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三人还没走。
明宇说:“今天的事,可别说出去。”
云凝困惑地看着他。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生病了。”
这种想法云凝理解,本身就失去健康,甚至可能失去生命,还要被人怜悯,滋味不好受。
云凝小心翼翼问道:“她生了什么病,癌症?”
“白血病,”明宇说,“做过化疗了。”
现在这个年代,白血病也很致命,比癌症好不了多少。
云凝问:“可以骨髓移植吗?”
“配型都失败了,现在也只能这样。”
陆凌道:“我也可以去试试。”
云凝忙说:“我也行,我身体特别好。”
明宇拧眉,蠢蠢欲动。
他当然更希望秋梦雨能有一线生机。
“而且你已经把人送到711医院,你看医院里有多少熟人,我估摸着是瞒不住了。多做两次配型而已,大不了你就说是陌生人配上了,我们不去看嫂子。”
明宇犹豫片刻,轻轻点头,“成,我现在没多少钱,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你们。”
云凝没和明宇谈钱的问题。
钱肯定是不能要,但如果直接说,明宇心里会不好受。
正如云凝所说,人已经进711,就不再有秘密可言,从前只有两个领导知道明宇家的情况,现在全所人都知道了。
秋梦雨,高级工,能操作数控铣床、车床,是熟练的真空炉操作工。
放眼整个车间,就没有比她会得更多的。
她不仅仅是熟悉数控,就算是普通铣床,她也很有天赋,什么都能做。
可惜年纪轻轻就生了重病。
据说她从前的单位领导,得知她生病后,愁得一个月没吃好睡好,逢人就说厂子的天塌了一半。
按照约定,云凝和陆凌避开其他人去医院做配型。
711医院就能做,不过具体的治疗方案,还是去市里的医院更好,全国数一数二的医院都在市里。
云凝和陆凌刚到医院,对配型的过程不太了解,正排队,就见连洁和孟海结伴走了过来。
连洁扬眉,“我就知道你们会过来。”
白血病的事都传开了,在所里工作的都是知识分子,还能不知道配型?
今天云凝鬼鬼祟祟地溜走,连洁就知道她肯定是过来了。
云凝不好意思道:“虽然骨髓移植不是器官移植,但也不能邀请你们过来啊。”
“这有什么,能配上最好,嫂子可是个高级工,咱们现在最缺了。”
陆陆续续又有其他人走过来。
先是涡轮泵设计部的几个年轻人,接着是食堂的大厨们。
大厨风风火火道:“让开,你们如果想中午按时吃上饭,就让我先来。”
所有人果断地给大厨让出位置。
他们的工作都不重要,还是大厨更重要。
与明宇有过交情的人也来了,还有凑热闹的齐慈和邵珍。
他们虽然和明宇不太熟,但中午在食堂吃饭时偶尔会坐在一起,而且他们还吃过明宇做的葱油饼,真香。
明宇本是来找云凝和陆凌的,走过来后却看到满满一屋子熟人,包括上个月和他大吵一架的厨子。
明宇愣住,“你们怎么都……”
“不就是白血病吗?看你遮遮掩掩的样子,”
大厨嫌弃道,“成天跑来跟我挑刺,我看你以后还好不好意思张嘴。”
明宇心绪起伏极大,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沉默良久才感动道:“该挑的毛病还是得挑啊。”
来配型的人太多,一个房间都装不下。
这会儿他们才想起来,现在还是上班时间,11所的人不会都跑光了吧?
几位部长在王志的带领下都很随和,一般家里有事临时离开,只要把工作交接好,能找到人,他们不会计较。
但这次出动的人属实有些多了。
连洁说:“不妙,应该晚上过来,晚上能配型吗?”
“来都来了,”云凝说,“反正咱们的奇葩行径王叔叔已经习惯了。”
只要他们还活着,就是对王志最大的支持。
其他人也有些担心被领导抓包。
没一会儿,王志和两个副所走了进来。
云凝:“……”
王志:“……”
其他人:“……”
护士惊讶道:“你们来了这么多人?”
王志:“咳,我们所……集体活动。”
明宇惴惴不安地等着配型结果。
但哪有那么好的运气,一下子就能配上?所有人都没成功。
明宇说不上有没有失落,他很平静。
这种情况,亲人配型成功的可能性更高,秋梦雨的亲人已经配了一圈,都没成功。
为了不让秋梦雨察觉,云凝几人都是悄悄来又悄悄走的。
配型虽然没成功,但明宇的心情好转不少,好像有重担落了下来,无比轻松。
岳母临时有事,还要再等两天才能过来,明宇请了两天假照顾秋梦雨。
他要回家给秋梦雨准备三餐,再赶过来。
早餐是简单的粥和包子,粥是云凝熬的,包子是在早点摊买的。
“粥是做的,你尝尝,据说特别好吃。”
秋梦雨不动声色道:“据说?”
明宇:“据他人所说,嗐,我又不能夸自己。”
秋梦雨问:“你是不会夸自己的人吗?”
“当然不是!”
秋梦雨:“国内最懂涡轮的人是谁?”
明宇不假思索道:“肯定是我!”
秋梦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明宇:“……,你使诈。”
秋梦雨沉重道:“你和我说实话吧。”
“啊?”明宇继续装傻,“什么?”
“你这两天一直频繁进进出出,这里又是大院的医院,你的同事都知道了吧?这是别人煮的粥,不是你煮的,你煮的没人家煮的好喝。”
明宇:“这不可能!我的厨艺肯定是最好的!”
秋梦雨:“你刚刚说你从不自夸。”
明宇严肃道:“这是实话,不是自夸。”
秋梦雨横眉竖眼。
明宇立刻蔫了,老实交代道:“我尽力了,没办法嘛,那天晚上叫不到车,只能带你来711,来711就相当于全所人都知道了,这里好多岗位都是职工家属在做,医生护士也有很多人是和所里人结的婚。我这么有名气,他们肯定都知道了。”
秋梦雨哭笑不得。
解释的时候还不忘夸自己两句,就这,还说他很谦虚??
秋梦雨道:“既然如此,那就不瞒了,他们要来就直接进来。”
“他们是来配型的,”明宇说,“都没成功,本来不想告诉你,让你白白期待。”
秋梦雨微怔,接着说道:“我这身体都这样了,还配什么型?扛不住了。”
“那也要试一试,”明宇坚持道,“说不定你就是那个奇迹。”
秋梦雨愣住。
秋梦雨点头了,云凝几人就提着礼品大大方方来看她。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云凝已经听不少人说过秋梦雨的故事,秋梦雨在原单位可是个传奇,是能让所有老师傅都闭嘴的神仙。
就连个别刁钻自负的老师傅,在秋梦雨面前都要乐呵呵的,谁敢和她甩脸子?
云凝说:“配型还得继续,多试试嘛,万一成了不就赚了?等你好了,就去211厂,肯定没有对手。”
秋梦雨见了云凝就欢喜,她问:“是你给我熬的粥吧?”
云凝笑着点头,“明工告诉你的?”
秋梦雨摇头,“就是觉得,那就是给病人熬的粥,就是你熬的。”
云凝微怔,接着压低声音说道:“其实我也生过重病,吃不下别的东西,就给自己熬粥,时间久了练出来的,如果时间充裕,我还能熬得更好。”
秋梦雨感慨道:“你挺过来了,运气不错。”
云凝不知道她算不算是挺过来了,去鬼门关的经历体验过,也的确又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运气是真不错。
云凝说:“你肯定也有好运。”
“好运什么的,我是不在意了,”秋梦雨休息片刻,才接着说道,“明宇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工作上的麻烦。”
云凝不知秋梦雨为何要这样问。
他们现在遇到唯一的麻烦就是真空炉没有操作工。
但眼下这种情况,秋梦雨显然不适合去工作。
秋梦雨得意道:“他的心思都瞒不过我,我一看就知道,说实话,你们的麻烦,我是不是能帮忙?”
云凝对秋梦雨佩服得五体投地,“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又做不了其他事,就瞎琢磨呗,你和我说说,到底是什么困难?”
云凝犹豫片刻,她既担心秋梦雨的身体,又觉得她是真想帮忙,便说了实话。
“但是你绝对不能去,你刚发过高烧,要好好休养身体,没精力做那些事的。”
秋梦雨已经开始喘粗气,“不是还有其他人吗?”
“嗯?”
“死了的人,还有两个徒弟,他们会操作。我有经验,可以帮你们盯着,你们只需要给我提供一张床,让我舒舒服服躺着,出现问题就来问我,我给你们解决的方案。”
云凝立刻拒绝,“不行,钎焊要几十个小时,时间太长,会影响你休息。”
“在哪里睡觉不是睡?大不了你们多给我点儿钱,你看我这病,缺钱。”
明宇拎着午饭走进来,“麻烦你了,我来照顾她吧。”
云凝皱眉看向明宇。
明宇奇怪道:“怎么了?”
秋梦雨态度强硬,“我不管,你要在厂子里给我装个病房出来!”
*
最终明宇选择了折中的方案。
车间太吵,肯定不能让秋梦雨长时间待着,明宇去借了211厂门卫大爷的小房间。
传达室虽然不大,但也能摆下一张床,还能再塞进去两张桌子。
秋梦雨暂时住在这里,如果加工过程出现问题,可以用轮椅把她推进去查看情况,没有问题就一直留在传达室。
秋梦雨能答应帮忙,211厂求之不得,如果不是时间紧急,恨不得直接在厂子旁边给秋梦雨搭个房子。
此事无辜的只有被赶出传达室的大爷。
大爷:“嗯?小屋没了??我在外面站着上班?!”
厂子直接给大爷双倍工资,让他在外面支个伞休息,晚上巡逻两遍就行。
这下大爷也高兴了。
曾敏和车宇原本还在配合调查,现在破例暂时放了出来。
不过他们毕竟没真的动手杀人,电闸和铣床上都只有戴同光的指纹,戴同光留下的脚印也没有和人推搡的痕迹,戴同光家属主要纠结的是他们见死不救还隐瞒。
真空炉终于开始工作。
低沉的轰鸣声响起,仪表盘上的真空度指针转动,炉中的空气正被抽走。
秋梦雨戴着帽子坐在轮椅上,只有回到车间的这一刻,她才有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应该早出来走走的。
整个钎焊过程不算顺利,但也挺顺。
中间出过七次故障,秋梦雨每次去真空炉前,反应都很冷静,她只需要观察两分钟,就能给出恰当的解决方案。
而且他们是一次性成功。
冷却的过程比较漫长,等待了十几个小时后,炉温降到合适的温度,这才打开真空炉,将模具和零件取出,推力室的内壁和外壳成为一体,夹套做成了!
检验过后,云凝得出结论,此次钎焊十分成功,YF-75发动机的生产工作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明宇推着秋梦雨离开211厂。
秋梦雨依依不舍道:“我还是在厂子里最有力气,刚离开就累了。”
“以后多带你来转转。”
秋梦雨道:“我是不是该带两个徒弟?多教教他们,我这经验不能浪费啊,死了就没了。”
明宇心一沉。
不过他还是满足秋梦雨的愿望,去和211厂的厂长交涉。
厂长当然愿意,大笔一挥,表示秋梦雨可以随便挑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211厂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秋梦雨思来想去,决定先把云凝挑走。
明宇提醒道:“云凝是工程师。”
“工程师也得去车间啊,你以前不就总往车间跑?”秋梦雨说,“我发现了,她最聪明,学什么都快,她必须来,她先学会,等我走了,还能再继续教别人。”
明宇道:“别总说走不走的,今天211厂好多人也去配型了。”
秋梦雨瘪嘴,“你就赶紧去和厂长说吧,让他再挑两个机灵的,太笨的我不教,心累。”
秋梦雨开口,云凝当然愿意去学,经验是最宝贵的。
以后她少不了在车间盯着,能有学习的机会,她还要感谢秋梦雨。
接下来几日,云凝都跟着秋梦雨在各个车间转悠。
在车间时,如果不是秋梦雨剃了头发,几乎看不出她是个病人。
她的眼睛总是熠熠生辉,操作机床时也有模有样。
就算已经没那么多力气,可还是能看出她的熟练。
跟着秋梦雨学习的这几日,云凝可以说是受益匪浅。
秋梦雨不仅会操作,还能讲出来。
不仅能讲出来,还能让所有人都听懂。
简直是老师中的典范。
周日正巧是秋梦雨的生日,也是公休日,云凝和连洁几日带着礼物去秋梦雨家看望她。
秋梦雨的母亲彭雪云已经来了,秋梦雨生病后,她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照顾秋梦雨。
秋梦雨虽然没说,但生病后整个人的意志都消沉不少,如果不是彭雪云时时刻刻陪着,她又与明宇感情不错,彭雪云相信,秋梦雨可能在刚生病时就选择离开。
难得在家里看到这么多年轻人,彭雪云很开心。
女儿的日子已经够苦了,能有朋友陪伴,挺好的。
秋梦雨看起来也很高兴,没有想象中的难堪。
云凝把准备好的礼物递给秋梦雨,“我们商量着想带你去市里转一转,听说有一家百货大楼的货都是从港城运过来的,衣服特别时髦,我有个朋友也想去看看,你去吗?”
秋梦雨几乎没有思考便点头答应。
好像和朋友们待在一起,会让她更有活着的感觉。
云凝道:“太好了,正好让我朋友帮你设计两套衣服,她做衣服特别厉害,还帮我做了婚纱!”
秋梦雨疑惑道:“婚纱?”
“结婚穿的,西式婚礼,”云凝瞥向明宇,“你们办过婚礼了吗,要不再来办一场西式婚礼?婚纱给你穿。”
秋梦雨好像不是很能理解西式婚礼是什么样的。
云凝趁机和秋梦雨约定,下次来看她时把婚纱带来。
“我们还找人去医院问过了,”连洁说,“你的情况还是能做骨髓移植的,只要配型成功就可以做,别灰心!”
彭雪云听到这话,眸光黯淡一瞬。
家里人都没配上……
也不是都。
但那个人,可能不想看到他们。
彭雪云盯着电话皱眉。
云凝察觉出不对,询问道:“您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彭雪云挤出笑容,“在想配型的事,其实……”
明宇和秋梦雨看过来。
彭雪云说:“梦雨,你小叔还没配过。”
秋梦雨听后却摇了摇头,“还是算了。”
“就和他说一声,试试呗,难道要我看着你……怎么说也是多个希望啊,他也结婚生子了,说不定就能救你。”
秋梦雨闷闷不乐道:“可我一想到爸,就不能接受。”
欢快的氛围消散。
云凝几人识趣地没有多话,彭雪云解释道:“她小叔和她爸爸闹掰了,以前感情挺好的,突然就闹起来了。她小叔离开家,再也没回来。”
连洁问:“有矛盾?”
“我也不是很清楚,她爸也挺生气的,不让我多问。其实他们兄弟俩感情一直很好,她爸也很照顾弟弟,总说他年纪小,要让着他。她小叔的工作不稳定,她爸总是贴补给他,碍于他的脸面,还不能直接贴补……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们做得哪里不对,得罪了他。”
谈到小叔,彭雪云心中是有怨气的。
他们哥俩感情一直很好,来往得也频繁,小叔还经常帮忙照顾秋梦雨,两人感情也不错。
平时家里买排骨、买肉,都要叫上他,那会儿的肉比现在还难买。就连彭雪云也很喜欢他来家里,把他当成亲弟弟看。
可突然某一年,他就不怎么来家里了。
不管怎么叫,人家就是不来。
兄弟二人在父亲生日那天大吵一架,从此不再来往。
彭雪云的丈夫愁了很久才渐渐放下此事。
后来他病重去世,临终前还惦记着弟弟,糊里糊涂时追问彭雪云,问他为什么不愿意来看看他。
彭雪云看到虚弱的丈夫还惦记弟弟,还想见弟弟最后一面,心里更难过了。
但是没办法,人家就是不愿意来。
一直到丈夫闭眼,他都没出现过。
也不知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连死亡都无法抵消。
彭雪云道:“万一能配上,我再去借钱给他,也得求他帮帮你。”
秋梦雨沉着脸,还是摇头。
彭雪云主意已定。
今天看到秋梦雨和朋友们在一起开心的样子,她实在太想让女儿继续活着。
别说配上的概率不大,只要他愿意来配型,他提什么要求,彭雪云都会答应。
彭雪云翻出电话簿。
小叔一家已经搬走,他们太久没联络,彭雪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云凝示意连洁和其他人留下来陪秋梦雨,她则跟着彭雪云去楼下的小卖部打电话。
彭雪云戴着老花镜查看电话号码,云凝问:“他会答应吗?”
“不知道,他以前和秋雨感情很不错,但已经好些年没见过了,他是一门心思和我们断绝来往。唉,亏我对他那么好。”
彭雪云终于找到秋高轩曾经单位的电话。
她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连秋高轩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对方倒是好心,帮忙在单位打听秋高轩的下落,才知道他已经离职十多年,甚至已经离开老家,去其他城市生活。
彭雪云心里空落落的。
他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念着她们。
太绝情。
彭雪云又接连打了很多通电话,找秋高轩的老朋友打听他的下落。
秋高轩像是人间蒸发般,谁都没交代一句就跑了,最后只知道他是往北走了,说是要去实现梦想。
云凝问:“他的梦想是做什么?如果知道是哪个行业,再找找行业里的朋友,应该容易很多。而且他离开的那年,出门应该还要介绍信吧?可不可以去找给他开介绍信的人?”
彭雪云道:“我们那片开介绍信的……唉,肯定没继续做了,当时他年纪就挺大。高轩和我丈夫一样,都是作家,写文章的,他就喜欢写文章,但他们写文章都用笔名,就算他现在有些名气,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他。”
云凝安慰道:“您别急,我们去出版社问问,如果是作家,肯定和出版社有联系。他不是往北走了吗?北方的城市,发展得不错的出版社就那么几家,慢慢找,肯定能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