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住了好些日子招待所，终于能回家休息休息。
招待所比不上招待贵宾的高档酒店，做什么都不方便，连热水都要自己去水房打。
多人间里，每个人的作息不同，晚上经常被打扰。她只是普通的小职工，连技术员都算不上，不能住太好的房间。
云凝在11所等了陆凌片刻，没见到他人，便直接回家了。
她回家前给汤凤玉打过电话，汤凤玉今天没去辅导其他学生，回家给云凝做了四菜一汤。
电视里在放谍战剧，所有灯都开着，家里热热闹闹的。
云凝等了陆凌好久，他都没回来。
她后知后觉道：“我和陆凌又吵架了？”
汤凤玉：“……”
女儿的婚姻一定很幸福吧？
云凝说：“我想起来了，我和陆凌好像一直没打过电话。”
她工作太忙，没时间和陆凌联络感情，陆凌也没给她打电话。
今天回11所，看到好些人，唯独没有陆凌。
邵珍还和她说，吉普车出现在11所大门前的那一刻，大家都在讨论。
怎么，涡轮设计部的办公室窗户被封死了？
云凝抓起话筒，给陆凌的办公室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樊林。
樊林看向陆凌，陆凌轻轻摇头。
樊林按下免提，小心翼翼说道：“我和陆哥加班了，今晚想出去喝一小杯，行吗？”
电话里传来云凝平静的声音，“你再说一遍？”
樊林：“……”
陆凌：“……”
云凝：“让他来接电话。”
樊林：“陆哥下楼了，他……”
云凝：“1，2……”
陆凌上前一步拿起话筒，“喂。”
话筒里传来云凝森冷的声音，“陆工，不要让我乱猜哦，我的想象力十分丰富，可能会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哦。”
陆凌喉结滚动，看向樊林。
樊林比他还心虚。
陆凌：“……我一会儿就回去。”
“别，”云凝说，“不耽误你们喝酒，给你们一个小时的时间喝那杯破酒，然后来公园。”
十几声盲音后，陆凌放下话筒，余音绕梁。
樊林问：“咱还喝酒吗？”
陆凌说：“断头酒？”
两人在国营饭店点了两碗面，吃了便往公园赶。
樊林很紧张，“我一定要来吗？你们夫妻俩见面，我当电灯泡？”
陆凌说：“你可以走。”
樊林看向陆凌死死拽着他衣服的手，说：“你倒是松手啊。”
陆凌表情十分严峻。
樊林劝道：“你不就是因为人家说不喜欢你不高兴吗？直接说呗。”
陆凌矢口否认，“我没有。”
樊林的白眼都快藏不住了。
就这，还好意思说没有？！
樊林问：“你喜欢云凝吗？”
陆凌蹙眉，“我们只是因为房子才结婚。”
“协议结婚？”樊林说，“所以你们到现在都不是真正的夫妻？没有夫妻之实？”
陆凌：“……”
樊林都快不想搭理他了。
他吼道：“你就是小心眼病犯了！！还不承认！！”
陆凌冷静下来，沉声道：“你不明白，我们之间不该有感情。”
陆凌和云凝那点儿事，樊林多少知道一些。
以前的云凝还是很恐怖的，樊林也害怕。
樊林说：“我看云凝现在挺好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别想了。”
陆凌蹙眉，“发生过的事，不可能抹去。”
“你还记恨云凝？”樊林叉起小蛮腰，“你都记恨人家了，还因为人家说不喜欢生气？还和人家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陆凌：“……，你还是走吧。”
邓双薇离得很远便看到陆凌和樊林在争些什么。
她没能考进11所，邓国川大发雷霆，停了对她的所有资助，她正郁闷。
看到陆凌，邓双薇便想到云凝，越想越不高兴。
邓双薇朝两人走过去，目光在陆凌身上游走，陆凌的外表是夺目的，但邓双薇还是忍不住嘲笑他，“你有受虐倾向啊，怎么想起来和云凝结婚了？”
陆凌收回所有表情，淡漠地看着她。
邓双薇笑嘻嘻道：“我可记得很清楚，她还动手打你，还故意把房间的锁弄坏了，把你关起来，你和云凝结婚，图什么？”
陆凌说：“我说过了，不要在我们面前提这些事。”
“我就提，”邓双薇挑衅道，“你能怎么样？”
陆凌道：“你的父亲在大院工作，保住工作还容易吗？房管科最近有没有找他，房子住得还舒服？邓双薇，我不是正人君子，同样的不要让我说两遍。”
邓双薇脸色难看。
樊林好心提醒道：“大院的关系挺复杂的，你家里没什么人际关系，不要总给邓叔叔惹事了。”
邓双薇：“……”
她就是气不过这一点。
她怎么什么都比不上云凝？
云凝长得比她好看，在学校比她更受欢迎。
云凝的爸爸是烈士，她爸只是普通职工。
不管云凝做出多离谱的事情，都有人护着她，她呢？
好不容易等到云凝的名声和她一样臭了，没想到云凝还能嫁给工程师。
她做梦都希望邓国川是工程师，可是他不是。
这些云凝很轻松地就能得到。
更别说陆凌的名气还不小，模样也可以。
再看看邓双薇的相亲对象们……算了不想看。
不就是工程师吗！她也要找个工程师！
邓双薇嘀咕道：“我当年可比云凝学习好，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工程师。”
她不敢和陆凌硬碰硬。
这混蛋如果真给她爸使绊子，她又要遭殃。
见邓双薇离开，樊林才好奇道：“我听她说她比云凝学习好，怀才不遇？”
陆凌看向樊林，“是要好一些，总分比云凝高100分。”
“哇，那学习真不错！”
樊林感慨完，忽然愣住，“等等，你是说和物理2分的云凝比吗？总分只高100分？？！”
邓双薇跺着脚离开小公园。
她原本还想踹树干两脚，一想到她妈又要唠叨费鞋就放弃了。
邓双薇越想越气。
云凝都进11所混成小组长了，她还在这里省一双鞋钱！
云凝不就是运气好，她爸死了，给她留下位置了吗！
她也要进11所！她学习比云凝好！
快要气成河豚的邓双薇心思全在云凝身上，没有留意脚下的路，转弯时正巧踩到松动的石块，向一旁摔去。
申向文下意识扶住邓双薇。
月光下，二人四目相对，邓双薇脸颊绯红。
她匆匆推开申向文。
申向文怔了两秒，打量起邓双薇来。
模样谈不上绝美，但五官还算周正。
她胜在年轻身材好，而且很爱打扮，看起来很时髦。
申向文心思微动。
他推了下眼镜，绅士地朝邓双薇伸出手，“你好，我叫申向文。”
邓双薇扭捏地道谢。
申向文主动说：“你崴脚了，我送你回去，我就在11所工作，不是坏人。”
邓双薇眼前一亮。
申向文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她问：“你是大学生？”
申向文点头。
邓双薇：“！！”
工程师！
*
11所单元房附近有个小公园，孩子们都喜欢过来玩儿。
公园里还没有后世常见的健身器材，但是有个小喷泉，晚饭后过来散散步正合适。
云凝吃饱喝足准备去公园。
汤凤玉担忧道：“你和小陆好好谈谈，有矛盾及时说开，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沟通。”
“我们会有矛盾？”云凝很确信自己最近没招惹陆凌。
她也没对陆凌提过要求，只要他过得舒心就行。
更没有嫌弃他总加班不顾家，她忙起来，比他回家的次数还少。
汤凤玉看着自信满满的女儿一时无言。
她开始替将来某一天可能恢复记忆的女儿尴尬了。
汤凤玉说：“不管怎么说，你是我的女儿，我也把小陆当成自己的孩子，你俩就算不能过下去，你也不要伤害他。”
汤凤玉好像总担心云凝会欺负陆凌。
云凝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答应。
她得想办法听陆凌说点儿真话。
陆凌好像有受虐倾向，不论自己如何不开心，都不会说出来。
刚认识陆凌时，他就有这特质。
云凝不知道她对陆凌的感情谈不谈得上喜欢，但她希望他能开心些。
云凝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办法——打到开口算了。
不对，就算她对陆凌动手，陆凌的反应很有可能是沉默地挨打，绝不还手。
挨打后甚至还可能去厨房给云凝做顿丰盛的晚餐。
云凝：“……”
他到底在演什么苦情剧男主！！
云凝来到公园喷泉旁，陆凌和樊林都在，两人不知在说什么。
云凝沉着脸走过去。
樊林先看到陆凌，拽了拽他的衣服。
陆凌轻咳一声，故作淡定，“我们是该好好谈谈。”
他应该直接告诉云凝实情。
云凝如果愿意继续过，那就过下去。
如果不愿意，离婚也行，反正凭她的实力，早晚是中级工程师，甚至是高级工程师。
所里评级是有很多规矩，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的，规矩都不作数。
现在几乎没人提云凝还在夜校上课的事。
他是对的，他应该有底气。
云凝冷着脸走到他面前。
陆凌：“……”
他向后退到樊林身后，“你不是工作上有问题要问云凝吗？工作重要，你们先谈。”
樊林：“……”
他也向后退，“我的问题不重要，等明天云凝有空了我再去找她，你们夫妻小别胜新婚，你们比较重要。”
陆凌：“你先问。”
樊林：“不不，你先来。”
云凝额头青筋暴起，“你们——”
两人乖乖回到云凝面前。
云凝没好气地看着他们。
别说陆凌，就是樊林心里也在打鼓。
还有人和他说云凝脾气越来越好，说什么就算吵架也是和颜悦色的，这哪里变好了？
云凝客气道：“樊林，工作要紧，你要问什么？”
樊林：“……姐，我这个事真不要紧，就是数没算明白，明天你帮我算一下就是了。”
云凝说：“好，明天我去找你。”
“不不不，你帮我的忙，我去找你，”樊林边说边往后退，“你和姐夫好好谈，明天见！”
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云凝看向陆凌。
陆凌：“……”
他轻咳一声，问：“你要谈什么？”
云凝走到长椅旁坐下。
陆凌站着没动。
云凝拍了拍椅子。
陆凌仍然没动。
云凝握拳——
陆凌赶紧走过来坐下。
云凝：“就不能让人好好说话！”
她语重心长道：“我出差这么多天，你都没给我打过电话，夫妻之间哪有不联系的。”
陆凌微怔。
云凝痛心疾首，“黄代表和妻子因为工作两地分居，他们给彼此写的信家里都装不下了，你呢，明明有电话，连个电话都不打。”
看着云凝义正词严的模样，陆凌一时有种错觉。
难道……云凝给他打过电话？？
没有啊，他一直盯着话筒的啊。
“还有！”云凝说，“你明明不加班，明明知道我今天回来，却不回家吃饭，你是故意在躲着我？你在生气？为什么生气？”
陆凌避开云凝的视线，“没有。”
“生气是要说出来的，谁惹你生气，你就要说出来让他也生气，一直憋在心里，不是要把自己憋死了？而且时间越久误会越大，”云凝催促道，“快说吧，我也琢磨琢磨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陆凌拧起眉。
云阳舒和汤凤玉对他很好，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照顾。
但他很清楚地明白，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耍性子的资本。
不管他有多不开心甚至生气，他都不会选择说出口。
汤凤玉夫妻俩的确会护着他，但也只有他们会护着。
而且陆凌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陆凌不知如何开口，他思忖半晌，只是问道：“你……有喜欢的人？”
云凝疑惑道：“喜欢的人？”
陆凌说：“男人。”
云凝一怔，说：“这对我来说不重要，而且我们已经结婚了。”
目前来看，除了她的父亲，她最喜欢的男人应该是陆凌。
陆凌抿起唇，又沉默片刻，说：“如果你还有其他选择，我随时可以离婚。”
云凝：“……”
她和陆凌说过好几次，她是真心想和他过日子的。
陆凌每次都是这句话，可以过，也可以离婚。
他是没有自己的想法，还是……不太想和她过日子啊？
确实，云凝也是有缺点的，比如她的重心都在工作上，比如她不想有下一代。
以工作为中心，这没什么，男人都是这样的，也没人说他们不好。
但不要孩子这事，确实会影响陆凌，他不接受是应该的。
云凝问：“你是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你有喜欢的人？你和我结婚，只是单纯地为了帮我留下房子？”
这些问题问到陆凌，陆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看到沉默的陆凌，云凝心情有些微妙。
很不爽。
云凝起身说：“反正我是想和你好好过日子的，你不想的话，尽早说，房子我应该能保住了。你……你如果有喜欢的女孩，我也能立刻离婚。”
云凝说完，又看了陆凌一眼，转身离开。
她三步一回头，陆凌木头似的坐在长椅上，没有追她的意思。
那就是真不喜欢了！！
原来被人家说不喜欢，还是会有些难过的。
云凝的脸色比来时还沉重。
她加快脚步往家里走，离开公园后，在路边的理发店前看到樊林。
理发店也是公家的，早就关门了，樊林在和朋友聊天。
云凝走了过去，“樊林。”
樊林吓了一跳，“云凝？你们这么快就谈完了？”
云凝问：“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朋友闻言说道：“正好我家里有事，先走了。”
樊林忐忑地看着云凝。
别说陆凌，樊林和云凝毫无关系，也挺怵她。
云凝和陆凌刚吵过架，云凝现在来找他，不会有好事。
樊林做好被情侣双重伤害的准备。
云凝问：“陆凌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樊林：“……，啊？！”
云凝郁闷道：“他总是提离婚，我觉得他是有喜欢的人了，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的关系，我们当初是为了房子结婚的。”
樊林：“……”
这俩人……都是超一流的理解力啊！
不管樊林怎么想，移情别恋这件事，好像都比过去的事严重。
而且陆凌的性格，估计不会和云凝说实话。
樊林下定决心，问道：“你和陆凌以前的事，你真的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