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整个人都是空虚状态。
她瘫在床上,回忆樊林的话。
原主和陆凌……
他说的那些事,云凝都没信,她又去找危明珠聊了近一个小时。
危明珠给了她肯定的答案。
她详细描述了原主是如何欺负陆凌的。
以及当初他们刚结婚时,陆凌是如何准备“牺牲”自己的。
云凝:“……”
她不敢相信还有如此恶劣的人,欺负起人来,不择手段。
这个人居然还是她的身体的主人!
云凝对原主的情感很矛盾。
父亲牺牲,她决定出去找工作,扛起重担,她是爱父母的。
但她又格外暴躁,对陆凌的种种行为实在太过分。
云凝仔细一想,原主欺负陆凌的那些手段,和她曾经是如何被邓双薇欺负的,很相像。
虽然云凝很不赞同原主的行为,但……用着人家的身体呢,多少得负点儿责吧?
云凝披着外衣走到房间外,陆凌刚回来不久,正在洗脸。
现在她知道,陆凌对她完全没有男女之情,人家是纯粹地为了报恩才和她结婚的。
和仇人结婚,还得搭上身体,啧啧,不愧是苦情剧男主。
云凝决定放陆凌一条生路。
她隔着木门说道:“离婚的事……我真的可以,你如果有喜欢的人,别瞒着我啊。”
洗手间内安静了很久。
陆凌看着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放下毛巾,“嗯”了一声。
听到他的回应,云凝心里空落落的。
算了,再怎么说,也不能逼着陆凌和仇人在一起啊。
*
云凝觉得自己多多少少该表现一些,陆凌蛮辛苦的,她得有所表达。
云凝主动早起去做早餐。
煮粥、煮鸡蛋,家里还有小咸菜。
虽然很简单,但云凝对自己的手艺十分自信。
“我煮的粥,一定是全世界最好喝的粥。”
陆凌一言不发。
汤凤玉端起碗来尝了一口,眼前一亮,“味道很香,很浓稠,用了新米?”
“就是家里的小米,”云凝自夸道,“煮粥我是最有研究的,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偷偷做过。”
事实上,她是生了病,医生让她吃些清淡的,她不知道该吃什么,就变着花样地煮粥。
蔬菜粥最好喝,但家里没新鲜蔬菜,没来得及去买。
云凝把小咸菜推到陆凌面前,又把放在凉水里的鸡蛋拿给他,服务十分到位。
但陆凌却能看出他们之间越来越强的疏离感。
她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陆凌的心沉了下去。
或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该有的距离。
使用新垫片的试车即将进行。
此事渐渐传到其他部门,所有人都知道材料部有了新突破,曾经出过问题的不锈钢材料被替换成钛合金。
云阳舒的牺牲是每个人心中的痛,他们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战友。
材料不更换,或许他们也会和云阳舒一样,在某一次试车中,材料变化,起不到密封作用,逐渐引起连锁反应,液氢泄漏。
到那时,有几人能和云阳舒一样,用性命去关闭阀门?
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有了新的材料,他们就有希望。
试车前所里还开了个小会。
依然是各个科室的领导们,再加上科室的重要成员。
申向文汇报了全部情况,还把设计图纸和研究论文交给王志。
王志笑道:“具体情况我已经听小申说过了,小申很有想法,而且一直在关注国外最新研究,是个很上进的年轻人。此事非常重要,如果试车成功,大功一件,记给小申!”
他说完,看向云凝,“小云也起到很大的作用,你俩都有功。”
在申向文的引导下,王志认为云凝只是起到辅助作用。
这很容易让人相信,毕竟申向文是专业的,云凝不是。她能不能把图纸画出来,大家心里都要打个问号。
不过王志还是得带上云凝。
他得助她一臂之力!
什么大功小功的,有功就行。
云凝淡定地坐着。
身旁的晁棕就快把肺咳出来了。
比起申向文,云凝更关注晁棕。
“你好像一直在咳嗽。”
晁棕气喘吁吁道:“支气管炎,慢性的,老毛病了,咳嗽起来两个月都不停。”
咳嗽还真是一个后世都没办法很好控制的病。
云凝说:“你还总是头疼。”
“也是老毛病,神经性疼痛,治不好。”
云凝微怔。
治不好的慢性病也够折磨人的。
云凝好奇道:“你一直体弱多病吗?一个人住?”
云凝从没听晁棕提过家人。
晁棕眼神恍惚,“我爸妈……去国外了。”
现在能出国的都是有钱人。
会议桌斜对面,陆凌目光落在云凝和晁棕身上。
樊林幸灾乐祸道:“你是不知道云凝多受欢迎,人家晁棕也是个天才,就是成分不好,耽误他了。不过他很努力,不会一直留在计算组。你和云凝真的说开了?”
陆凌不想与其他人讨论他和樊林的事,敷衍地点了下头,问:“晁棕成分不好?”
樊林压低声音说道:“他父母都是资本家,家里挺有钱的那种,前几年最严重时,家都被砸了,他父母丢下他跑出国了。”
“他没去?”
“他不去,他要留在国内工作。其实他如果出国,混得应该很不错,在数学方面,他真的很有天赋。在咱们所里,肯定会被出身影响。”
陆凌再次看向晁棕。
因为剧烈咳嗽,晁棕脸色苍白,瘦削的身体跟着咳嗽的频率一起摇晃。
把他丢在医院的重症区一点儿都不违和。
他坚持留在国内,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会议结束,云凝去找欧兰月,他们要去试车指挥部,讨论后续工作。
申向文欲言又止。
欧兰月道:“小申,有话就说,事关重大。”
“和试车没关系,”申向文看向云凝,“就是小云,我们总耽误小云的时间,我怕数据科那边不高兴,会影响小云。”
云凝差点儿要给申向文竖大拇指。
先是把功劳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现在都想直接把她赶回数据科了?
申向文对欧兰月说:“数据科也挺忙的,而且小云那么优秀,是计算小组的中流砥柱,咱们是不是得和数据科那边再商量商量?”
把事情丢给领导去做,领导可能懒得做。
而且欧兰月是材料部的,她应该明白,如果让云凝继续参与,对材料部不好。
为何要让功劳被其他部门的人分走呢?
云凝看向欧兰月。
现在还有人管欧兰月叫灭绝师太。
她会不会为了自己科室的利益附和申向文,还真不好说。
欧兰月很快给了云凝答案,她十分严肃地拒绝申向文,“材料是云凝找到的,没人比她更了解垫片,她不跟进,后续出现问题,你能解决吗?小申,我们是不同科室的人,但同属于11所,在11所,不要搞这一套!别等火箭掉下来才知道什么叫团结!”
申向文完全没料到欧兰月会把话说得这么严重。
好几人不明真相,都在看申向文。
他羞恼地低下头,拳头已经握了起来。
哪有帮着外人的领导?!
云凝感激地看向欧兰月。
她虽然不怕申向文抢功劳,但欧兰月愿意为她说话,很是难得。
对欧兰月来说,功劳是材料部的人才更有利。
云凝和数据科的领导打过招呼后,和欧兰月几人一起去试车指挥部。
对于试车的事,云凝没那么了解,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讨论研究,顺便学习。
试车时间定在两天后,新的垫片放进去后严丝合缝,完全可以一试。
这两日云凝一直在试车指挥部晃悠,她得摸清楚试车的工作流程。
了解每一个环节,才能更好地工作嘛。
云凝和其他人一起来到已经清场的试车台。
巨大的发动机已被转移到试车架上。
巨型工字钢和钢板焊接而成的钢铁架子纹丝不动。
试车架下方的导流槽是钢筋混凝土斜坡沟渠,可以将发动机喷出的高温火焰导向安全的地方。
此次试车只有发动机,没有火箭。
云凝第一次看到三代火箭的发动机。
巨大的试车架和发动机带来无与伦比的震撼。
虽然三代火箭的发射远不如载人火箭夺目,但航天事业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云凝心潮澎湃,轻轻抚摸试车架。
在试车架面前,人类如此渺小。
现场指挥喊道:“来这边看数据。”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内回响。
现场指挥是试车台的站长,负责指挥整个试车流程。
申向文第一个走过去,全场肃静。
工程师们正对发动机进行最后的检查。
申向文紧张地看着下方。
如果成功,他的前途就有保障。
然而一旦失败……
申向文看向云凝。
也有人兜底。
指挥发布了开始的指令。
-253℃的液氢和-183℃的液氧被推入发动机的液氢液氧管路中,这是极低温的推进剂。
云凝甚至能听到金属部件收缩的声音。
她的心跳随这些声音一起,险些停止跳动。
巨大的白色霜冻迅速包裹发动机和试车架,云凝紧紧盯着冰霜,生怕漏下一点儿细节。
垫片正在承受低温考验。
若收缩过度,仍然有可能泄露。
指挥再次发布指令:“点火!”
话音刚落,蒸汽云升起,宛若一朵巨大的蘑菇。
这一场景邻国非常熟悉。
淡蓝色火焰从底部喷出,很快又转为纯白色。
持续的轰鸣声响起。
这轰鸣声仿佛能穿云裂石,整个控制室都在颤抖。
云凝盯着屏幕。
涡轮泵转速正常。
燃烧室压力正常。
发动机进入全程工况,持续燃烧。
申向文松了口气。
看来他是赌对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一黄色报警灯亮起。
指挥皱眉说道:“燃烧室压力有波动。”
申向文脸色惨白。
欧兰月见状,故意问道:“小申,你研究得挺明白的,这没问题吧?”
申向文支支吾吾说不上话。
指挥看了他一眼,“新材料不是你找到的吗?”
申向文:“……”
控制室内极度安静。
女声平静地响起,“没关系,是供应系统波动,涡轮泵转速曲线有同频扰动,可以继续。”
欧兰月弯起唇。
申向文神色复杂地看向云凝。
她很冷静,冷静到懒得看他一眼。
指挥脸上恢复笑容,“我看也是。”
试车继续。
几分钟后,指挥脸上笑容更盛,下达“关机”指令。
烈焰瞬间消失。
冷却系统开始喷水。
指挥笑道:“涡轮泵工作正常,燃烧室压力偏差<1%,试车圆满成功!”
短暂的安静后,控制台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申向文激动得语无伦次,“太好了,太好了!我成功了!”
欧兰月轻轻拽了下云凝的手,眼睛泛着泪光。
云凝依然冷静,但眼中笑意颇深。
这件事对她而言意义重大。
不仅是帮所里加快工作速度,更是给云阳舒一个交代。
她未曾谋面的父亲,终于能安心离开。
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出现类似的事故。
*
试车成功的消息迅速传到11所。
王志高兴得合不拢嘴,决定明天一早就召开全所会议。
云凝几人还在回所里的路上,他们是坐吉普车去的试车台,还是坐吉普车回去。
申向文和另外几人放声高歌。
欧兰月弯着唇,试车成功她也高兴。
但……
欧兰月看向云凝。
云凝正专注地看车外。
欧兰月低声道:“回去后先回家休息,明天要开会,表彰会,你好好表现。”
云凝笑笑,“我知道。”
她还沉浸在试车成功的喜悦中,现在没什么心思理会申向文。
这种成就感,很难用三言两语说清楚。
吉普车终于回到11所。
几人斗志昂扬地下车,好多人已经得到消息,高兴地和他们打招呼。
申向文走在最前面,迎接所有人的赞美和祝贺。
陆凌和樊林下楼时,正巧遇到申向文几人。
陆凌的目光掠过申向文,看向人群最后的云凝。
他想说些什么,但云凝看到他后,只是礼貌地点了下头,接着便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陆凌:“……”
樊林奇怪道:“你们不是和好了吗?”
难道那件事还没说开?
陆凌心情复杂,但仍然嘴硬,“在所里影响不好。”
樊林:“是是是,影响不好,所以改了。还是以前影响好啊,还能趴在一起睡觉。”
陆凌:“……”
云凝回数据科,申向文几人回材料部。
申向文意气风发,满面红光。
欧兰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申向文拿起公文包出门,所有人都和他说了再见。
这还是第一次。
申向文去车棚推着自行车走出11所。
他刚骑了几步,就看到邓双薇站在不远处。
申向文扬起唇,骑向邓双薇。
邓双薇见申向文从11所出来,嘴角险些压不下去。
不就是工程师嘛,她也能找到。
邓双薇整理好头发。
她今天去了理发店,请理发师给她做了造型,还喷了发胶。
衣服也是上个月新买的,小裙子配上大衣,已经不太适合现在的温度,但邓双薇还是咬牙穿出来了。
今天是她和申向文第一次约会,她得好好打扮。
邓双薇道:“还以为你会加班。”
申向文示意她坐后座,“我也以为会加班,没想到一切顺利,新的材料比旧材料强太多。”
邓双薇眼前一亮,“成功了?你会被表扬吧?”
“表扬是小事,”申向文得意道,“这件事是我主导的,功劳在我,科室里空了个主任,一直没有合适人选。”
邓双薇在心里大声呐喊:太棒了!
申向文看起来不比陆凌差嘛!
虽说没陆凌长得好看,但结婚对象可不能只看脸,她不是云凝那种肤浅的人。
邓双薇下定决心,一定要和申向文继续发展下去!
她壮着胆子搂住申向文的腰,轻声说道:“你辛苦了,一直忙着工作,连个人问题都忽视了。”
申向文的心一沉。
上次和邓双薇见面,他称自己是单身,还没结婚。
三十岁还没结婚,这很罕见。
申向文心里挣扎片刻,想到韩玉走形的身材和白水煮面。
这不能怪他,是韩玉做得不到位。
她比他还小三岁就胖起来了。
也不知道心疼人,总是让他吃面条。
申向文放松下来,心安理得道:“没办法,工作比我个人问题更重要。我刚发了工资,请你去下馆子。”
晚上十点钟,申向文才醉醺醺地回家。
韩玉捂着鼻子去扶他,抱怨道:“今天不是有重要的工作吗?怎么跑去喝酒了?”
申向文看到韩玉的脸便厌倦,他推开韩玉,跌跌撞撞往床上走,“啰、啰唆,工作有进展!所里一起出去,一起出去喝点儿酒怎么了!你什么都不懂!”
韩玉无奈道:“你总要把衣服换了再睡觉吧?”
她走过去帮申向文换衣服。
申向文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他脑海里全是邓双薇的模样。
年轻女人和韩玉这种身材走形的就是不一样,皮肤紧实得很,小脸儿嫩得像是能掐出水。
今天和邓双薇接吻时,她一副小鹿受惊的样子……
申向文舔了舔嘴唇,回味那个吻。
说起来他认识的人中,云凝的长相其实是最好的。
但她实在不识趣。
而且……申向文好像得罪不起陆凌。
挺可惜的。
韩玉把他的衬衫脱下来,正要挂起来,却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生孩子以前,她也经常打扮自己。
但是生了孩子后,她就没再动过那盒白粉,这不可能是她留下的味道。
韩玉心一沉,看向申向文,“你今晚和谁在一起?”
申向文不耐烦道:“不是说了吗?和同事一起喝酒。”
韩玉举起衬衫,“喝出了脂粉味儿?”
申向文一怔,心虚地转过身,不去看衬衫。他嘟囔道:“同事里也有女的,那个云凝就是女人。”
韩玉浑身发抖。
脂粉味儿布满衬衫,这是和女同事有过接触就能留下来的?
她没想到申向文竟然会在外找女人!
她一直隐忍,以为只要忍忍日子就能继续过下去,她以为申向文起码是忠诚的!
申向文越心虚,吼的声音越大,“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忙了一天,哪有心情想别的事?现在是重要关头,你别没事找事儿!我要睡了!”
*
翌日,表彰会准时开始。
所有科室的领导们陆陆续续来到会议室落座。
王志激动地走过来,直奔欧兰月,“我今天有事,没办法过去,很成功吗?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唉,指挥部那边已经告诉我了,可我还是高兴!就想听你们亲口说!”
还不等欧兰月回答,申向文就抢着说道:“王所,一切都很顺利,所有数据都在安全值内。”
王志笑容满面,“好好好,先坐下,坐下再说!”
云凝在晁棕旁边坐下。
晁棕还在咳嗽。
云凝有些担心晁棕的身体,“你咳得太厉害了,去711看过没?”
晁棕摇头,“去了也没用,以前开过几次药,还打过针,就是止不住。”
她前天打听过晁棕家里的事,才知道他为何一直留在计算组。
云凝寻找优化算法时和晁棕接触多,她了解晁棕的水平,晁棕很有天赋,只留在计算组,实在屈才。
原来是被家里连累了。
云凝说:“你还是得以身体为重,实在不行就休息休息吧,我听说你头疼的时候都不肯休息。”
云凝体验过偏头痛,疼起来痛不欲生。
晁棕经常犯病,却从未请过假。
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晁棕还是摇头,“我和你不一样,我的情况特殊,要更努力才行。”
云凝心情复杂。
晁棕的父母的确逃走了,但他主动留下来,心里还是有国家的。一直被父母影响,对他而言似乎不太公平。
但这年代就这样,考虑到时代背景,也有合理性。
主任回头问道:“都办妥了?”
云凝能有时间搞定垫片的事,多亏数据科支持。别的不说,就说她跑到钢城十来天,如果数据科不同意,她肯定不能去。
她点点头,对主任保证道:“往后我会留在计算小组努力工作!”
主任却意味深长道:“哦?这次之后,计算小组恐怕留不下你了。”
云凝没听懂。
主任笑道:“你啊,提防那个姓申的就行了,我看这小子不太老实。”
主任刚说完,王志便站起来。
所长起身,大家默契地不再交流,不管王志有多随和,都要给足领导面子嘛。
王志的笑容根本藏不住,“事情大家都清楚了,不锈钢垫片已经更换成钛合金垫片,试车非常成功!后续所里会和钢城钛厂谈合作,将所有不锈钢垫片都换成钛合金垫片!”
话音刚落,掌声便起来了。
王志笑着看着大家,等掌声停下才继续说道:“试车成功,最大的功臣就是材料部,申向文同志辛苦跟进全程,功不可没!下面就请申向文同志来说几句!”
云凝从包里取出设计图纸。
申向文站了起来。
云凝正要说话,欧兰月严肃地打断申向文,“王所,我想先说几句”
王志笑道:“这次你们材料部是大功臣,想说就说。”
欧兰月和申向文不同,她没有站起来,但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她慢条斯理道:“有件事我必须说明白,新的材料最初是数据科的云凝同志提出来的。”
王志一怔,看向云凝。
云凝放下设计图,惊讶地看着欧兰月。
其余人更是如此,惊讶不比云凝少。
欧兰月现在是要把功劳分给其他科室的人?
申向文才是她的人吧。
欧兰月说:“云凝同志最初找到我,说起垫片材料的问题,这件事陆工清楚,他和云凝同志一起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陆凌。
陆凌道:“的确如此。”
坐在云凝前面的部长笑道:“我还以为都忘了云凝,我可是把科室的人才借给你们了,牺牲非常大。没有云凝,我们计算小组都算不明白。”
这话当然是夸张说法。
部长是在给云凝撑场子。
数据科几人虎视眈眈地盯着申向文。
申向文勉强挤出笑容,“是的,云凝同志功不可没。”
欧兰月道:“不只是这样吧?钛厂最初生产的钛合金不符合标准,是云凝同志和陆工去钢城钛厂了解到情况后,云凝同志提出三次熔炼,才让生产出来的钛合金符合标准。到这里,申向文同志还没有参与进去。”
王志的笑容渐渐消失。
众人议论纷纷,“这是在抢功了?”
“抢什么功啊,欧兰月和云凝都不是一个科室的。”
申向文轻咳一声,努力冷静下来,说道:“欧部长说得没错,多亏云凝提出更换材料的事,我才想到去研究钛合金,事实证明,结果很好。”
议论声更大。
“这样说也没毛病,申向文毕竟是材料部的,他肯定比云凝了解各种材料。”
“后来申向文不是一起去钛厂了吗?估计是从这里接手的。”
申向文肯定比云凝更了解材料问题。
“后续把垫片做出来才是更重要的。”
“也对,没什么好争的。”
欧兰月拧起眉,看向云凝,“云凝,你来说几句吧,说说钛厂的真实情况。”
她了解申向文的水平,当初申向文忽然提出要和云凝一起去时,她就觉得奇怪,申向文工作一直不积极。
中途接手,就能画设计图,还能把垫片做出来?
做这些工作不是动动手就行,要足够了解材料,更要熟悉火箭的制造,还要清楚车间的工作流程。虽然申向文是材料部的人,但欧兰月更相信云凝。
申向文紧张道:“欧姐,钛厂那边……”
云凝笑盈盈地打断他,“申向文同志说得没错。”
申向文和欧兰月一起愣住。
“你说什么?”
云凝说:“我说你的确起到了重要作用呀,没有你,垫片绝对做不出来。”
欧兰月茫然地看着云凝。
申向文十分惊慌。
如果云凝和他争辩,他反倒不会害怕。
云凝竟然承认了?!
她不想和他争?真有这么傻的人?
仔细想想,他回梁桉后,云凝似乎一直没和他争过,他原本以为云凝是新人,不懂这么门道,现在嘛……
再新也不能蠢到这个地步啊!
王志说:“云凝同志,你可以想清楚再回答,这次的事,必须要搞清楚,不能有任何差错。”
他绝对不允许手底下的人把时间浪费在钩心斗角这种事上。
陆凌听明白欧兰月和申向文的意思了。
申向文想把功劳揽到自己身上,欧兰月不同意。
问题的重点就是,云凝和申向文第二次去钛厂,工作究竟是如何划分的。
这一点陆凌不清楚,他没去。
陆凌说:“王所,钛合金材料的事,我早就听云凝提过。”
申向文笑容尴尬,“我从未否认过云凝的作用。云凝……她这不也承认了吗?”
陆凌说:“情况究竟如何,可以问钛厂。”
申向文冷静下来,他自信道:“我不反对联系钛厂,但是这种事小事闹到人家面前,人家会怎么看我们11所?为了所里的颜面考虑,我想最好不要这样,如果一定要问,干脆就把此事的功劳全给云凝,我不抢。”
手底下的人有功,不管是申向文还是云凝,功劳都是领导的。
申向文不信领导会为这种小事闹到外人面前。
王志拢起粗眉。
陆凌看向云凝,示意她站出来说几句。
只要她能把垫片材料的数据说清楚,他们还能帮她说说话。
然而云凝根本就没看过陆凌。
有好几次,她明明朝陆凌的方向看去,前后左右的人都看了,就是不看他。
陆凌:“……”
云凝拿着几份文件站起来,走到王志面前,“申向文同志把设计图纸交给您了?”
王志说:“不仅是设计图纸,还交了两篇论文。”
云凝叹息道:“那就对了。”
申向文:“……”
他怎么越来越看不懂云凝了?
云凝把手中的文件交给王志,“其实啊,申向文也画了一幅设计图,最先实验的就是申向文同志的设计图。”
申向文:“?”
陆凌和欧兰月皱紧眉头。
王志不知所措地接过文件,看到云凝画的草图。
打眼一看,云凝和图和申向文的图没有区别。
但……
云凝当着申向文的面大声蛐蛐,“但是申向文同志的设计图有些问题,惹出了大麻烦。”
申向文:“?!”
“您是不知道,钢城钛厂对我们特别友好,把最好的机器借给我们了,是从欧洲进口的数控铣床。您是知道的,数控铣床特别少见,人家能给我们提供最好的机器,是真心诚意地在帮我们啊!”
申向文:“……”
云凝想说什么??
王志也一头雾水。
云凝拿出毕生所学,努力表演,“人家给提供最好的机器,还找来好几个八级工,八级工诶,人家真的是尽心尽力了。结果……”
云凝仿佛在讲故事,还特别擅长把控节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云凝牵着走。
王志问:“出事了?”
云凝惋惜道:“结果申向文同志的设计图有问题,数据有冲突,导致输入程序时也出了差错,铣床电机烧穿了。”
申向文:“……”
不是,等等?!
云凝可不给申向文说话的机会,她红着眼睛强调道:“我不是想打小报告,如果要打小报告,我私底下就和您说了。”
申向文:“?!”
云凝认识王所?!
云凝:“我当着申向文同志的面说,也是想给他提个醒,做事要谨慎,不能连数值都搞错啊。那数控铣床是从欧洲进口的,厂长好心好意借给我们用,我们却把它搞坏了,唉!修理可要一大笔费用,而且一时半刻还找不到合适的电机。”
一大半人看向申向文。
申向文汗流浃背,“你、你别乱说,电机坏了和我没关系。”
“申向文同志,做人要诚实,如果人品不行,有再大的本事也不适合留在11所。”云凝严肃道,“王所您只要把垫片拿回来对比看看就知道了,看看是我的数据对,还是申向文同志的数据对。”
申向文设计图的数据,的确和云凝的不同。
不仅数据整体缩水一截,比例也不对。
申向文心中一惊。
他恍然明白,云凝是故意的!
她知道他会去偷设计图,故意改了数据?!
她!!
云凝情绪“激动”,“钛厂为了按时把垫片加工出来,把部队去年打下来的侦察机的电机借过来了,那可是有重要的研究意义的!说实话,侦察机的电机也有受损,这对国家来说是重大的损失……申向文同志,你真的太不小心了,就因为你一个人的失误,损失如此之多。”
申向文辩驳道:“不是我!那是铣床自己坏了,和我无关!”
云凝无辜道:“可你的数据的确有问题啊,电机也确实烧穿了,你能证明和你无关吗?”
云凝看向其他人,情真意切道:“钛厂是没有追究我们的责任,军代表也没说什么,但数据出错这件事,他们都知道的,这丢的是我们11所的脸啊。”
云凝最后对申向文说:“这件事呢,不需要联系钛厂,只需要打听打听部队动向就可以了,侦察机的电机是后运过去的,只是打听而已,不会丢11所的脸哦。”
申向文:“……”
这个混蛋!!
王志眉头紧皱。
其余科室领导的脸色也不好。
这件事实在太严重了。
因为11所的失误,导致进口数控铣床电机受损,又把军方击落的侦察机电机拿过去使用,这人算是丢大了。
申向文急得口不择言,“她在撒谎!王所,您别相信她,电机烧穿的事和我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所有数据都是对的,钛厂也清楚是机器的问题,不信您打电话问他们。”
“哎呀,”云凝说,“咱们内部的事,就在内部解决嘛,怎么能闹到外人面前?”
申向文:“……”
云凝添油加醋,“申向文同志要为大局考虑啊,不能太小家子气。”
王志神色凝重,“让试车指挥部把垫片的数据送过来。”
申向文惊恐地看向王志。
如果云凝真的在数据上做手脚,他交给王志的数据就是错的。
很显然,两张图纸的数据不一样,王志才会找试车指挥部。
如果证明他的数据有问题,那电机的事,还能说清楚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王志真的给钛厂打电话确认,究竟是谁全程参与垫片制作,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江福和黄飞看而不会向着他说话!
冷汗几乎快浸湿申向文的秋衣。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下定决心后说道:“我……垫片设计图是云凝画的,整个过程我没有参与,电机的事和我无关!”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真看不出来,申向文是想抢功劳。”
“他提前从钛厂回来的,应该就是回来准备的吧?”
“心机太深了。”
“不过设计图的数据是怎么回事?他没搞清楚就回来了?”
“呵,可见真的没有参与。”
申向文失去所有力气,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所有人都对着他指指点点。
就连材料部的人都在小声议论,“咱们科室丢大人了。”
“申向文脑子有病,原本是咱们科室的功劳,现在好了,整个科室跟着他一起丢人!”
如果申向文不插一脚,就算是云凝把垫片做出来的,那也是欧兰月支持的结果,他们也是有功的。
现在好了,要和申向文一起挨骂了。
申向文神情恍惚,已经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听到他们的唾弃声。
偏偏这时,云凝坚持道:“不是哦,我是在铣床坏了以后才开始画设计图,之前的事和我无关。”
申向文:“……”
她就是故意的!!
她是个疯子!!
申向文愤怒地站起来。
他刚起身,就被旁边几人按了回去,欧兰月厉声道:“申向文!还不老实?!”
“我都说了不是我画的!”申向文吼道,“我只是抄了她的图而已!她心机深!她偷偷更改数据,她才是不要脸的!你这样办事,以后谁还敢和你一起工作?!”
领导们的脸色更差。
事情暴露,不道歉也就罢了,竟然还强词夺理。
如此丑陋的嘴脸,留在11所,都是给他们所丢人。
没人理会申向文。
申向文看向平时要好的同事。
所有人都冷漠地坐着,他们没跟着一起骂申向文,已经是给他面子。
申向文无力地垂下手。
他——完了!
王志看向云凝,“第一版设计图究竟是谁画的?”
见申向文已经彻底暴露,领导们也足够了解申向文了,云凝见好就收。
她真诚地问道:“哪种被处罚得更多?”
王志:“……”
他明白了。
云凝是发现申向文有抢功劳的苗头,提前做准备,申向文上当了,把改动过的设计图原封不动地抄走。
这更能说明,申向文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垫片,但凡有些了解,也不会将数据直接交上来。
王志无奈道:“我们还是要按照实情来考虑对申向文同志的处罚。”
云凝说:“都可以是实情啊。”
王志:“……”
他真是搞不过阳舒的女儿啊!
欧兰月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数据科的几位领导更是昂首挺胸、扬眉吐气。
虽说更换材料的事和他们关系不大,但云凝是他们的人嘛,云凝成功,他们脸上也有光!
事发突然,王志决定暂时停止会议。
对云凝的奖励,对申向文的处罚,都要重新讨论再定。
会议提前结束,云凝浑身轻松。
她跟在晁棕后面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恰好遇到陆凌。
陆凌停下来想和她说些什么,云凝却只朝他笑笑,然后当作他是在给自己让路,直接走了出去。
陆凌拧眉看着云凝的背影。
她……生气了?
是他表现得太过分?
樊林幽幽道:“果然还是没哄好。”
陆凌:“……,我们原本就不是正常夫妻。”
“那就别哄,”樊林说,“千万别想着自己做错了什么,千万千万别后悔为什么没去欢迎云凝回家,千万千万千万别质疑自己为什么不给云凝打电话。”
陆凌:“……”
他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云凝追上欧兰月。
她很感激欧兰月能相信她,同意让她放手一搏。
如果说找到合适的垫片材料对材料部有好处,欧兰月是出于专业角度才同意云凝去找钛合金,那她刚才在会议第一个帮云凝说话,就完全是为云凝考虑了。
云凝感激道:“其实我没想到你会主动站出来帮我。”
全所的领导都在,欧兰月指责自己科室的员工,对她没好处。
欧兰月笑笑,“我只是实话实说,我们的工作需要冲劲,你有这种冲劲,我们都想让你保持下去。”
云凝摇头,“我明白的,不只是这样。”
“就当我们是互相帮助,”欧兰月叹气,“你帮过我,我也帮你一次,扯平了。而且……”
欧兰月若有所思道:“所里的女工程师太少,就算是我,也不可避免地被困在家庭里,我丈夫的职位比我低,讨伐他的人都比讨伐我的人要少,我希望你能做得好。”
她们的处境,的确太苦了。
云凝郑重道:“将来我也会尽量帮助其他人的。”
欧兰月点头,“你去忙吧,这点儿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以后如果有好点子,可以再来找我,我不介意科室里再加个功劳。”
表彰大会重新召开。
这一回,大半个大院的人都参加会议。
研究所大礼堂在整修中,会议改到食堂召开。
所里缺少能容纳多人的场所,若召开大型会议,食堂经常被改为临时会场。
“今日我们聚在这里,不仅是为了庆祝试车成功,更是要庆祝关键技术瓶颈的突破!”
“此次攻关中,数据科计算小组的云凝同志,展现了独特的洞察力和敢为人先的创新精神,她通过扎实的计算和反复验证,提出具有国际先进水平的低温动态密封技术方案,彻底解决低温情况下的密封难题。我宣布,为云凝同志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与此同时,对申向文的处理也下发到各个科室。
由于申向文还没有获得荣誉称号和奖励,暂不追究行政责任,单位内部处理。
如果云凝不提电机烧穿的事,只是揭穿申向文抢功一事,处罚会轻很多。
一旦和其他单位联系起来,事情就复杂了。
领导开会讨论决定,开除申向文,以儆效尤。
“我不管其他研究所的风气如何,在11所,一切为了科研工作,不要把这种事舞到我面前,若再有下次,申向文就是最好的例子!”
当天下午,齐慈便找到云凝,让她去趟夜校。
齐校长笑眯眯地告诉云凝,“你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我和霍老师也一直在考虑如何处理你的问题。把你留在学校继续上课确实不合适,你若真有本事,学历的问题困不住你,谁也没说过高中生一定不能做工程师。我们决定为你准备单独的考试,考试内容涵盖夜校原本定下的全部课程,为表公平,试卷由其他城市的高校来出,监考老师、阅卷老师都从其他学校调过来,你愿意参加考试吗?”
齐慈羡慕道:“不用上课了,真好。”
云凝立正站好,“谢谢齐校长,我很愿意参加考试!”
能提前毕业,是天大的好事。
离开校长办公室,云凝身轻如燕。
以后不用烦心夜校的事了,她的时间能更自由。
下楼时,二人遇到霍年。
云凝愉悦地打了个招呼,“霍老师,谢谢你啦。”
霍年笑道:“都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是一等功?多少人做一辈子,也和一等功沾不上一点儿关系。”
云凝才刚刚起步而已。
齐慈还在羡慕,“她不用上课了诶,我还要继续上课。”
“是不用上课的事吗?”霍年似笑非笑道,“你把你的新脑子拿出来用一用,脑子放久了也会上锈。这次考试设计到其他学校的老师,这会费多大的功夫?这么多人被调动起来,只为了让云凝提前毕业。”
齐慈的嘴巴越张越大。
霍年道:“云凝啊,要飞黄腾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