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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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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弥漫着烧焦的味道。

几个年轻工人围着数控机床,就连老师傅也束手无策。

见江福和云凝进来,年轻工人说道:“是电机烧了。”

“这也没开工太久,怎么就烧了?”

“估摸着本来就有问题。”

云凝走到数控铣床前,主轴已经停止工作。

没有电机,这台大家伙运作不起来。

云凝预感很不好,“江主任,您说过,这台机器是进口的。”

“是啊,SIP铣床,欧洲运过来的,定位精度可达微米级甚至亚微米级,你想加工高精度垫片,这台铣床最适合。”

云凝研究过各个车间的机床,SIP铣床只有钛厂有。

做高精度垫片,的确需要铣床。

云凝走过去和年轻工人一起检查。

年轻工人面面相觑,不知她能做什么。

云凝说:“主轴伺服电机烧毁了。”

江福欲哭无泪,“这台机器可花了不少钱,还没用多久,就歇菜了?!坏了坏了,这要赔多少钱?”

云凝轻轻拢眉。

数控机床的主轴需要精确控制转速和转角,伺服电机是核心驱动件,它烧毁,铣床就无法继续工作。

江福火急火燎道:“先找人来修修,必须修好!”

云凝却摇头,“这是欧洲进口的,对这种精密部件的技术,他们严格保密,不会提供原理图和核心参数。”

至于云凝,她在后世也没有深入研究过铣床的数据。

年轻工人问:“找个电机放上去就行了吧?不就是让主轴动起来吗?”

云凝还是摇头,“普通电机只能提供动力,只有伺服电机才能确定主轴的转速和状态,伺服电机还有编码器、驱动器,这样才可能精密加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只能联系厂家让他们送电机了!”

这是云凝最担心的。

这年代从欧洲运一个电机回来,要用多长时间,她都不敢想。

云凝已经看过铣床加工过的垫片了,的确足够精密。

她现在只能庆幸,在铣床歇菜时,没有把料子搞坏,只能铣床修好了,就能继续动。

江福紧急去联系厂长和采购部门,拜托他们去联系厂家。

一个小时后才有消息传回来,“运过来要八个月。”

八个月,三代火箭都快首飞了。

首飞,然后失败。

江福说:“再看看其他机床吧,我们厂还有八级钳工,无论如何都得给你做出来。”

江福看向老师傅,“行吗?”

老师傅心虚道:“做,当然能做。”

是能做出来,但是他和铣床的精度相比……

最开始厂子购入数控铣床时他还不服气,他可是八级工,老钳工了,他的眼睛就是尺,什么做不出来?

可数控铣床一投入生产,他就没了脾气,他怎么和机器比?

现在的技术,是越来越厉害了,兴许将来都不需要他们这些人了!

云凝知道其中的差别,她笑道:“别麻烦师傅了,多累啊,老师傅还有其他活儿呢。”

老师傅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对,还有其他活儿。”

江福:“……”

太给他们厂子丢人了!

江福下意识询问云凝,“咱们该怎么办?”

申向文一直站在后面,不动声色地看着。

他没什么心理压力,这次的事是云凝起头,出现意外无法完成也是她来担着。

申向文的作用,只是让云凝不那么危险而已。

现在铣床出问题,云凝打算如何解决?

不用八级钳工?那可就没办法了。

云凝思索道:“如果能找到同样精密的电机替换上去,或许可以。”

“你刚才还说不能随便换,你说带不起来。”

“不是随便换,”云凝解释道,“我们把SIP原装的编码器装上去,编码器应该没坏,只要有动力,有‘领头人’,机床应该还能继续动。”

申向文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是材料部的,其实对车间的事不太了解。

他是大学生,高才生,车间的活儿,对学历没那么高的要求。他认为知识分子和车间的工人是有本质区别的,他不想和他们混在一起。

云凝说得也太玄乎了,电机是能随便替换的?

“理论上这叫‘模块替换’,但需要一个尺寸、轴径、安装方式都匹配的电机,还要性能足够好。”云凝问,“哪里有可能有呢?”

江福无奈道:“简单来说,这可能是痴人说梦。”

国际上对华国技术封锁得厉害。

国内很少有这些精密的玩意。

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要铆足劲往前冲。

没技术就要被人家卡脖子。

云凝愁道:“我再想想吧。”

“我也帮你打听打听,”江福看向老钳工,“先继续加工?”

老钳工假装看天。

江福:“你头顶只有天花板!!”

老钳工:“诺,还有蜘蛛网。”

江福:“……”

气坏他了!

云凝笑着摇头。

有了高精度的铣床,云凝暂时不想退一步。

怎么也要试着找一找,万一能找到呢?

云凝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给所里打电话,把尺寸和要求告诉他们,询问有没有可用的电机。

结果当然是没有。

或许有,但云凝现在什么事都没办成,人家不可能先停工给云凝送过来。

她又给211厂熟悉的老师傅打去电话,询问有没有类似的铣床。

结果一样。

这些云凝早就想到,211厂的情况她很了解。

她继续打电话,所有的关系都用上,拜托他们帮忙。

一上午过去,杳无音讯。

申向文有些烦躁。

他本想着,如果云凝真有些本事,他跟过来能沾点光,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直接回211厂加工算了。”申向文抱怨道,“咱们的人会有办法,以前不也能把垫片做出来吗?”

云凝不客气道:“以前也能出事故,还能搭条人命进去。”

搭进去的人命就是云阳舒,申向文闭了嘴。

云凝起身往外走。

申向文:“你去哪?”

云凝懒洋洋道:“饿了,去食堂吃饭。”

申向文:“……”

她还有心情吃饭?!

钛厂食堂热热闹闹的。

工人们拿着铝饭盒或者托盘排队打饭,厨师在里面吆喝,说是今天有新研究的花卷。

云凝打了饭,找桌子坐下。

五分钟后江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他见云凝没事人似的吃饭,多少有些佩服她了。

上次云凝帮了他们大忙,这次他们才把宝贝数控铣床主动拿出来,一是还云凝人情,二来也想证明钛厂的实力。

这下好了,实力没能证明,铣床就翻车了。

江福在云凝对面坐下,无奈道:“这种精密电机实在太少了,就算人家有,也要留着自己用,实在是找不到。”

“慢慢来,”云凝安慰,“说不定铣床的电机可以修好。”

江福都不敢回话。

现在他们厂子的维修师傅就围着电机看,傻乎乎地看。

黄飞几人走了过来,“这么早就过来吃饭?”

“能不早吗?”江福叹息道,“加工不了,没事做。”

黄飞好奇地看着他们。

江福把今天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云凝想到黄飞单位特殊,期待道:“黄代表,你有门路吗?”

在黄飞开口前,云凝快速把要求说了出来。

黄飞:“……”

他认真想了想,说:“还真有。”

“真的?!”

“去年打下来的侦察机,高空照相机镜片旋转驱动电机,好像差不多。”

云凝:“黄代表!!”

黄飞果断拒绝,“不行,这种东西都要交上去研究,不研究,什么时候能追上人家的步伐?”

江福越听越懵,“而且照相机的电机,和铣床的电机是一回事吗?能用吗?”

云凝饭都不吃了,努力给黄飞画饼,“我们只是借来用用,还会还回去,还回去了照样研究。”

黄飞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云凝说:“你想啊,有了垫片,火箭就能成功发射,就能把通信卫星送上天,实时通信多重要啊,你在战场上打仗,再也不用发愁如何传递消息了!就算不想卫星,不想太空,也可以想想导弹嘛!导弹发射也需要!”

黄飞还是摇头,“不是我不帮你,这么大的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电机真借出来,黄飞可能要担责。

云凝不想让黄飞担责,但她人微言轻,想担这个责,人家也不会搭理她。

云凝问:“我能和所里说吗?你把消息告诉我,会不会不太好?这算机密吗?”

黄飞说:“如果航天医院开口,上面或许会允许,但也说不准。”

云凝见他神色平淡,猜测道:“与其所里去找人,其实还不如我来找你吧?”

黄飞笑了,“真的不行,这责任太大。”

云凝打量起黄飞来。

黄飞:“你看我也没用。”

云凝说:“我在找你的弱点。”

黄飞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找到了吗?你打算如何说服我?”

“想来想去,你好像无欲无求,唯一在意的就是……”云凝指了指黄飞的婚戒,“我去帮你说服叔叔阿姨,让他们别给你介绍对象了。”

黄飞敛起笑容,“即便他们介绍,我也不会去。”

云凝:“……”

“但你能得到清净!”云凝努力把饼画得大一些,“如果他们不放弃,时间久了,会影响你和嫂子的关系!你不想让嫂子开开心心的吗!”

黄飞沉默地吃了几口白饭,低声道:“我们已经联系不上了。”

云凝一时没听懂。

什么叫联系不上?

生气躲起来了?

黄飞端起托盘,道:“我吃好了,你们继续。”

他向外走去。

江福说:“这就吃好了?菜都没吃几口。”

云凝喃喃道:“黄代表好像有难言之隐。”

“别管他了,”江福给云凝出主意,“你就直接往所里报,领导压领导,你们航天也是很重要的单位,上头会重视。”

云凝若有所思。

先不说她的领导会不会为了还没见过面的垫片去压其他单位,就她刚才与黄飞的对话来看,此事的关键点还在黄飞。

他很了解侦察机的情况,连电机尺寸都知道,说明此事与他关系紧密,他应该能说得上话。

要搞定黄代表,他最需要的是什么呢?

云凝吃过饭回办公室时,刚好看到黄飞的父母。

夫妻俩仍然是那副恩爱的模样,互相搀扶,说说笑笑。

却一定要黄飞在婚内再找个妻子生孩子?

云凝隐约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她走向二人。

两位老人认出云凝,亲切道:“你是上次一起吃饭的小同志吧?”

云凝乖巧地问好,“叔叔阿姨好,来找黄代表吗?”

“我们要走了,再来看看他,”黄母笑着说,“小同志长得真标致,上次听你们说起车间的事,看起来也是有本事的。”

她低声问云凝,“小同志结婚了吗?我看小黄能和你说几句,你们关系应该不错。”

时时刻刻寻找合适相亲对象的能力令人钦佩。

云凝连忙解释,“我和黄代表工作有重叠,我已经结婚了。”

黄母惋惜道:“是个性格很好的姑娘呢。”

云凝笑道:“我送你们过去吧,刚才提到嫂子,黄代表都没吃好饭。”

她说完,观察二人的反应。

黄父神情严肃,黄母叹息道:“他还想着白心,唉,怎么劝他都不行。他才多大年纪?连个孩子都没有,这怎么行。”

云凝小心翼翼问道:“嫂子和黄代表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黄母怔住,“没联系?”

云凝说:“黄代表是这样说的。”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黄父苦闷地开口,“没想到这孩子是这样想的。”

黄母摇头,“他一直在逃避。”

云凝听得一头雾水,但她知道,事情和他们想得不一样。

“您说的逃避是……”

黄母轻声道:“白心已经去世了,去年。”

果然。

云凝说:“黄代表从未说过。”

不仅没说过,看他的态度,好像只是和妻子冷战吵架。

“他一直不愿意接受事实,白心出事后,他再也没回过家,一直在外面。”谈起二人,黄母滔滔不绝,“他们是青梅竹马,以前总是吵吵闹闹的,我们都没想到他们能看对眼,本来已经在给白心找相亲对象了,他突然冒出来,两人就决定要结婚了。”

她笑着对云凝说:“我们都很担心,但你别说,他们感情还真不错,黄飞是个好孩子,对白心很好,从没让白心操心过家里的事。只可惜两人职业原因,聚少离多,我原本以为他们总分开,过不长,白心走后去家里收拾,才看到他们给彼此写的信,家里的箱子都堆不下,这两个人,很喜欢彼此。”

云凝怔住片刻,问:“您刚才说……白心?您是白心的母亲?”

她笑着点头,“是啊,黄飞这孩子还犟,我们只好过来劝了。老成,一会儿你好好劝劝黄飞。”

成白心,黄飞的妻子,已经去世。

黄飞一直没走出来,老两口把黄飞当作自己的孩子,亲自来劝。

云凝轻声道:“我们以为你们是黄代表的父母。”

“他们才不管这些,”成母说起来还有些生气,“说什么随黄飞去,白心刚牺牲时,这孩子差点儿跟着一起去了,直到现在状态都不好,万一真想不开怎么办?如果不是当时部队还有任务,他可能都撑不下来。”

云凝又听到“牺牲”二字。

“冒昧问一句,您的女儿为什么离世?”

成母又是一声满怀悲痛的长叹,“她啊,和黄飞一样犟,一心想做飞行员,非要跑去开飞机。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驱逐敌人时,两架飞机撞上,坠毁了。”

云凝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黄飞所说的去年留下的敌方侦察机,与成白心的离世,或许有关系?

她好像能理解黄飞为何如此坚定地拒绝了。

成母说:“姑娘,黄飞看起来能听你说几句话,你要好好劝劝他,别想着白心了,这些年他对我们就和对亲生父母是一样的,我们也把他当亲儿子看,我们老成家,不能害了他。”

老两口年纪大了,把后代问题看得很重。

成白心和黄飞结婚已经十几年。

两人为了事业,一直没有要孩子,拖到三十多岁。

这在其他人看来是匪夷所思的,老两口一直在女儿赶紧要孩子。

可女儿不为所动,还说有养孩子的时间,不如多飞几遍。

她只有在提到部队的事时,才会有兴致。

她说国内很缺飞行员,她要一直飞下去。

老两口不懂这些,只知道女儿坚持不生孩子,他们都不好意思面对黄家。

黄飞孝顺他们,他们更不想耽误人家,看着黄飞困在和女儿的感情中,更有愧疚感。

但事实上,失去女儿的他们只会更痛苦。

云凝柔声安抚,“这种事急不得的,慢慢来,白心才刚走,黄代表想不开是正常的,给他点儿时间吧。”

成母愧疚道:“如果不是白心任性,他们早就有孩子了。”

“他们一定是商量好了,”云凝说,“我们不缺一位母亲,但的确很缺飞行员。如果没有她,我们可能会有损失,可能会发生更大的摩擦,她做的事情,比是否给一个男人留下孩子要高尚得多。”

成母怔住。

两人眼睛红通通的,低下头不说话。

白心……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啊。

成母轻声道:“她一定不会后悔,她做了想做的事情,在那边应该也会开心吧?”

成白心是老两口最小的女儿。

其他孩子都已经成家,不能时时刻刻陪着他们。

云凝陪他们聊了一会儿,话匣子就打开了。

两人虽然嘴里埋怨着成白心,说她任性,可眼中的自豪是掩盖不住的。

尤其是成母,她谈到成白心时,眼睛明亮如月。

成母说起女儿和女婿的感情。

他们在不同的部队,待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就连打电话也有时间限制,而且部队的电话都是被监听的。

两人不断地给对方写信。

“那信的数量,我陪嫁的箱子都装不下!哎哟,这两个人,见了面不说,只会写信,他俩见面经常吵架呢!”

云凝问:“他们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白心想让黄飞调过去,黄飞想让白心调过去,两人都不愿意离开自己的部队,”成母苦笑道,“黄飞平时都会顺着白心的心意,在工作上可不行,白心也是,坚决不让步,他俩一直都不在一起。”

云凝好像能看到两人的坚毅,只有部队的事不能妥协。

这就是感情?深厚的感情?

感情和工作,可能是矛盾的,也可能不是?

云凝从没想过,她会因为某个人的故事,认真思考感情究竟重不重要。

应该是重要的。

说到工作的问题,成母又开始抹眼泪,“白心去世之前,回家待了几天,我在家里还找到她没寄出去的信。信里说,她打算调到黄飞那边,能在一个城市也是好的。就差一点儿,他们就能团聚了。”

信还没寄出去,她或许还没真正下定决心。

但为了黄飞,她似乎愿意退一步。

云凝若有所思。

云凝拿出干净的手帕递给成母,成母擦干眼泪,“抱歉啊,和你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让你见笑了。”

云凝摇头,“能认识她,我很高兴。”

精密电机的事仍然没着落。

云凝在办公室打了一下午电话,嗓子都干了。

申向文若无其事地看文件。

看起来是在工作,但云凝知道,他现在的工作是欧兰月在做,他根本没把工作带到钢城。

到了下班时间,申向文从容起身,“我今晚要出去逛逛,你先回招待所吧。”

云凝应了一声。

申向文问:“你还打算继续找电机?就算找到,运过来也要时间,不如让钳工试试,要相信老师傅的技术,不要浪费时间。”

云凝发现他说话的语气总有“指教”的成分在。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申向文,后者提着公文包离开。

喜欢“指教”的申向文,为什么会主动和云凝一起来钢城?

如果说是帮忙,云凝可不信。

看来要多留意他了。

云凝开始整理办公桌。

她看到垫片的设计图纸,原本今天就要用到,但铣床罢工,图纸也没用上。

云凝盯着图纸看了片刻,放到桌子上,锁了办公室的门离开。

她前脚刚走,便有黑影折了回来。

申向文看了眼锁,没有用钥匙,他直接把锁扯开,走了进去。

云凝已经走远。

她邀请江福一起,拎着酒和下酒菜去黄飞的宿舍,“抱歉,又要麻烦江主任了,我和黄代表不方便单独见面。”

江福盯着猪头肉咽口水,“不麻烦不麻烦,有这种事一定要叫着我。”

下酒菜都是云凝买的,酒也是云凝出钱,这等好事,他求之不得。

黄飞下午去送岳父岳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去食堂吃饭。

厂区宿舍一般都是筒子楼,黄飞几人睡的是办公楼后的一排平房,也是砖房。

钢城温度远远低于梁桉,黄飞已经穿上军大衣。

小院门口,云凝晃了晃手中的下酒菜,说:“陪江主任喝一杯?”

黄飞迟疑片刻,给二人让路。

钛厂大部分男性独居的单身宿舍都不太干净,但黄飞是例外。

二十平方米的房间,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宿舍里能做简单的饭,黄飞给他们找来筷子。

云凝问:“叔叔阿姨都走了?”

黄飞坐下来,“你今天见过他们?”

云凝点头。

黄飞道:“难怪妈的眼睛都红了。”

江福还不知发生何事,紧张道:“小云,你欺负阿姨了?”

云凝:“……,我是这种人吗?”

江福上下看了看她,说:“是啊。”

云凝:“……”

“肯定不是故意欺负,但叔叔阿姨非要给黄代表介绍对象,你肯定不赞同吧?”

一来二去很有可能发生冲突。

云凝:“……”

她的形象可能没比原主好多少。

云凝给黄飞倒酒,“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你肯定知道我要问什么。”

黄飞道:“去年打下来一架侦察机,最新型号,我们扣下了。他们不依不饶,又派人过来,白心奉命驱逐。”

那些人看不上华国的战斗机,根本不放在眼里。

他们肆意嘲笑、羞辱、挑衅。

这次任务,成白心没有回来。

“扣下的侦察机有很高的研究价值,”黄飞说,“真的运过来,谁能保证它完好无损?白心是因为它走的,我必须保护好它。”

黄飞一口气把酒喝光,眸光暗淡。

江福没想到黄飞还有这种故事。

如果不是云凝在,他可能都不会和黄飞说几句话,他认为黄代表高傲、冷漠,不好相处。

原来不是高傲。

不过如果还有这层原因,云凝恐怕是借不来电机了,黄飞不可能帮忙。

江福有些惋惜。

他很想知道云凝是不是真能做出垫片呢。

她说什么来着,这个小零件很重要,关乎火箭发射?

江福还记得,华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空时,全国有多轰动。

云凝继续给黄飞倒酒。

黄飞挑眉问:“你还想劝?”

云凝想了想,如实道:“坦白说,我不认为成白心是为了敌方的侦察机牺牲的。”

黄飞眉头拧起。

云凝说:“你们都是军人,你应该懂她为什么要去。没有侦察机,她也会去。”

穿上军装,保家卫国就不是一句空话。

云凝道:“我犹豫的是,我可能确实没办法保证电机可以完好无损,我还没见过它。但我确实不想破坏它,它和白心有关。所以我还没想到怎么说服你。”

这些电机对云凝来说都是老古董,她没仔细研究过。

氛围有些严肃。

江福不敢随便插话,默默吃猪头肉。

真香。

云凝想了好些听起来能打动人的话,比如“白心更希望能看到它派上用场”。

但研究也能啊,说不定研究之后,国内就能自己造这种电机。

太假。

至于说航空事业重要,坐在这里的,谁的事业不重要?

云凝很发愁。

黄飞沉默片刻,问:“所以你不打算说服我了?”

“我……”云凝道,“除了感情因素,你还有不借给我的理由吗?我们可以谈谈这些。”

黄飞似笑非笑道:“为什么要除去感情因素?”

云凝认真地说:“你们的感情只有你们了解,我是外人,不好说。”

黄飞说:“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多人都知道我们是青梅竹马,感情不错。”

云凝点头,“见了面就吵架。”

黄飞:“……”

他岳父岳母什么都和云凝说啊。

云凝说:“吵架也是因为有感情嘛,没感情都懒得吵。阿姨说差一点儿你们就能团聚了,很可惜,我不认为可惜,那封信没寄出去,她还是想留在原来的部队的。”

黄飞怔住,“什么信?”

“白心给你写的信啊,她说会申请调到你那边,但没寄出。”云凝惊讶道,“你没看过?”

黄飞再度沉默。

他们每次吵架,都是为了此事。

他对部队对战友有感情,不想离开。

成白心也是。

其实维持现状也可以,但他们总是想两人能多些时间在一起,于是都希望对方能松口。

原来她已经松口了啊。

黄飞轻轻摩挲着酒杯,“她很关注航天。”

云凝静静地等着。

黄飞道:“运过来要三天。”

江福:“噗。”

他拿出手绢擦嘴,震惊道:“黄代表,你答应了?”

黄飞说:“就当你们告诉我一个好消息的回报,我去打电话。”

宿舍内没接电话,他起身向前排办公室走去。

江福还是懵着的。

如此难办的事,这就解决了?

他们愿意借电机了?

江福感慨道:“还是成白心管用啊,提几句黄代表就松口了。”

云凝拧眉道:“我没说什么,我觉得……他好像本来就是同意的。”

只是不想承认。

那毕竟和成白心有关。

云凝说:“不管怎么样,能借到就是好事,今天晚上好好吃一顿!”

她说完低下头,看到只剩两块的猪头肉。

云凝:“……,江主任?!”

江福干笑:“嘿嘿,以为你们不吃了呢,别着急,我再去买。”

云凝:“!!”

三个人喝到晚上十点。

云凝没喝多少,基本上是江福在陪黄飞喝。

黄飞的酒量和他的脾气一样不可测,最后喝醉的人只有江福。

黄飞帮云凝把江福送回家。

云凝要去招待所,黄飞独自回宿舍。

对他来说,回宿舍还是回家没有区别。

明明他和成白心也是聚少离多,但她离开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月光像被冷风清洗过,异常明亮。

他没有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

黄飞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双肩包。

他拿起双肩包,取出还没来得及上交的申请。

《关于申请调动工作单位的请示》。

云凝等了三日,才等到军车运过来的电机,场面十分壮观。

神秘的箱子被送到车间,围满了人。

有年轻工人,也有老师傅,大家都好奇电机是否能更换成功。

江福深吸一口气,说:“我要开了。”

众人神色凝重地点头。

黄飞道:“你们比我拆炸弹还要严肃。”

江福:“……,黄代表,这种时候不要开玩笑!”

万一他手抖了怎么办!

云凝忍着笑,说道:“我来吧,江主任,我需要一个电工班。”

“都准备好了,”江福紧张地盯着箱子,“你快开。”

云凝把箱子打开。

外表平平无奇的电机出现在眼前。

工人们齐声道:“哇。”

江福:“……”

看起来和国内做得没什么不同啊,哇什么?

云凝道:“做工果然精密。”

工人们频频点头。

连老师傅都赞同道:“不得不说,有些东西那帮洋鬼子确实做得好。”

江福没看明白。

精密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为了合群些,江福:“哇。”

众人一起看向江福。

江福:“……,不是该哇了吗?”

云凝开始指导电工班操作。

他们要将SIP铣床的编码器和侦察机的驱动电机组合起来。

所有人都没研究过欧洲产的电机,都是第一次见。

云凝却像是个老手,四处看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黄飞不动声色地看着云凝。

他愿意帮忙的理由其实很简单,他认为云凝说的不是空话,她真能把东西做出来。

只要是对国家发展有利的,他都愿意帮忙。

事实也果然如此,云凝看起来比电工班的人都熟练,起码在理论上是胜出的。

黄飞道:“不愧是工程师。”

“工程师?”江福说,“云凝是计算小组的。”

黄飞拧眉,“计算小组?”

“手工计算小组的,你不知道吗?”

黄飞:“……”

手工计算小组,不就是拿着算盘算数的吗?

云凝?!

铣床被重新安装好。

江福紧张地握着电闸。

老师傅们目不转睛盯着铣床。

侦察机的电机,和铣床的电机,真能当成一种东西?

云凝轻轻点头。

江福也跟着点头,然后慢慢合上电闸。

年轻工人去操作铣床,主轴再次平稳地旋转起来。

连噪声都是美妙的。

车间传来欢呼声,“成了!!”

铣床没再出事故,接下来一切顺利。

云凝忙得废寝忘食。

相比之下,申向文实在是无所事事,他连钢城城区内有几个公园都数清楚了。

一大早,江福带来好消息,再有两天,垫片就能做出来。

做出来的垫片还需要调整,云凝一共做了三个。

如果后续不需要再修改,她就可以带着垫片回梁桉进行试验。

申向文闻言放下文件,“云凝,我刚接到同事的电话,有点儿工作他们处理不了,我恐怕要提前回去。”

“这个时候走?”江福有点儿看不惯申向文。

明明是和云凝一起出差,从头到尾也没见他做点儿有用的事。

每日在钛厂里晃荡,迟到早退,江福和老婆孩子去公园玩儿时,还碰到他在下象棋。

申向文无奈道:“我和他们沟通两天了,实在弄不好。”

江福嘀咕道:“都玩了这么久了,还差这两天么?”

申向文:“您说什么?”

江福撇嘴,他看向云凝,示意云凝阻止。

云凝却说:“可以啊,这里没什么活儿了,你先回去忙吧。”

“你还答应?!你一个人坐火车回梁桉,我都不放心!”

云凝平时挺机灵的,怎么没看出申向文是故意借着出差的名头偷懒的?

居然让他回去?就该让他留在车间干粗活!累死他!

云凝笑眯眯道:“没关系的,我买卧铺票,睡一觉就到了。”

申向文微笑道:“那就好,我也担心你,但是工作嘛,不能事事遂心。我今天就走,有需要帮忙的事,一定要告诉我。”

云凝笑着摆手。

申向文只是说说而已,云凝的忙他可帮不上。

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火车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申向文乘最早一列火车回到梁桉。

到家时是晚上八点,申向文回到位于筒子楼的家,穿过杂乱的走廊,走到公共水龙头边时,看到妻子正在洗衣服。

申向文明年就三十岁了,女儿五岁。

妻子韩玉比他三岁,相亲时她还是身材曼妙的少女,生了孩子后肚子上的肉就没再消下去过。

申向文拧拧眉,没打招呼,就往家里走去。

韩玉余光看到申向文,连忙擦干手进屋,“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申向文反应冷淡,“临时有工作,我也是刚接到通知。”

韩玉“哦”了一声,问:“吃饭了吗?我去给你下面条?”

申向文一整天都没休息好,肚子有点儿饿,点头。

韩玉习惯了丈夫的冷漠。

她转身高高兴兴地去下面条。

韩玉没有工作,家里开销全靠申向文。

她只负责在家带孩子。

烟火味儿熏得韩玉扶着灶台作呕,她拧拧眉,胃病好像又犯了,煮点儿面条都不舒服。

韩玉端着面进家门时,看到申向文正在画图。

她从没见过丈夫画图,好奇地从背后看去。

申向文察觉到她的意图,立刻扯了衣服盖住图纸,起身道:“工作保密,你别乱看。”

韩玉“哦”了一声。

这两年申向文和她没什么话说。

她原本还喜欢说些和邻居之间鸡毛蒜皮的小事,申向文总是不耐烦地说她小家子气,她就不怎么说了。

她想听申向文说所里的事,申向文说,就算说了,她也听不懂。

如果能听懂,那更了不得,要保密。

韩玉想不明白,为何他们刚在一起谈恋爱时,申向文从没提过保密的事,两人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题。

申向文看着清水面,更不满,“没有卤?”

“过两天就发工资了,发了工资我就去买肉。”

申向文郁闷地坐下。

他好歹是所里的正式职工,每个月都混得这么惨。

这日子,越过越没意思。

现在科室里主任的位置空着,他必须抓住机会。

*

材料部的工作比较繁琐。

申向文离开十天,算是过了十天好日子,又轻松,还有工资拿。

他回来后,其他人都有些羡慕他。

“早知道我就申请去了,就怕那位女同志什么都搞不成,浪费时间。”

有人附和道:“她说的材料我都没听说过。”

申向文严肃地纠正,“我算过了,她的方案是可行的,值得一试。”

“真能成?”

“那部分垫片一直用的不锈钢,如果真能找到更合适的材料,大功一件。”

申向文道:“是的,我仔细研究过,画了图纸,完全可以造出来。”

欧兰月从几人身后经过,“你画图纸?”

“是的,”申向文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姐,这是垫片图纸和相关的材料,你看看。”

欧兰月迟疑地接过去。

是申向文画的图纸,不是云凝?

申向文说:“我认为云凝的点子不错,所以才申请和她一起去,跟进此事。她毕竟不是咱们科室的,不够专业。”

欧兰月蹙眉看着图纸。

字迹的确是申向文的。

她问:“云凝还没回来?”

“还没完全加工好,但快了,”申向文态度积极,“我先回来汇报,而且科室太忙,我得回来帮忙。”

欧兰月:“……行,图纸我先看看,你回吧。”

欧兰月回到办公室,先给云凝那边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欧兰月和她确认此事。

本以为是申向文在耍心眼,哪知云凝肯定道:“他确实画了图纸给我们用,是真的,我回去再汇报。”

欧兰月:“……”

越想越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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