗？不能啊？？
不该是这速度？？
101所的人更了解内情，尤其是罗亮和刘桐。
这次在云凝的帮助下，刘桐找到制作高纯度液氢的新方式，正积极研究中，连所长来了都不搭理。
其他人更是为云凝感到开心，云凝撇下的那堆图纸、资料很有用，他们工作的效率越来越高，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加班了！！
这在101所是多么的难得！！
“我就知道她们会成功的，她们一进门我就看出来了！”
“我也是！云凝一看就是聪明人！小小年纪就加入设计小组的能是孬种？！”
罗亮：“……”
他们最开始可不是这样说的。
呵呵。
恰好刘桐约了云凝来研究新的生产方法，101所的人一窝蜂地涌上来，“云工，真的成了？现场怎么样，换了液氢以后，什么毛病都没有？”
“还是你们11所厉害，我就是当年选错专业了。”
“你现在去也来得及，走吧！”
罗亮在心里鄙夷他们。
当初他们可也说了11所急功近！
他和他们就不一样，他可不是看谁发达才和谁玩，云凝现在受欢迎，他才不往跟前凑。
围住云凝的人越来越多。
慢慢的，罗亮身边没人了。
罗亮：“……”
他沉默一秒钟，向前冲去，“云！凝！！我们可是老交！情！了！”
热闹一阵后，大家的生活逐渐恢复平静。
膨胀循环系统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他们还要继续攻克各种难题，科研永远不会停止。
不过云凝和陆凌还是好好休息了几日。
设计小组的几人也该回到各自的部门，只是他们使用的办公室原本是空着的，还可以再赖几天，顺便等待新的任务。
明宇闲了几日，开始在办公室里蒸包子。
他蒸的包子堪称一绝，邵珍和齐慈时不时就要来蹭一顿。
顺便聊聊云凝的未来。
“部长肯定希望你能留在数据科，你现在可是所里的大红人。”
“不过你肯定会被派去做更厉害的项目，发动机试车成功了，不知道火箭发射会安排在什么时候，如果能再送一颗卫星上天就好了。”
“涡轮泵设计部也不错，听说陆工快升职了，去那边有人罩着你。”
“重点应该是研究火箭吧！研究出一个新新型号！”
几人讨论得正热闹，王志走进来。
他已经习惯设计小组的办公室里总是飘着饭菜香，进门后直奔蒸屉，先拿了个包子垫肚子。
“云凝，你又有活儿了。”
明宇问：“只有云凝？”
连洁道：“我们也闲着。”
王志笑道：“这活儿还真的只有云凝能做。”
云凝好奇道：“什么活儿？”
“你得辛苦辛苦，再写一份申请了，”王志微笑道，“中级工程师的申请。”
短暂的安静后，邵珍最先冲向云凝，“你要评中级了！！”
齐慈和孟海跟着欢呼。
王志说：“你参与了YF-75的设计，资历足够申请中级工程师，尽快交上来吧，别耽误。”
“云凝应该是咱们所里年纪最小的中级工程师。”
王志点头，“差不多。”
实际上，他认为云凝还能再往上申请一级。
云凝现在表现出来的水平，和高级工程师无异，甚至比所里的高级工程师更厉害。
如果不是要照顾其他人的情绪，王志真想直接给云凝开“后门”。
终于能成为中级工程师的云凝此刻斗志昂扬，“王叔叔，还有什么任务，尽管交给我！”
王志说：“再休息休息，新的任务会来的。”
陆凌休息的时间不如云凝长。
他先前接受过捆绑火箭的项目，现在又回到该项目继续研究。
捆绑火箭是趋势，必须研究的。
他又连续忙了好几日，每天都不能按时回家。
不过只要条件允许，他就尽量赶回来。
云凝见陆凌如此忙碌，思索着该如何帮他。
她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所里会有哪些新项目，她又该做些什么了。
现在是发动机做好了，还没有相应的卫星。
卫星啊……
云凝又开始了埋头写文章的日子。
周日，陆凌又要去加班。
云凝抱着他的胳膊赖了会儿床，不想放开他。
陆凌俯身吻了下云凝的额头，“我中午就能回来。”
云凝依依不舍地松手。
好在她的假期不会无聊，危明珠带着一包衣服准时出现在云凝家，她一进门就哀号道：“只卖出去两件！！”
蛇皮袋里都是危明珠做的衣服。
危明珠很听云凝的话，上周去集上尝试卖衣服。
集上卖各种商品的人真不少，危明珠亲眼看到，才知道现在的人对买卖商品的接受度已经大幅度提高了。
她很有信心地拿出自己做的衣服，许多款式她都是按照杂志模特做的，绝对好看。
可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很打脸。
危明珠在集上赖了整整一天，只卖出两件衣服。
她还不敢卖得太贵，集上砍价也厉害，基本上是成本价出手的。
忙活一场，一分钱都没赚到，还剩下好多衣服。
危明珠无精打采道：“我妈知道我要去卖衣服还嘲笑我，我就跟她说，我肯定能卖得很好，没想到一分钱都没赚到。我把衣服拎回家的时候，都觉得没脸见人。”
云凝打开蛇皮袋，看到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衣服款式是没问题的，新潮又好看。
问题出在哪儿？
云凝思索片刻，道：“今天咱们再去一趟集上。”
“还去？”危明珠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我宁愿留在你家看看电视，做衣服的事就算了吧，这些衣服都送给你。”
云凝哭笑不得，“这我可收不起，做这些衣服要用不少布料，光是这些布料和布票都值一大笔钱。”
危明珠背对云凝，“反正我不想再看到它们。”
“再试一试，说不定就卖出去了，”云凝问，“难道你不想赚到钱，光明正大地提出转行？”
虽然危建国不见得在乎钱，但起码能让危明珠多点儿本钱。
危明珠看向云凝。
云凝说：“说不定这次情况会不一样哦。”
危明珠若有所思。
上次是她自己去的，情况不太好。
这次有云凝，说不定真的能卖出去？这可是云凝诶。
危明珠大声道：“去，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