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想为秋梦雨赢得一线生机。
虽然配型成功的概率不高,虽然她知道不能道德绑架对方,强迫对方去配型去移植,虽然即便移植成功,也还有很多难关要闯,但她还是想让秋梦雨活下来。
秋高轩的梦想是当作家,少不了要和编辑、出版社打交道,云凝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王志认识。
他起码会认识做新闻报道的人。
这些人之间应该是互相认识的。
听了云凝的想法,王志便给几个朋友打去电话,拜托他们帮忙找人。
在华国找一个人,宛如大海捞针。
一连几天过去都没动静。
和常盼儿开会时,云凝还壮着胆子问了常盼儿一句。
“电视媒体我倒是见过几个,但不太熟悉,我比较熟悉期刊的编辑,”常盼儿笑眯眯道,“你的文章陆陆续续都发表了,对你将来评中级、高级都有好处,最近没有新的想法?”
云凝最近一段时间每天都往车间跑,比平时要累上好几倍,回家就没再写文章。
听到常盼儿的话,云凝立刻说:“有!等我空出时间来就写!”
常盼儿笑道:“行,我也帮你问问,叫什么,秋高轩?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常盼儿显然比王志更有“人缘”。
到了她的地位,不是她认识的人比较多,是认识她的人更多。
她打电话问了一句,便有好几个人主动为她办事,很快有了新线索。
这天云凝几人刚从食堂回办公室,明宇还在唠叨食堂的烙饼不够香,电话便打过来了。
常盼儿道:“有人似乎见过这位秋高轩写的文章,是在部队内部的报刊上,首都的部队。”
写的是一篇歌颂亲情的文章,当时他刚失去父亲,看过这篇文章后又痛哭了两个小时。
部队内部的报刊……秋高轩跑去部队做文职了?
首都的部队,云凝还真认识一个人。
云凝立刻给黄飞打去电话。
黄飞已经离开钛厂,回到部队。
听到云凝的请求,黄飞爽快地答应,“只要不是来给我介绍对象,怎么都好说!”
黄飞的岳父岳母还没放弃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老一辈的思想比较保守,对子嗣问题看得很重,总觉得黄飞没下一代是绝对不行的。
云凝也爽快道:“真能找到人,说什么我都得帮你劝劝他们!”
挂断电话,云凝才看到明宇紧张地看着她。
明宇的情绪一直很稳定,只要不是食堂的饭出了问题,他什么都能接受,云凝很少看到他紧张。
云凝怕明宇空欢喜一场,说:“只是有点眉目,别抱太大希望。”
明宇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他喃喃自语道:“算了,就算找到也不一定能配型成功,就算配型成功,也有排斥反应,就算挺过排斥反应……”
孟海和连洁看向明宇。
明宇:“……都挺过排斥反应了,我的春天不就又来了吗?!”
连洁忍俊不禁,“明工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其实根本就是个孩子。”
明宇:“明天蒸的花卷没你的份。”
连洁:“……明工是我认识的最成熟的人!”
明宇不为所动。
连洁:“和梦雨最配了!”
明宇弯唇。
连洁:“你们两个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明宇说:“明天给你分五个!”
连洁心满意足。
只有云凝和孟海还在算,“光连洁就分走五个,咱俩还能吃得上吗??”
又过了两天,黄飞给云凝传来消息。
他还真在部队里找到一个叫秋高轩的人,此人今年已有四十三岁,人就在首都,老家籍贯都对得上,曾经是记者,到各种危险的地方做过报道,甚至去过战场,做出突出贡献,后来被部队吸纳。
他目前仍然是部队记者的岗位,写的大多数是新闻报道,偶尔会写散文。
秋高轩的文采还不错,但是不如新闻报道好,他的新闻曾经得过国外的新闻奖。
黄飞办事利索,直接把电话号码交给云凝,“我听说他这个人比较孤傲,联系方式给你找到了,至于他是否愿意帮忙,只能看他自己,强求不了。”
*
秋高轩在部队已有十二年,一直是文职。
他目前报道更多的是部队相关的新闻,写的文章也和部队有关。
年轻时他很能闯荡,坐着绿皮火车、背着蛇皮包走南闯北,如今年纪大了,只想安稳的过日子。
早些年他一个人在部队,部队比较关心他们的个人问题,没两年就把妻子、孩子一起接过来,从此和老家断了联系。
如今他们有一栋属于自己的小院,房间虽然不多,但也够一家人了。
两个孩子是龙凤胎,都已经十八岁,大一点儿的是哥哥秋楚,小点儿的是妹妹秋媛,两个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见面就掐,分开就想。
今天是假日,两人都没去上课,秋高轩回来前,他们正帮母亲一起收拾家里。
家中有很多旧物,有一个箱子是童梅的嫁妆,里面堆放的都是从前在老家的东西。
她已经十来年没整理过箱子,今天趁着孩子放假,终于有时间收拾。
秋媛新奇地取出零零散散的物件,“这些都是咱家的?从没见过。”
童梅笑道:“这奶嘴还是你用过的,都忘了吧?当时为了找到这么奶嘴,可费了不少功夫,最后还是你大伯从家里翻出来的。”
秋媛好奇道:“你总说大伯,可我从来没见过大伯。”
童梅笑容一僵。
她和秋高轩结婚晚,孩子出生时,大哥已经过世。
她把奶嘴丢进垃圾桶,“在你爸面前可别提你大伯。”
秋楚嚷嚷道:“既然是我们大伯,我爸和他不该是兄弟吗?兄弟之间哪有这么多事,你看我,就算秋媛这死丫头把我藏起来的大白兔奶糖全吃了,我也没怪她。”
秋媛朝他扮鬼脸,“对,你没怪我,只是追了我三条街而已。”
秋楚:“我是看你吃太多糖,帮你消化消化!”
“哼,不瞒你说,家里的桃酥也被我吃光了,妈说了,这个月不买新的。”
秋楚瞳孔一震,朝秋媛奔去,秋媛料到他的动作,拔腿就跑。
两人眼瞅着又要打起来,童梅选择当作没看见。
两个孩子实在太闹腾,这一点谁养孩子谁懂。
他们愿意打就打吧,起码她能安静会儿。
童梅继续收拾箱子。
在箱子的角落,静静地躺着一本相册。
童梅都快忘记它了,拿起来翻开,才想起这是很多年前的相册,当时还没有两个孩子。
相册里大多是她与秋高轩的照片,有黑白一寸照,还有在影棚拍摄的全身照。
形式比较简陋,不过有张照片,总归有念想。
再就是……
童梅看到一张全家福。
秋家的全家福。
当时她还没和秋高轩领证,不愿意去凑热闹,秋高轩把她强行带去的。
照片里最显眼的是大哥一家,大哥是出名的作家,大嫂是大学老师,秋梦雨当时还小,但成绩优异,而且很能闯,从小就按着胡同里其他捣乱的男生揍,所有人都不敢招惹她。
三口再加一个还是婴儿的弟弟,一个比一个耀眼。
童梅看得出神,直到秋媛趴在他身上才回过神。
秋媛气喘吁吁地问道:“妈,这是你吗?这张照片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
童梅说:“这就是你大伯一家,还有你爷爷奶奶。”
秋媛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年轻啊,认不出来。大伯母长得真好看,大伯……大伯长得也挺像正常人的。”
“别胡说,”童梅无奈道,“你大伯的长相的确……但他可帮过我们不少忙,不能在背后议论人家的长相。”
秋楚终于追了过来,“你是兔子吗?跳的那么快!”
秋媛白了他一眼,“你来看,是大伯。”
“哎,这就是大伯啊。”
秋媛好奇地问道:“大伯总帮我们,我们为什么不和大伯联系?你们还没带我们出过首都呢。”
童梅无奈地笑笑。
当初秋高轩事业不如意,郁郁寡欢,说什么都不肯再去大哥家。
童梅劝过无数次,秋高轩就是不听。
后来他们一家人搬走,就真的没联系了。
再后来,就是大哥病重的消息。
童梅说:“记住长相就好了,别和你爸说,他现在还是听不得和你们大伯有关的事。”
“为什么?”
“或许和工作有关,他也没和我说清楚。”
童梅认为,只有心虚才有说不清楚的事。
不过秋高轩也没说过大哥的坏话,童梅就没再问过,总归她是和秋高轩过日子,秋高轩对她好就行了。
家里的座机响了起来。
秋高轩是文职,部队很多文章都靠他来完成,家里早就拉了电话线。
秋媛跑过去接电话,但她毕竟还小,刚说了两句就向童梅求救,“妈,找爸的,我怎么回复啊?”
童梅只好走过去接电话。
刚听到对方的声音,童梅便有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她愣住片刻,问:“你是……”
秋媛和秋楚还在为桃酥争吵。
“我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不要吃独食,家里有东西吃,你要想着我。”
秋媛道:“上次家里炖排骨,你比我多吃了五块,整整五块!”
“我还在长身体,食量大,有什么办法!”
“就你?还长身体?一米八都没有,你别长了,说出去都丢人!”
兄妹俩正吵着,童梅失魂落魄地走过来。
她轻轻拢眉,呆呆地坐下,秋媛和秋楚都吵出花儿来了,她也不作声。
两人又吵了一会儿,才发现母亲不正常。
秋媛捶了秋楚一下,示意他安静,两人走到童梅身边,“妈,你怎么了?”
“谁的电话?”
童梅拿出手帕擦去额头的虚汗,勉强笑道:“没什么,你们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秋媛疑惑地指着箱子,“东西都翻出来了,不放回去吗?”
“哦,还没收拾完,”童梅又坐了回去,“尽快收拾吧。”
秋楚道:“您不是说如果收拾得慢,晚上就去下馆子吗?”
童梅:“……”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轻声叹气。
“妈,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唬我,”秋媛紧张道,“哪儿不舒服吗?去医院?”
听到医院二字,童梅神色更加凝重。
她盯着秋媛和秋楚看了片刻,终于郑重道:“要不咱们去试试吧?”
打来电话的人是彭雪云,她大嫂。
两人先是客套且疏离的寒暄,远不如从前亲密。
接着彭雪云便说明来意。
童梅说:“你爸不可能愿意去的,他连你们大伯去世时都没去看一眼,更别说梦雨了,但梦雨这孩子很懂事,很听话,太可惜了,真的太可惜了。”
秋楚不太懂什么白血病,他紧张道:“去做配型疼吗?我怕打针。”
秋媛倒是无所谓,“去呗,反正都是亲戚,您不是说他们以前总是帮我们吗?”
童梅思索着骨髓移植可能对两个孩子造成的危害。
她是做母亲的,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考虑的肯定是自己的孩子。
秋媛得意道:“我知道,会有反应,但不是长期的,骨髓被抽走,身体还会自动补充。厉害吧?”
秋楚说:“叫爸一起去呗,我想看爸也疼。”
童梅却还是叹气。
秋高轩……
他应该不会去吧?
当年大哥病重,也是千辛万苦找到他们的联系方式,童梅接到电话后就想回去看看,当时秋高轩在外出差,反应很冷淡。
后来刚好秋楚生了场重病,童梅带着他去医院治疗,医生要求一定要住院,她只能留下来陪护。
听说秋高轩也没去。
童梅是真的不理解,毕竟大哥帮了他很多。
后来秋高轩出差回来,童梅问他,他冷淡地说是工作忙,而且身体不适。
童梅才发现秋高轩走路一瘸一拐,他说是在出差的地方被马车撞倒,还被马踩了一脚。
童梅都想,这说不定就是报应。
“算了,我们去试试好了,你们和梦雨也有点儿血缘关系,都一样。”
*
彭雪云在医院等来童梅和两兄妹。
多年未见,彭雪云几乎认不出童梅了,记忆中她还是总跟在她身后的小妹妹,别人家的妯娌关系都很复杂,只有他们家不是。
童梅和秋高轩是自由恋爱,双方父母都未干涉,还没结婚时就总去彭雪云家。
她嘴甜还乖巧,彭雪云把她当成自家妹妹照顾,两人还经常一起约着去百货大楼。
彭雪云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带着童梅一起,有一次别人送她一支口红,颜色很新奇,想买都买不到,她也要和童梅一起用。
不知怎么的,后来就变了。
童梅看到彭雪云,想到这些年来秋梦雨这么难,他们家都没露过面,一时羞愧。
她扯着两个孩子给彭雪云介绍,“这是秋媛,这是秋楚。”
熟悉感渐渐回来,彭雪云暂时放下往事,欣喜地看着两个孩子,“这么大了,长得真像,是双胞胎?”
童梅笑着点头。
两个孩子乖巧地叫了声“大伯母”。
就这么两句话,彭雪云心里有再多怨气,现在都散了。
陌生感逐渐淡去,她们好像又回到年轻的时候。
只是看着两个孩子,又要感慨时间过得太快。
童梅说:“他俩是梦雨的弟弟妹妹,他们成功的几率比我大。”
彭雪云却犹豫了,“他们还是孩子,还没长大,骨髓移植说是可以恢复,但毕竟……”
“没事的,”童梅笑道,“我们媛媛都知道,只是一时的而已。”
彭雪云感激道:“梅梅,太谢谢你了,你……”
她看向童梅身后。
秋高轩依然没出现。
看来是还在怪他们。
童梅知道彭雪云想说什么,她尴尬道:“嫂子,高轩也很关心梦雨,但他工作太忙了,今天没时间过来,这不让我们先过来吗。”
彭雪云勉强笑笑,“你们能来我就很感激了。”
童梅带着两个孩子去做配型。
配型结果不能立刻出来,做完配型后,童梅就要带他们走。
彭雪云惊讶道:“回家里吃顿饭吧,这么着急做什么?”
童梅担心他们出来太久,秋高轩会起疑。
童梅说:“等下个休息日我再过来看梦雨,今天有点儿事。”
彭雪云猜出什么,点头。
童梅带着两个孩子匆匆往家里赶。
他们虽然都在首都,但梁桉不在市里,他们部队的家属院正好在另一个方向。
来回路上要花一定时间。
回到家,秋高轩果然已经到了。
他虽是文职,但在部队多年,养成了锻炼的习惯,身材保持得很好。
唯一引人注意的就是,他总是一瘸一拐地走路。
人家都说部队能留下秋高轩,就说明他的文章写得是真的好。
秋高轩奇怪地看着他们,“你们去哪了?”
“……一起出去看了个电影,咳,你饿了吧?我现在做饭。”
秋高轩拧眉看着妻子。
再看两个孩子,他们年纪小,脸上藏不住事,但表情有点儿莫名其妙。
有开心,有疲惫,还有……自豪??
“媛媛,小楚,你们……”
秋媛先往房间里钻,“爸,我要去写作业了,高考很重要。”
秋楚也要跑。
秋高轩问:“你一个倒数的,高考也重要?”
秋楚刚要张开的嘴被迫闭上。
好气哦,他的成绩怎么就比秋媛差呢?!
不过也不稀奇,毕竟他已经倒数了,能比谁好?
秋楚说:“我现在就回房间努力!我就不信了,我还比不过那个馋丫头?!”
秋高轩很无语,“演技奇差。”
他拖着瘸了的腿走到厨房,好奇道:“你们到底去哪了?”
童梅又开始打岔。
秋高轩:“……”
这个演技也不好。
童梅摆明了不想说,秋高轩没再追问,只是奇怪地看了她一会儿。
翌日,童梅趁家里没人,自己提着东西去一院找人。
她没提前说明,进一院的手续有些繁琐,在门口急得焦头烂额。
恰好云凝从外面开会回来。
和其他友好单位一起开的会,参加会议的多是各个单位的大佬,规模最大的是一院,气动所也在其中。
云凝跟着好几个不认识的总工、总师去开会,也算长了见识。
听他们讲话时,云凝隐隐有种感觉,这才是她渴望的大佬级别的会议!这才是庄严的科研氛围!
直到回来的路上,云凝听到两位大佬严肃地讨论……谁家酿的酒更好喝。
云凝:“……”
这个世界已经没指望了!
他们是开车出去的,进门时职位最低的云凝下车去签字。
云凝注意到童梅一直在解释,“我是来看亲戚的,亲戚叫彭雪云……你们这里没这个人?不不,她也是家属,不是职工,职工是……呃,应该是她女儿的丈夫,我也不清楚叫什么。我给她打过电话了,她不在家,对了,我昨天还来过!”
云凝其实不知道秋梦雨的母亲叫什么,明宇介绍时,也不会特意说名字。
不过她在医院时见彭雪云签过字,似乎就是这个名字。
云凝问:“您是来见秋梦雨的?”
童梅眼睛一亮,看云凝的目光仿佛在看救世主,她抓住云凝的手,激动道:“对对,就是梦雨!你认识梦雨?!”
云凝笑着点头,她对哨兵说道:“这位是11所明宇的家属,给她办手续吧。”
哨兵虽然不记得云凝的名字,但记得她的脸,知道她是大院的人。
她身后又是领导的车,这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童梅终于能顺利进入。
听说童梅是要去见秋梦雨,云凝当即表示要和她一起去。
“能找到你们真的太好了,梦雨的情况一天不如一天,你见了她估计都认不出来。”
童梅心里不是滋味,“我们都不知道梦雨病了,如果早知道,早就该来看看,唉,嫂子应该早点儿告诉我们。”
童梅不像是冷情的人。
云凝有些好奇,彭雪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两家人当初为何分开?
居然闹到连最后一面都不去见的程度?
云凝给童梅指路,“就在这栋楼上,他们现在住的是家属楼,明宇是秋梦雨的丈夫。”
童梅迟疑地问道:“梦雨……到什么程度了?”
她是不是该叫秋高轩来看看?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不能再闹小脾气,已经错过大哥的最后一面,现在连梦雨都不见?
孩子有什么错?
云凝说:“你去看了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