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很忙,没办法时时刻刻关注云凝,也不会一直盯着数据科看。
至于科室领导,也不会闲得跑到王志面前主动夸奖云凝。
王志只知道最近数据科突破很大,至于为何突破,就不太清楚了,每次来开会的都是这些老面孔。
云凝也看到王志,热情且小幅度地招了招手。
王志:“……”
他迟疑地回以亲切的笑容。
王志想起云凝曾经说过的话,因为和云阳舒赌气,所以故意考得差。
难道是真的?
这不是浑蛋孩子们的惯用话术吗?
王志没疑惑多久,他得主持大局。
部长说:“最近的几个优化后的算法都是我们科室的新人提出的,她很厉害,刚来没多久就做了小组长。”
坐在前排的主任回头朝云凝挤眉弄眼。
云凝赶紧坐好。
部长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有主任的小动作在,周围人都知道部长指的是谁了。
王志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云凝小时候,他也曾辅导过云凝作业的。
那会儿汤凤玉和云阳舒都忙,云阳舒迫不得已,把孩子带到11所,王志正好清闲着,就去帮云阳舒带孩子。
九岁云凝的情况,王志记忆犹新。
王志:“6个苹果减去2个苹果等于4个苹果,106个苹果减去102个苹果等于多少?”
云凝自豪且大声:“104!”
王志:“……”
她都上三年级了!
刚才数据科的意思该不会是,这些优化后的算法都是云凝提出的吧?
欧兰月淡笑道:“小云同志的确有水平,希望将来也能帮到我们科室。”
好些人附和,“我看了那几个新公式,确实有水平,我们还是要和国际接轨,多关注国外的研究动态啊。”
“小云同志能把看到的转为自己的,水平也很高,就怕你们科室算得太快,我们都跟不上了。”
会议室一大半人都笑起来。
许多人都在往数据科的方向看,试图认出云凝。
云凝脸颊红扑扑的,但坐姿依然笔直。
晁棕奇怪道:“你很激动?”
云凝说:“都是火箭专家啊,激动不是很正常吗?”
晁棕:“哦,我以为你脸皮比较厚,会表现得很平淡。”
云凝:“……”
她……脸皮很薄的啊??
陆凌也随众人看了过来。
云凝朝他眨眨眼睛。
陆凌:“……”
他立刻移开目光,故作淡定。
王志实在没忍住,拧着眉问:“你是说坐在后面的小同志?”
一般情况下,王志不会特别问名字,人家都把人带过来了,就是认可她的水平,早晚会有接触。
他们所需要集体主义,不能太搞个人英雄主义,所里缺了谁都不行。
部长笑道:“是啊,最近几次优化都是云凝同志提出的,我不是给您看了好几次吗?”
有的公式科室里开会讨论后还是拿不准,只能再往上交。
王志想起来了,那些公式确实前所未闻,翻遍国内外文献都没找到。
最离奇的是,只要是找不到的公式,写得推导过程都很详细,若是能找到,就简略得多。
王志先是疑惑,接着有极大的欣慰感。
他还一直担心云阳舒走后,家里没了顶梁柱,这母女俩过不好,现在看来,完全是他多虑了!
至于云凝为何突然变得聪明……就当她当初是真的有所隐瞒吧,也没第二个解释了!
王志在此刻彻底原谅了云凝当初对他的折磨,让他险些失去继续抚养孩子的信心。
王志感慨道:“阳舒如果还活着,他该多开心啊。”
提到云阳舒,在场的人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云凝是谁。
云阳舒的女儿?
著名的2分小朋友?
把办公室所有人折磨疯的云凝?!
正赞美数据科的人慢慢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凝坦然地坐着。
这些都是早晚要面对的,她总不能为了符合原主的特质,继续维持考2分的水平。
会议室内诡异地安静了十几秒。
终于有人蹦出一句话,“小汤……看来是真的挺会教孩子。”
瞧瞧云凝都被教得多厉害了!
回头就把孩子丢给汤凤玉,他孩子基础比曾经的云凝好,说不定能比云凝更厉害!
云凝无形中为汤凤玉拉了一波客源。
此次会议大部分时间都在讨论数据科递上来的新公式。
领导把云凝带来,一是希望她能露露脸,二是担心他们解释不清楚。
云凝上次提出的UKF算法,科室还无法接受。
卡尔曼滤波,也就是EKF,目前是最权威的。
部长本不想继续讨论该算法,但想到云凝以前递上来的优化算法都很成功,于是干脆把烫手山芋丢给其他大佬。
部长道:“还是让云凝讲讲吧,她讲得比较清楚。”
王志让人拉来小黑板。
这是11所开会的特色,与其说是领导们开会交流,不如说是大家一起研究学习。
王志甚至还拿着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没有一个领导质疑云凝的年纪和本事,能让部长拎到全所会议上的问题,都是值得讨论的。
云凝的心情越来越好。
在一个值得努力的团队里努力,加班都不算坏事。
云凝拿起半支粉笔。
……所里最高级别的会议,用的粉笔也是如此朴实无华。
云凝说:“卡尔曼滤波是用于非线性系统状态估计的递归算法,通过局部线性化处理非线性问题,它最大的问题是,试图用直尺去张亮弯曲的物体,在分析失败的试车数据时,经常会出现EKF估算的燃烧室压力仍是平滑的曲线,但真实的传感器数据却是剧烈振荡的。”
所有人都无声地听着。
陆凌左右看看,道:“EKF的确容易发散。”
发散指的就是振荡开始后,EKF算出的数据和真实数据差距越来越大。
王志说:“的确,非线性太强,雅可比矩阵存在问题。”
云凝道:“问题或许就在于,我们一定要把它线性化,明明是一条弯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切直。”
云凝在黑板上写下推导过程。
挑选一组Sigma点,这些点必须能够完全捕捉均值x和协方差p的全部统计信息。
将点代入完整的非线性函数中……
“如果说EKF只看一个人,UKF就是收集一组有代表性的点,收集起来的信息进行加权平均,综合估计,通过无迹变换,将这一组点,通过真实的完整的非线性函数传播,保留非线性系统的全部特性……”
今天会议比平时多开了两个小时。
整整两个小时,各个科室的专家们都在讨论UKF是否能真的实现。
王志给出的结论是,用现有资源来试一试。
依据是华国的一句老话——来都来了。
反正都提出来了,也讨论了,那就试试呗。
会议结束,云凝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晁棕把算好的一大堆数据递给云凝,“这样对吗?”
两人边讨论边往外走,不知不觉间落到最后。
云凝抬起手臂,险些撞到身后的人。
她回头看去,穿着白衬衫的陆凌拿着笔记本站在她身后。
云凝期待道:“你觉得可行吗?”
陆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十几秒后,他才含糊道:“大概吧,这是你们科室的事。”
说完,陆凌便随其他人一起离开。
云凝拧拧眉,“干嘛这么冷漠?又有什么小心思?”
晁棕说:“陆工本来就话少,所里年轻一辈见到陆工都会害怕。”
云凝很不服,“凭什么害怕,陆凌人多好!”
晁棕:“……”
他不是在回答云凝的问题吗??
所以说,爱情使人失去理智,搞科研的,就不该结婚。
晁棕决定再次拒绝七大姑八大姨给他介绍的相亲对象!
云凝找到王志。
她还有几篇论文,本想交给薛雯的,但这几天都没和薛雯碰上面。
云凝问:“这是我刚写好的,王叔叔,能帮我交给常老看看吗。”
王志不知道云凝去过总部,茫然道:“谁?”
“常老,常奶奶,常盼儿。”
王志:“……你怎么认识她?”
常盼儿是他们一院的传奇人物。
她相当于无父无母。
出生时父母盼望着要个儿子,没想到又是女儿,她才有“盼儿”这个名字。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父母便把常盼儿送走。
名义上说是要给她一条活路,其实是把她卖了。
她相当于是童养媳,好在那户人家让她去上学了。
常盼儿能有今天实在不易,王志扪心自问,如果是他处在常盼儿的位置,他根本做不到继续学习。
王志都不敢过多打扰常盼儿。
他紧张道:“你在哪里遇到她的?发生什么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她……”
王志已经想到该如何与常盼儿道歉了。
云凝乖巧道:“是常老叫我过去的,她的儿媳妇是梁桉大学的老师,我跟着上过几天课,她让我把写好的论文交给她,常老很感兴趣,她让我去解释解释论文,还说以后写了可以直接给她。”
王志:“……”
云凝写论文。
呃。
算了,云凝都能说什么UKF,写个论文算什么?
王志随便翻了几页。
字迹好看,内容从未见过,但看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
王志有一种总惹祸的女儿忽然懂事,不知该做什么好的感觉。
他点点头,“可以,交给我。”
云凝笑容甜美,“谢谢王叔叔!”
她说完便打算走,王志忽然叫住她。
他把她拉到走廊窗户旁,避开其他人问道:“你……想留在数据科吗?”
云凝摇头。
她想去设计发动机。
王志思索道:“但是你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云凝真诚道:“我在数学方面天赋一般的。”
王志呵呵笑道:“嗯,我相信。”
推导出那么多新颖的算法,还说天赋一般?
谁信?
云凝:“……”
“我说的算法都是在国外的论文看到的,不是我想到的,我充其量只是整合信息,真的不擅长数学。”
王志感慨道:“能很好地整合信息,也是一种天赋啊!行了,你好好做,真想换部门,也得做出点儿成绩来,明白吗?”
*
一周后,江福给云凝打来电话,五十公斤钛合金生产出来了。
云凝还要去工厂做垫片,比起把钛合金运到梁桉,她过去似乎更方便。
这次陆凌没时间陪她去了。
事情和材料部有关,云凝先去欧兰月那边汇报。
欧兰月反对道:“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坐火车都不安全。”
火车上治安差,有扒手,有咸猪手,甚至还有可能遇到劫车的。
云凝一个人实在不安全。
欧兰月起身走出办公室,将科室的人都叫过来,“谁有时间陪云凝走一趟?”
大部分人都知道云凝的目的,是要更换垫片材料。
把不锈钢换成钛合金,他们都不看好。
现在只是找到钛合金而已,如何去做垫片?做出的垫片能否成功?这些都是未知数。
他们不想为此浪费时间。
欧兰月拧眉,“如果我有时间,我就去了,既然没人主动去,我就直接点名了。”
很多人低下头,怕欧兰月点到自己。
欧兰月害怕打击云凝的积极性,解释道:“他们手头的工作也不少,别介意。”
话音刚落,申向文起身走过来,“我的工作可以先放放,我陪她去吧。”
欧兰月和云凝一起看向申向文。
申向文笑道:“就是怕云凝嫌我笨手笨脚,没那么聪明。”
云凝道:“这怎么会呢,你愿意帮忙,我很感激。”
欧兰月点点头,“就这么定了,你手里有什么工作告诉我,我来安排。现在去车站买票,车票要留好,还有你们在钢城的食宿,回来一起报销。”
上次的行李云凝还没收起来,直接拿着包就能走。
陆凌送她去火车站。
云凝挽着陆凌的手臂依依不舍,“要走好些天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陆凌“嗯”了一声,“工作要紧。”
云凝:“……”
这话有道理,但听起来怪怪的。
梁桉的火车站只有一个站台,二十年代建的,圆柱已经开始掉漆。
绿皮火车伴随着鸣笛声开进来,这回车上人没有那么多,不用钻窗户。
陆凌目送云凝和申向文上车。
云凝是去钢城,陆凌却觉得她是去更远的远方。
那天开会,云凝拿着粉笔站在大家面前侃侃而谈,好像整个人都在发光。
火车还没开走,陆凌转身离开。
*
钛厂的情况和云凝离开时差不多。
三次熔炼需要的时间更久,车间加班加点地干活。
黄飞好心,把先炼出来的钛合金匀给云凝用,他们需要的数量更多。
云凝安顿好后,立刻去钛厂,她要借车间一用,早就和厂长商量好了。
申向文追问道:“真不用把钛合金带回去?在211厂更方便吧。”
云凝解释,“钛厂的器具更全更方便,运回去太浪费时间,我们要加班加点地干活,早点回梁桉!”
申向文笑道:“你还真积极,上次来也这样吗?”
云凝微怔,“上次?上次没有。”
上次来钢城,陆凌陪着,云凝根本没有自己是来工作的感觉,更像是来度假的。
她甚至希望能多待几天,反正陆凌也在。
云凝若有所思。
怎么申向文陪她来,她就迫不及待地想回去了呢?
钢城是老牌重工业城市,随处可见高大耸立的烟囱。
洁白的浓烟飘向湛蓝的天空,与云朵融为一体。
烟囱下,是欣欣向荣的城市。
云凝来到钛厂的第一件事,就是借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军工、航天都是重要的项目,云凝又帮钛厂找到钛合金不达标的原因,厂长很支持云凝的工作,给她安排了朝阳,还有电话的办公室。
云凝把东西收拾好,立刻给陆凌打电话,“我安顿下来了,这是办公室的电话,招待所的电话号码也给你。”
申向文看了眼云凝。
好像知道她迫不及待想回梁桉的原因了。
云凝听陆凌重复了一遍号码才放心,“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哦。”
陆凌:“嗯。”
云凝补充,“没事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陆凌:“……”
等云凝挂断后,陆凌才皱着眉放下话筒。
樊林问:“云凝到了?”
陆凌点头。
“她还主动给你打电话,告诉你电话号码,说明她很把你放在心上,那天的事你就别介意了,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直到现在樊林还认为,听到另一半说不喜欢是件很令人伤心的事。
不过看云凝的表现,也不像是不喜欢。
陆凌若有所思。
樊林期待道:“你想清楚了?”
陆凌说:“她是在暗示什么?所里有情况要打电话告诉她?”
樊林:“……,有没有可能,她是想知道你的情况?”
陆凌:“哦,这没可能。”
樊林:“……”
他陆哥在感情这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
敲门声响起。
樊林喊了声“进”,身穿工装的寇栩走进来。
他朝樊林客气地笑笑,在陆凌对面的空位上坐下,“我调到11所了。”
陆凌抬眸,“哦?”
“爸回去了,”寇栩说,“他把我留下来照顾你。”
陆凌想到寇茂杰那日说的话,冷笑,“不见得。”
寇栩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寇茂杰后来又让他回八院,寇栩追问原因,寇茂杰没说明白,最后还是说好让寇栩留下来照顾陆凌,但过两年就要回去。
寇栩笑道:“爸心里还是惦记你的,不过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去,我就是可惜你那份遗产。”
他低声说:“这些年爸背着妈赚了不少,他私人财产也有很多。”
陆凌没什么兴趣。
寇栩好奇道:“你不缺钱?”
他对钱已经算是看得很淡。
陆凌说:“云凝赚得多。”
寇栩:“……啊?”
陆凌道:“她会修电器,什么都会。”
寇栩:“……”
他诚实道:“我认为你这更像是炫耀。”
寇栩只是来和陆凌打声招呼,说了几句就走了,他被调到其他部门。
寇栩走后,樊林说:“那天云凝很维护你,那老家伙一说你的不好,云凝就生气了。”
闻言,陆凌的表情稍有好转。
不过他仍然保持淡淡的口吻,“我们本来就不是因为有感情才结婚,她不喜欢我,我也未必喜欢她。”
樊林:“……”
不喜欢还举止反常?
煮熟的鸭子都不如陆凌的嘴硬。
樊林问:“我能给云凝介绍对象吗?支持她寻找真爱。”
陆凌刀人的目光投过去。
樊林:“……,咳,开玩笑的,我只支持你!”
*
为了尽快会梁桉,云凝刚在办公室安顿好就背起包往车间赶,包里好像塞了好多东西。
申向文问:“你背这么大的包做什么?”
云凝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申向文撇嘴。
他本想先去休息,坐了一夜的火车,就算是卧铺,也有些累。
但云凝精力旺盛,连去食堂的时间都没留,虽然现在也不是吃饭的时间。
申向文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
如果事情和他想得不一样,这一趟过来,可就得不偿失了。
云凝匆匆往前赶,申向文跟在后面,忍不住说道:“小云,咱们就直接过去?”
云凝点头,“直接去车间。”
申向文说:“咱们毕竟是在人家的厂子,是不是要先去打声招呼,看看人家忙不忙,有没有空出来的车间?咱们得等人家的安排,我们……”
云凝还是太年轻。
就算真的有些本事,不会处理人际关系也是不行的。
跑到人家的地盘,哪有直接往车间跑的?
云凝忽然笑起来。
江福正在备料车间等云凝。
见云凝过来,江福主动走过来,“你可终于来了,你不在这段时间,我们遇到问题都不敢随便做决定。有没有时间?先帮我们找找毛病?”
申向文:“……”
云凝帮忙找毛病?
这是谁的厂子???
云凝满口答应,“只要垫片能做出来,其他都没问题。”
她介绍道:“这位是车间主任,江主任,这位是我的同事申向文,你放心,主任早就给我打过电话了,我们都提前说好了。”
江福笑着点头。
申向文:“……”
车间主任为什么看起来很听云凝的话?!
申向文还以为他们会碰一鼻子灰,然后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拿到钛合金,至于在钛厂做大院需要的垫片,申向文想都不敢想。
江福见申向文一脸疑惑,解释道:“云凝可帮我们解决了大问题,说来惭愧,明明曾经能做出来的,这么多年了,都没做到当年的水平,也没人找到原因。”
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少了一个步骤,没想到那是至关重要的步骤。
申向文:“……”
云凝……对钛厂的工作也有涉及??
申向文的观念有些崩塌。
最近他已经听说云凝在数据科十分活跃,还被拉去参加所里的会议,能去参加会议的人,被公认为是所里的核心人物。
云凝只是计算小组的小组长,与核心组的晁棕不同,他们是高中生就能做的手工计算小组啊!
申向文现在除了“阿巴阿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福笑道:“厂长也很佩服你,他说了,你要做什么,我们全力配合,只要你再把你那些理论知识拿出来一点儿,我们做什么都行!”
虽然云凝和车间的熟练工、高级工没法比,那些人都是工作多年练出来的,但云凝理论知识丰富啊!
经过上次的事,好几个老师傅都开始承认理论的重要性,这是巨大的进步。
江福终于不用听他们说类似“我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话了。
云凝说:“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江福引他们进去。
申向文:“现在就开始?!”
不用提前准备?
直接开始?
江福帮云凝找来老师傅。
领到的钛合金要先切割成垫片需要的尺寸。
云凝拿出垫片的设计图,尺寸已经详细标注好。
申向文眼睛瞪大一瞬。
设计图都画好了?
……
云凝怎么知道垫片的尺寸的?
云凝好心解释,“欧部长比较清楚,愿意帮忙。”
申向文松口气,“原来如此。”
如果云凝连设计图都能画好,他真的要害怕了。
老师傅话不多,他指了指锯床。
云凝温和道:“师傅,锯片切削产生的热和应力可能导致材料结构改变。”
江福倒吸一口冷气。
这位老师傅是出了名的难搞,但手艺的确好,无人可替代,厂长见了他都要敬三分。
申向文也心惊胆战,211厂的老师傅他也不敢惹。
老师傅果然皱起粗眉。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云凝就从鼓鼓的包里取出一包中华烟,“您辛苦辛苦。”
江福:“……”
申向文:“……”
难怪她背了那么多东西!
老师傅露出笑容,他接过烟,问:“你想怎么切?”
云凝又从包里拿出打火机,“火柴不方便,您用这个。咱用线切割机床吧,电火花腐蚀切割,几乎不会产生应力,也不会损伤材料,我打听过了,咱厂子有。”
申向文:“……”
线切割机床是稀有设备。
他忽然想明白云凝为何选择在钛厂做垫片了!
有!心!机!
老师傅抽了两口烟,“好烟是不错,线切割机床要申请。”
他给云凝递了个眼神,两人一起看向江福。
江福:“……”
怎么的,他俩已经统一战线了?
江福说:“申请,我现在就去申请。”
切割好的毛坯被送到锻压车间。
毛坯加工成垫片的大致形状,可以车削加工,但……
云凝温顺地表示,“咱们能不能冷冲压?用模具在压力机上直接把毛坯冲好,表面质量更好。”
接手的是个年轻工人,笑眯眯地应下。
云凝模样好看,说话又好听,实在很难拒绝她的请求。
但他还没开始,就被师父呵斥,“胡闹!钛合金的硬度能直接冲吗?模具坏了谁负责?”
师父是冲压班组长,说话管用。
云凝再次递过去一盒烟,“您这里的设备数据能告诉我吗?我先算一算,绝对不能把模具搞坏,模具可贵重得多。”
申向文:“……”
同一招云凝还想用几次?
班长接过烟,虽然还是气哼哼的,但语气明显缓和,“知道贵就好,可不能胡来,你要怎么算?你能算?”
申向文:“……”
还真管用啊!
这些人是没抽过烟??
不就一包中华吗!
……
他还真舍不得买。
云凝开始计算变形力,来看钛厂的设备是否能支撑。
她在小黑板上算了好一会儿,得出结论,“设备可以支撑的,冷作硬化能提高表面硬度。”
江福记笔记:算法算法,通通记住。
年轻工人也在记笔记:拒绝能有烟抽!!
云凝顺手拿给年轻工人一盒烟,“你牙齿好白,看不出来抽不抽烟呢,先给你吧,送礼也行。”
年轻工人:“!”
他重新记笔记:要给会来事的人帮忙!!
这一整天申向文都跟着云凝在各个车间里到处转。
神奇的是,不管他们去哪个车间,车间都会优先处理钛合金,好像有人给他们开了特别通行证。
申向文不得不相信,他们确实不需要和厂长打招呼,人家已经主动来打过招呼了。
他偷偷打量云凝。
一个普通的计算组小职员,是怎么让所有人都听话的??
毛坯加工到设计图要求的精确尺寸,还需要用到车床,然后精磨。
几人回到机加工车间。
江福自豪地介绍道:“我给你调来了八级工,我们这里有数控铣床,是从国外进口的,我特意申请了给你用。”
厂长高高兴兴地答应。
除了愿意帮云凝的忙外,更主要的是显摆显摆厂里的设备。
他们钢城钛厂可不是一般的小厂子,有不少稀少设备!
曾经丢过的脸要再夺回来!
数控铣床可以进行精密型面和轮廓加工,还能高精度定位孔与连接孔,有数控铣床就方便多了。
他们已经在车间泡了一天,江福说:“你的设计图很清晰,先让老师傅干着,你们先去休息。过一会儿我们也要下班了,明天再继续干。”
云凝预计在一周内调试出第一版垫片。
因为钛厂的设备好,现在的速度已经比预期要快得多。
云凝说:“辛苦各位师傅啦,要不今晚我请大家吃顿饭吧?钱和票我都带来了,我还准备了一瓶酒。”
申向文忍不住看向云凝。
她方方面面都准备得很齐全。
和云凝来往,江福很省心,调用这些老家伙不容易,他们资历老本事大,脾气也大。
云凝各方各面都能想到,直接把人情还了,江福就不用操心。
他笑道:“无功不受禄,等真的把垫片做出来,再请客也不迟。”
云凝爽快道:“行,就这么说定了,酒给你们留着。”
江福朝师傅们喊道:“各位听到了吗?过两天就有好酒喝了。”
师傅们笑声爽朗,“那我们得更积极了!”
申向文:“……”
他们11所不是这样的。
两人还没走,车间又走进来几个人。
几人都穿军装,尤其是为首的人,眼神中透着肃杀冷意。他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申向文感觉到对方的强势,有些害怕,向后退了一步,云凝刚好能挡住他。
钢城位置偏僻,与梁桉不同,听说有很多地头蛇。
来钢城之前,他家人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招惹当地人。
果然都是不好惹的。
云凝“咦”了一声。
申向文刚想提醒云凝不要招惹对方,就见云凝朝他走去。
申向文的心冷了大半截。
对方穿军装,肩上顶着好几道杠加星星,这样的人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估摸是和钛厂有合作的军代表,一般情况下,他们需要的资源可能有重叠,申向文都担心对方把钛合金要走,云凝居然还往前凑?
申向文微微低头,做好心理准备。
云凝笑着和黄飞打招呼,“黄代表,你还没走呢?”
申向文:“?”
他抬起头。
云凝和对方认识??
云凝再次给申向文介绍,“这位是军代表,黄飞,多亏他给我们让了50公斤钛合金,我们现在才能尝试着做垫片。”
申向文:“……”
让了……50公斤?!
黄飞清冷的目光扫向申向文,见他肩背微屈,轻声嗤笑,他问:“陆工怎么没来?你们所里没人了?”
申向文:“……”
是在嫌弃他吗??
云凝帮着说好话,“申向文同志是放下自己的工作陪我来的,很辛苦的。”
黄飞说:“最好是这样。”
黄飞气魄惊人,申向文听到这话虽然不高兴,但大气都不敢出。
云凝邀请黄飞一起去吃晚饭。
黄飞也在等钛合金,现在钛厂产出的钛合金符合标准,解了他的心腹大患,他暂时没其他事可做,便应了下来。
几人走出厂区,寻找饭店。
钢城随处可见国营饭店。
云凝没走几步,就见钛厂的工人带着一对互相搀扶的老夫妻走过来。
老夫妻看到黄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听说你又躲了?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儿都不听话。”
“我们这次给你找的是个好人家的孩子,人家的长相、学历都是拔尖的,你连看人家一眼都不愿意?”
看起来像是黄飞的父母。
黄飞平静道:“我和您说过很多次,我不会去的,我这辈子只有白心一个女人。”
“猪脑子!”黄父气得举起拐杖,“你们连个孩子都没有!你还不赶紧找一个?!”
黄飞扶着父亲,“我的事您就别操心了,我不是说过年就会回去吗,没几个月了,你们怎么又过来了?”
黄母给黄飞让开位置,她担忧道:“还不是你,给你介绍的对象你都拒绝,你爸说得对,你们没孩子,你得有个自己的孩子。”
云凝看向江福。
江福缓缓摇头——这八卦他也不清楚。
钛厂工人低声说:“是黄代表的父母,给他找了相亲对象。”
云凝与黄飞三人保持距离,然后压低声音说:“黄代表戴着婚戒呀。”
申向文猜测道:“可能是现在还没有孩子?或许是女方身体有问题,黄代表的父母还想抱孙子。”
江福深以为然,“没想到黄代表家里也有如此复杂的情况。”
但还没离婚,就开始找下一家……这一点儿也不符合黄代表的形象。
申向文无所谓道:“这很正常,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生不出孩子来可不就得换一个。”
云凝蹙眉,“你怎么知道是女方的问题?为什么不是男方的问题?男方精子活性越来越低,也很难怀孕,这得去医院查了才知道。”
云凝居然直接说出“精子活性”四个字。
这年代,大家说“接吻、亲嘴”都不好意思。
至于男女的各种器官以及生理现象,就更不好意思说出口。
申向文脸色爆红,“你居然、你居然说精子。”
云凝问:“你没有?”
申向文:“……”
江福在一旁庆幸。
嘿嘿,还好他刚才没说话。
不过这个申向文也太绝情,夫妻之间都是有感情的,就算一方生不了孩子,也得再努力努力,哪能说离婚就离婚?
申向文意识到云凝的嘴上功夫了得,在她嘴里讨不到便宜。
他闭上嘴巴,不再和她议论。
他没有改变想法,这种事情,没有男人能接受。
别看云凝和陆凌现在感情好,如果云凝真没法生孩子,陆凌肯定第一个跑。
至于黄飞,他是军代表,一身军功章,前途无量,这样的人,更无法接受没有下一代。
或许他现在还顾念和妻子的感情,但早晚会离婚再娶的。
云凝就是嘴硬。
黄飞把父母一起带到饭店。
云凝的心情有些微妙。
她一直认为黄飞是真正上过战场的男子汉,而且时刻戴着婚戒,对妻子是忠诚的,没想到他家里也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云凝去窗口点菜,她点了钢城这边的特色菜,还点了首都菜。
黄飞是首都人,他应该也想吃些家乡菜。
几人围着圆桌坐,黄飞的父母说几句就要谈找对象生孩子的事。
黄飞的反应一直很平淡。
看起来有说服他的可能性,但他每一次都坚定地拒绝。
说到最后,黄父都有些生气了,“你就不能忘了白心?!你多大年纪了?现在不找个媳妇生孩子,等你年纪大了,就真生不出来了!”
白心?应该是黄飞的妻子。
黄母说:“老黄家在首都也算小有名气,你和几个兄弟都是军人,其他人都已经结婚生子,唯独你没有下一代,我们能对得起你吗?”
云凝:“?”
说法怪怪的。
黄飞起身给父亲倒酒,又给母亲倒了一杯橙汁。
他举起酒杯,郑重道:“爸、妈,我答应过白心以后要戒酒,这是我最后一次陪爸喝酒。”
黄父摩挲着酒杯不语。
黄母轻轻叹气。
黄飞说:“等我回家就去看白心,其他话不用说了,相亲的事,你们不用再提,你们找的女孩条件都很好,我配不上人家,别耽误彼此的时间了,我绝对不会去见他们。”
说完,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申向文小声嘀咕道:“感情还真是好。”
江福也来饭店凑热闹,他敬佩道:“说实话,如果是我,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我老婆很好,我舍不得,但如果没孩子……唉,这真不好选。”
云凝没说话。
她很严谨,得等过几年黄代表真没离婚,再表达敬佩之情。
黄父黄母终于不再提这个话题,他们开始商量让黄飞带他们去钢城转转。
饭局终于正常了。
这回云凝去的招待所就在钛厂旁边,她和申向文都住的六人间,住单间实在有些奢侈。
还是和陆凌出来更方便,他们可以直接住两人间。
云凝把所有资料都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不敢往外带。
钢城的厂子都是周日休息,现在双休日还没普及。
周六一早,工人们陆陆续续上工。
云凝随人群走进车间。
老师傅已经准备继续加工垫片了。
云凝叮嘱了几句,老师傅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呵呵道:“你去办公室忙吧,这是数控铣床,你看着也没用,下一个步骤前,我一定叫你。”
数控铣床要事先输入各种数据。
云凝确认好后,才和申向文一起离开。
申向文道:“你还真厉害,一般这种老师傅的脾气都大,最讨厌别人指手画脚。”
云凝说:“我只是叮嘱几句,他们是高级工,都明白的。”
申向文摇头,他思考片刻,说:“还是女人方便,和男人说话好办事。”
云凝停下来,诧异道:“这是你得出的结论?”
思考半天,最终成功归于性别?
申向文道:“你可能不明白男人的心思,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我去请他们帮忙,他们肯定不愿意。但如果是你,尤其你年轻漂亮,办事就方便多了。”
云凝敛起笑意,似笑非笑道:“人的眼界果然很重要。”
申向文:“?”
“没什么,”云凝说,“我回办公室改设计图,你……或许你可以试着找她们办事。”
云凝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阿姨们,“男人嘛,在女人面前好办事,就看人家搭不搭理你了。”
申向文:“……”
他才不会出卖色相。
申向文说:“男人和女人不一样。”
“哦,”云凝点头,“在你心里,男人比较龌龊,女人不会,明白了,我会记下来告诉大家的。”
申向文:“……”
云凝不再理会他。
自以为是的男人,将来如果失败,只会把失败归咎于自己不是女人,没法走捷径,怨天怨地,就是不怪自己。
云凝去其他车间看了各种车床。
她牢牢记住数据,重新研究设计图。
如果加工是最方便的呢?
一个小时过去,江福慌慌张张走进来,“不好了,铣床出故障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陆凌已经连续守在电话旁好几天。
云凝吃饭他看电话。
云凝看电视他看电话。
云凝去休息他还在看电话。
云凝忍无可忍:“你到底在等谁的电话?!”
陆凌:“你的相亲对象。”
云凝:“……”
他要强硬地告诉对方,云凝已经和他结婚了。
但是……
陆凌:“他怎么不守信用?!”
臭男人![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