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梅有很多设想,她知道重病的人状态不会好。
但她也从未想过,秋梦雨的状态会如此之差。
她太瘦了,已经瘦脱相了。
童梅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重病患者,她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她认识的秋梦雨。
那个元气满满的小女孩,怎么会是她?!
童梅的心情难以平复。
她一直按捺着冲动,努力保持理智,与秋梦雨交谈。
但这一次见面,还是让童梅震撼。
她麻木地离开一院,回到自己家。
秋高轩和两个孩子都已经回来了,童梅去了太久。
秋高轩抱怨道:“又没做饭?你这两天好像很忙,加班了?”
童梅在秋高轩对面坐下,冷漠地看着他。
秋高轩:“……怎么了?”
童梅问:“你为什么不做饭。”
“一直都是你做饭啊,”秋高轩说,“你工作轻松,做家务照顾孩子,我赚钱,不是早就定好了?”
童梅只是冷笑。
她原本还顾及秋高轩的想法,在见到秋梦雨后一切顾忌都没有了。
秋高轩必须出面,就算是装着和睦,也得去!
童梅正要开口,电话响起。
秋高轩抓起话筒,听到对面的声音,脸色一变。
他看向童梅,将电话递给她,“大嫂的。”
童梅面无表情地拿起话筒。
彭雪云激动的声音传来,“梅梅,成了,成了!秋楚配上了!”
童梅顾不得生气,惊喜道:“真的?”
彭雪云说:“医院刚通知我,我……”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行吗?”
童梅说:“当然没问题,他还是个大小伙子,这点儿事算什么,有什么安排你就通知我!”
挂断电话,童梅看到秋高轩阴郁的脸,“你们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童梅反应冷淡,“就这几天。”
“为什么不和我说?”
童梅反问:“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平时怎么不知道关心他们?现在想起来了?还是说你只是不想让我和他们联系?”
秋高轩语塞。
童梅情绪激动,“我告诉你,有些话我很久之前就想说了,你太过分了!有些事我都不好意思和人家说,我怕人家骂我们是白眼狼!”
秋高轩听得恼火,“你无缘无故地说这些话做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你是没对不起我,但你有对不起的人,你心里清楚!”
“童梅!你别太过分!别没事找事!你背着我和那边联络,我都没说什么,你倒不愿意了!”秋高轩气呼呼地起身,“我出去吃!”
“你出去个屁!”很少爆粗口的童梅粗鲁道,“你给我站住!明天你必须和我去看梦雨!”
两人都在气头上,秋高轩的脾气也上来了,“要去你自己去,我早就发过誓,这辈子都不去!”
秋媛和秋楚听到声音,害怕地出来看父母的状况。
童梅抓着秋高轩的胳膊往外走,“那就现在去!”
秋高轩气急败坏,“童梅!你疯了?!”
“我是疯了!”童梅的声音多了哭腔,“你知不知道梦雨现在都变成什么样了?!你再不去看,你就不是人!”
秋高轩愣住,“什么?”
童梅吼道:“梦雨生病了!人差点儿就没了!”
秋高轩愣愣地看着童梅。
*
秋高轩请了假,两个孩子也没去上学,一家四口来到首都医院。
配型成功,已经是在等死的秋梦雨现在赢得一线生机。
只是秋高轩见到大嫂,多少有些尴尬。
彭雪云倒是很热情,可两人之间的尴尬谁都能感觉到。
彭雪云大概也是因为配型的事,才不得不热情。
秋高轩站在人群后,很少说话。
基本上都是童梅和彭雪云在说话。
等几人走进病房,秋高轩迫不及待地看向病床。
病床上躺着他完全陌生的女人。
好像……从未见过的女人。
秋高轩一时恍惚。
这是梦雨?
是总喜欢缠着他一起去河里抓鱼的小女孩?
秋高轩如鲠在喉,不知说什么好。
秋梦雨大声喘着气,和他们打招呼。
二人目光对视,秋高轩不自在地笑笑,他知道自己的笑容一定比哭还难看。
这场见面让秋高轩措手不及。
他从未想过重逢会是这种场面。
秋高轩一连几日都是恍惚的。
秋楚要去做骨髓移植,每天都很慌,他怕疼。
秋楚偷偷和秋媛讨论,“我必须得去吗?把骨髓抽出来,想想就害怕。”
“你真怂,”秋媛说,“你没看姐姐都快不行了?如果是我配上就好了,我才不害怕。”
“我、我才不是怂!”秋楚硬着头皮说道,“我……主要是担心姐姐!”
童梅无奈道:“害怕是正常的,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就算我们是你的父母,也不能逼着你去。”
秋楚看向父亲。
秋高轩一言不发。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但秋楚知道,这是去的意思。
秋楚叹气,“我没不想去,我也想救姐姐,我……我也没害怕!这么点儿小事,我怎么会害怕!我……你们都陪我去呗?”
秋媛:“还说不是胆小鬼!”
话虽然这样说,但真到采集那日,一家人还是全都来到医院。
这会儿秋媛反倒紧张起来,拉着医生问采集的步骤,听到要麻醉后又紧张了,“麻醉靠谱吗?醉了还能醒过来不?会出问题吗?”
医生哭笑不得,“你放心吧,我们的麻醉医生可不是草台班子出来的,人家是在国外留学回来的,正经学麻醉的,全国数一数二。”
秋媛不太懂麻醉医生的珍贵,但听说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放心不少。
现在有钱有才的人才能去国外留学。
秋媛又回来给秋楚打气,“桃酥我分你一半,不,四分之三,你多补补。妈,你不能多买点儿吗?糖……糖你就不要吃了吧,一个大男人,是不是可以补血啊?我给你煮红枣水。”
秋楚嫌弃地赶走她,“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童梅心里也很不安。
据她了解,这项技术还不成熟,普通医院都做不了,只有首都的几个大医院能做。
她担心会出问题。
秋楚说:“我是不理解爸为什么不和大伯家来往,不过你不是说了吗,大伯一家都是好人,听说姐姐特别厉害,以前是高级工,要是能救活就太好了……这个月能多给我点儿零花钱不?”
秋媛很感动,她感动地捶了秋楚一拳,“不准背着我多要零花钱。”
秋楚:“我明明是当着你的面要的!再打我就揍你!!”
吵闹中,秋高轩退出病房。
曾几何时,他在家里也是这样和大哥胡闹的。
现在永远都不可能了。
秋高轩经过秋梦雨的病房,看到气色好转的侄女。
虽然气色好转,可她的容貌仍然触目惊心。
秋高轩第一次去见秋梦雨时,根本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秋高轩独自一人离开医院。
阳光刺眼,透过枝干缝隙落在水泥地面上,斑驳的光影似乎在跳动,阳光总能带来新的希望。
秋高轩打电话叫来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他买好回老家的车票,到家后直接去公共墓园。
普通人住不上的墓园,他大哥能住得上,他大哥是了不起的作家。
很多人说他写的散文虽然朴素,却异常的美,可以流传百年。
他走了,却还活着。
他去世后,所属单位为他分配了墓地。
墓地是分配的,不需要花太多钱,只需要缴纳一定的管理费和墓碑成本费。
秋高轩先去墓地的管理处询问情况,然后留下一笔钱,当作未来几年的管理费。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墓碑。
墓地的管理员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山上走,感慨道:“腿脚不便还来看望,现在有情有义的人可不多了。”
秋高轩走得有些累,他终于在墓碑上看到大哥的脸和他的名字。
父秋高林。
来到墓地,看到不同墓碑上不同人的名字,秋高轩的心总会格外平静。
他会发现,原来很多人都不是寿终正寝,他已经足够幸运。
秋高轩开始打扫墓地,思绪渐渐回退。
年轻的他极为任性。
他自小成绩优异,还未上学便能背诵千首诗词,这些朗朗上口的古诗在他看来并不难背,只要读上几遍,便能进入诗中之境,无需背诵。
他满腹经纶、才华横溢,还考上了大学。
他各个方面都很优秀,然而就是这般优秀的他,工作后却处处碰壁。
他和秋高林都选择了写作。
秋高林的稿子很受编辑们的喜欢,他的文章发表在很多地方,逐渐有了名气。
秋高轩的稿子却被一遍又一遍退回。
秋高林很想帮弟弟的忙,总是带着他参加各种饭局。
可秋高轩分明能感觉到,他们对他不感兴趣,他们只想和秋高林多说几句话。
秋高林还会帮秋高轩递稿件,又接二连三被退回。
秋高林甚至“捆绑售卖”,效果也不好。
靠写作,秋高轩没办法养活自己,秋高林就出钱接济他。
知道他一个月下来分到的粮票肉票都不多,便时常叫他去家里。
后来他混到了单位,有了交往的女友,秋高林也没改掉这些习惯。
这些习惯让秋高轩觉得屈辱。
他不想靠哥哥活着,也不想走到哪里都被别人称为“秋高林的弟弟”。
他向秋高林提出抗议。
秋高林却责备他不懂事,还说只是想帮助他。
秋高轩也曾提过多次,不要再向出版社推荐他,他不想再听到委婉地拒绝,可秋高林却认为,他们是兄弟,他又是哥哥,必须照顾秋高轩。
矛盾积攒,一直到秋高轩想去首都发展时爆发。
秋高轩受够了不被重视的感觉。
他想换个城市,想闯出属于他的事业。
秋高林反对。
反对的理由很充分。
他在老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怎么办?秋高林想帮他一把都使不出力气。
秋高轩这才明白,在秋高林心里,他根本就是个孩子,连自己都无法养活的孩子。
他开始拒绝和秋高林来往。
秋高林很担心,去他家找他好几次,都被秋高林冷漠地赶走。
直到某一日,秋高林终于去开了介绍信,远走高飞。
正如秋高林所说,外面的世界和秋高轩想象得不一样,没有人脉、没有亲人,他走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甚至不敢把这份艰难告诉家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给家里打电话,就怕他们问他过得怎么样。
他还给童梅写信,让她去再找个对象,他觉得自己八成是没法和她过一辈子了,他没这个能力。
直到他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去做记者是很偶然的事。
他不怕吃苦不怕累,写文章的风格刚好适合新闻稿,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终于能把童梅接走。
他也想过得意地回老家展示一番,但他太忙了,忙着到处出差,一直没时间。
他每年都惦记着能回家,就是为了告诉他们,他现在混得很不错。
可再听到秋高林的消息,就是他病重时。
秋高林立刻买票往老家赶。
绿皮火车慢悠悠前行,承载着其他人的希望。
可有时,它又太慢了。
秋高轩赶去医院的途中发生车祸。
那个年代,街上的车并不多。
秋高轩运气不好,赶到时是晚上,肇事司机酒后开车,车在马路上以S路线前行。
为了躲避大车,司机选择去撞秋高轩。
好在没出大事,只是瘸了条腿。
秋高轩被路人送到医院,他被扣下来治疗,等第二日他强行出院再去找秋高林,听到的就是他的死讯。
葬礼上,秋高轩躲在屋外,看着遗照上那张熟悉的脸,再也没有走进去的勇气。
秋高轩默默地打扫墓碑。
墓碑很干净,有人按时来打扫。
打扫完毕,秋高轩静静地看着秋高林的名字,鞠了个躬,才转身离开。
*
最近两日云凝忙得焦头烂额。
步子迈得太大,每个部门的事都要解决,还要经常去车间盯着。
她和陆凌明明在一个研究所工作,却好像很久没空下来好好说说话了。
不是云凝加班,就是陆凌加班。
与云凝有关的传说不知不觉传了出去。
都说11所有个万事通,不管什么部门遇到困难,只要去问她,就能得到有效的解决方案。
以前这话只是在11所内部传传,现在连其他所都知道了。
云凝顾不得这些,她刚换好211厂的工装,今天还得去厂子盯着。
连洁道:“你去211厂,今天孟海归我?”
她笑眯眯地揉了揉孟海的头发,“孟海很好用。”
只要和专业知识有关,孟海就是学得快反应快,和孟海一起工作很省心。
云凝道:“明工回来之前他归你了。”
“明工什么时候回来?”
“得等梦雨的情况稳定了,”云凝说,“她才刚移植完,还有很多难关要闯。”
孟海问:“治愈的可能性高吗?”
云凝说:“希望她就是那个奇迹吧。”
这年代的白血病治愈率实在不高。
但总会一两个奇迹。
云凝先去车间待了半天。
车间来了几个新人,都是顶替家人工作进来的,老师傅正在训他们。
顶替工作这一规矩有利有弊,弊端就是,新进来的工人可能没那么靠谱,只是因为家人在厂子里工作,他们就有机会进来。
这几人就属于这种情况,有一个还是曾经远近闻名的小流氓,刚洗心革面,进了厂子后什么都做不好。
老师傅痛斥道:“知道什么叫钳工吗?你来敲一下,你看看你的手,比那中风的还抖,怎么敲?!就你们这样,还想加工零件?你盖房子都没资格,造地球去吧!”
其中两人被骂笑了。
嘿嘿,他们还能造地球呢。
云凝刚好经过,好奇地看了两眼。
王虎眼前一亮,“哥,那边有个美女。”
被他叫“哥”的是李波,李波就是曾在街上混得黄毛小子,没做过什么正事。
以前靠老爹养着,现在老爹生病了,把工作传给这个不靠谱的小儿子,让他将来有口饭吃。
211厂和其他工厂不一样,对接替的人是有一定要求的,但偶尔也有例外。
李波的父亲是厂子的高级工,在厂子做了一辈子,很受敬仰。
老师傅的心愿就是给儿子一个出路,厂子也不能那么不近人情,而且领导们和老师傅同事多年,多少得看他的面子。
李波虽然“洗心革面”,但他什么都不会,很不适应在厂子里的工作。
听到王虎递过来的暗号,李波看向云凝。
果然是极好看的,虽然穿着宽大的工装,可还是好看,五官极为明艳。
李波混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比云凝更好看的女人。
李波春心荡漾。
老师傅骂得更凶了,“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人家可比你们强多了,就你们现在的手艺,连她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挨过骂,李波心里还惦记着云凝。
他和王虎缩在一起偷懒,偷偷议论,“那女人是谁,工厂里还有女人?”
“是挺少见,我还没见过女人上工的。”
李波说:“找人打听打听,她家里是不是有困难?派个女人出来上班?”
可惜他们初来乍到,没人搭理他们。
云凝在车间待了两个小时。
她现在正盯涡轮泵的生产,厂里唯一一台五轴数控机床正在加工叶轮。
五轴数控机床能加工复杂的三维曲面叶轮,很少见。
数量少就意味着懂的人少、能修理的人少,每次出问题都让人头疼。
工人给云凝展示出现故障的纸带阅读器。
纸带阅读器故障,机床就没办法继续工作。
两个老师傅倒是很淡定,“以前哪有这些机床?都是手工铣,图纸都有,咱不用依赖机床,我们照样能做出来。”
云凝道:“可数控机床很贵的,不能因为纸带阅读器故障了就放弃。”
“我知道你这小丫头厉害,可再厉害也不能什么机床都会吧?”
这又铣床又真空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凝是211厂的高级工,还得是全能高级工。
云凝说:“我也只是看得比较多,还有梦雨姐姐帮忙,能试试就试试嘛。”
秋梦雨的确出名。
老师傅叹气,“行,你们年轻人有冲劲,你先想办法,没办法也没事,还有我们给你兜底呢。”
云凝忍不住笑起来。
老师傅虽然倔强,可都很友好。
除了戴同光,也没有专门和小辈为难的。
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就算苦点儿累点儿,也比虽然工作轻松,却钩心斗角的单位强。
更何况钩心斗角的单位很少有轻松的。
云凝坐在旁边想办法。
李波和王虎偷偷溜过来,“快看,在那边,她是哪个车间的?这是什么机床,我怎么不认识?”
王虎嘿嘿笑道:“你不认识的东西多着呢。”
李波:“?,你是在跟我说话?”
昔日的小弟要翻脸?
王虎笑嘻嘻道:“哥,这可不是外面了,现在咱俩都是实习工,而且师傅都说了,我做钳工比你强。”
李波:“……”
生气!!
“这个姑娘你不能和我抢,”李波威胁道,“你起码还有个娃娃亲,我什么都没有。”
王虎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没结婚。”
“开玩笑,谁家结了婚的小媳妇会来做这又脏又累的活儿?而且你看她的手,多嫩,长得也年轻,才20岁吧?反正我要去追求她,你敢掺和,我就告诉你那娃娃亲的对象!”
王虎委屈道:“什么娃娃亲啊,人家都不认了,算了算了,随你,这么漂亮的我可追不上,你也别太自信。”
李波扬眉,“还有我追不上的人?瞧好吧你!”
刚好一个工人路过,看到两人鬼鬼祟祟的,问道:“你们不干活,躲在这里干什么?”
王虎吓得赶紧站好,“我们、我们……”
他看向云凝。
工人无语道:“看人家做什么?就你们两个刚进来的,锤子都拿不动,还看人家?人家可是工程师,这厂子里的机器,就没她不会用的,你们也配?抓紧干活去!”
王虎看向李波铁青的脸。
他努力憋笑,“听见没,咱们也配?”
李波龇牙咧嘴地去追他,“怕什么!我喜欢挑战高难度!”
李波真没看出来,那么年轻的女人,居然已经是工程师了?!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陆凌:谁要挑战高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