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双薇捂着屁股委屈地走向云凝,势必要让她长长记性。
然而她的拳头还没扬起来,云凝便从她身边飘过,“无聊,磨叽。”
邓双薇:“……”
她无聊?她磨叽?!
不等云凝走近通告栏,抢先一步过去看名单的齐慈便跳了起来,“牛!!”
他夸张的动作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齐慈冲到薛永兴面前,“牛啊你,这都行!”
薛永兴才跟着学了几天啊!
他都考过了!
还有他的三个同学,全都进面试了!
云凝终于露出笑容,她走到前面又看了一遍,确定四个人的名字都在前排。
排名是按照笔试成绩来的,他们的名字在前排,说明她们考得好,通过面试的希望很大。
来看成绩的,有不少是当初吵着说云凝漏题家属。
他们都走到公告栏前,不可思议道:“真的都进了?该不会是……”
云凝说:“是你们认为上课内容与考试无关,又觉得五块钱一节课太贵,不愿意来哦。”
家属们:“……”
确实是他们说的。
本来就是嘛,五块钱一节课,六天三十块,这都能买多少猪肉了……
不过和一个岗位比,真的算不了什么!!
他们的心都在滴血。
早知道就出这个钱了!
连薛永兴都能通过笔试,他们家的孩子不可能不行!
然而不管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有通过笔试的人跑过来问云凝,“那个,面试你还开班吗?”
云凝:“……”
真把她当成考公辅导班了。
云凝一一拒绝,“本来就只是帮帮同学,不是为了赚钱哈。”
“别问我考题,题目是所里出的,卷子是所长批的,和我无关。”
邓双薇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薛永兴都通过了?他的智商可真的是非常一般。
她天天叫他矮子,他都不会反驳一句的,这种人也能考过??
不过薛永兴都过了,她肯定也能通过。
毕竟她做题时非常顺手!
邓国川黑着脸往前走。
邓双薇道:“爸,我真的感觉不错,而且你看薛永兴都过了,我比他差什么?”
邓国川停在公告栏前。
通知是用钢笔手写的,字迹相当漂亮。
邓国川盯着那一串名字,从前看到后,又从后看到前。
一个姓邓的都没有!
邓国川的耐心逐渐消失。
邓双薇嘀嘀咕咕说道:“你总是不相信我,云凝都能进,我凭什么不能进,我……”
她感觉到阴风阵阵。
冬天最寒冷时,她都没像此刻这般冷过。
邓双薇看向暴走的邓国川:“……”
邓国川:“你还有!脸!说!”
他追着女儿跑了。
齐慈问:“邓双薇没考上啊?”
一旁张贴公告的人说:“邓双薇?倒数第一吧,考得最差。”
齐慈感慨道:“果然,没有云凝给她托底,她就是倒数第一了。”
云凝:“……”
面试还要刷掉一半的人。
科室领导的意思是,既然云凝想要得力干将,那就放弃优先家属这一条,但又不能明着放弃,于是多了一道面试。
这样更方便留下需要的人。
云凝不想掺和此事,面试之前,坚决和领导们保持距离。
搞得主任想找人放水都没机会。
他无奈道:“我还是头一次见有后门都不走的。”
部长问:“我记得有几个夜校的学生考进来了?都是云凝的同学?可以查查名单。”
主任想了想,摇头,“真让她们都进来了,云凝肯定要被说闲话,算了。”
“可是不查,就不能保证招进来谁了。”
“年轻人嘛,都很有想法,想要公平公正,但哪有那么多公平公正的事?这些岗位都是因为她才能批下来的……算了,按照她的意思来吧。”
可惜这次机会了,真的公平公正地去面试,还不知道会把哪些人面进来。
云凝想靠他们自己的水平考进来?难。
很快,面试也结束。
科室领导亲自去面试,挑的全是看起来干活利索、头脑聪明的人。
挑完汇总名单,主任才发现不对劲。
一共招了五个人,有四个都是女人?
这才11所是前所未有的。
不管哪个科室,男性都远远超过女性。
主任拿着名单来找云凝,“我就和你说,你去面试,挑点儿自己喜欢的人就行,现在你看看!由不得我们了!”
云凝扫了一眼名单,先是高兴,接着怀疑道:“主任,你该不会去调查我了吧?你去夜校查了?”
主任愣住,“什么意思?”
“他们四个怎么刚好都考进来了?”云凝扬了扬名单,“这下好了,人家更要说我们是走后门进来的。”
主任:“……”
他没听错吧?
四个人都考进来了?!
主任重新看了一遍名单。
四个女人,一个男人。
……
其中有四个是云凝想要的人?!
见主任一脸呆愣,云凝这才意识到,他可能真没作弊。
也就是说,他们四个人全是凭实力考进来的,包括薛永兴。
太厉害了!
云凝饶有兴趣地指着薛永兴的名字问道:“为什么招他?”
“踏实啊,”主任拿起手绢擦虚汗,“人老实,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儿疑问都没有,让他算的也都能算出来,够用了……你不喜欢老实的?”
云凝:“那就对了,我现在就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主任:“……”
看来是真的都通过了。
云凝和她妈一样,都擅长开辅导班啊??
研究所的公告通常都会送到广播站,一遍遍播放,确保通知到每一户。
薛永兴的名字已经被念了小半天了。
筒子楼下聚了好些邻居,叽叽喳喳地议论,“永兴还真考过了哦?”
“是永兴吗?永兴进11所了?”
邓双薇一瘸一拐地走到树旁,趴在垂下来的树干上,“嘁,只是去算数的而已,又不是工程师。”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能去算数也很厉害嘛!永兴也有铁饭碗了!”
“可不,11所不是谁都能进的。老邓家的女儿不也去考了吗?考试前连书都没看过,到处嚷嚷着肯定能考上,结果歇菜了,听说又考了倒数第一。咦,双薇你在啊?”
邓双薇:“……”
她以前是倒数第二!
倒!数!第!二!
薛父被人群簇拥,他高兴得很,把给过年准备的糖块都拿出来了,一人一块,小孩能拿两块。
“沾沾喜气,我也来块糖,希望我儿子能考上技校分个工作。”
“还是老薛有眼光,这30块钱花得可真值,以后永兴一个月也能拿50块?”
“何止啊,得有6、70了?”
“嚯,那半个月就能赚回来了!”
现在没人嫌这30块钱贵了。
甚至还有人打听起汤凤玉的辅导班。
他们总结的笔记非常简陋——辅导班,有效。
妈和女儿应该都差不多?
薛父乐得嘴都合不上,“没那么夸张,他只要能赚点儿钱养活自己就行了,我没啥要求。人家小云为永兴操了不少心,他们好几个人一起来帮永兴。”
于是大家又记上笔记——夜校,有人帮。
去读夜校!
邓双薇骂骂咧咧不肯闭嘴。
“矮子都考上了,什么世道?肯定是走后门了,云凝肯定透题了!”
这回不等其他人有反应,邓国川第一个冲了出来,“你还没反省好?!一个月内你再找不到工作,我就把你赶出去!”
邓双薇灰溜溜地回了家。
她刚走,云凝就和薛永兴过来了。
薛永兴得知自己通过考试,满面红光。
他很高兴,但不习惯表达自己,于是只剩下脸红。
云凝是来还钱的。
当着其他人的面,云凝掏出30块钱交给薛父,“当时说5块钱一节课,其实就是想把其他人吓走,我只是教了点儿数学的基础知识,很有可能和考试没关系。”
这下其他人更羡慕了。
薛永兴不但考进11所,连30块都省了!早知道他们也把家里不争气的孩子送过去。
没正经工作的人心里五味杂陈,“你就纯做善事啊?”
云凝说:“我的三个同学都没正经工作,都想学习,我就想着,同学一场,帮帮嘛。”
她很谦虚,“我不敢收钱,是怕教得太偏,没想到上课内容还真有点儿用,我们运气挺好的。”
“这哪里是运气,分明是实力!”
“小云是有实力,和你爸一样。”
一堆彩虹屁向云凝涌来。
不过还是有人很疑惑,“小云啊,我记得你高中时……”
云凝开始新一轮表演,“当时年纪小,总怪我爸不经常回家陪我,就想让他多留意我。没想到……”
她低头伤感道:“我该早点儿努力,让我爸高兴的,他临走前想到那样的我,一定很不安心。”
亲情最能打动人,云凝一番话说完,几个泪点低的都在抹眼泪。
坐在自家窗户前的邓双薇听到这一番话,差点儿从椅子后张过去。
云凝是真不会!是真的蠢!!
别人不知道,她这个倒数第二还不清楚吗?!
不过大家显然已经被云凝说服。
不仅被说服,还自动给云凝匹配了凄惨故事。
父亲工作忙,女儿想见父亲,于是故意搞破坏,吸引眼球……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呐!
薛父不动声色地把钱推回去,“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你这几天没少为永兴费心,这钱必须拿着。”
当着大家伙的面,两人开始推搡这三十块钱。
于是大家又在心里感慨,早知如此,当初他们就……
楼下热热闹闹,二楼的窗户被人狠狠关上。
孙有德站在窗边阴郁地看着他们,片刻,走到床上躺下。
死矬子,不让人省心。
他最好的归宿就该是躲一辈子,一辈子别见人!
孙有德有些烦躁。
楼下的笑声愈来愈刺耳。
孙有德猛地坐起来,去走廊的公共池子接了盆水,打开窗户向下浇去。
楼下好几个人被淋成落汤鸡。
云凝反应快,向后躲了一步,才免遭此祸。
薛父匆忙站起来,眯着眼看向二楼。
被水淋了的几人怒吼道:“孙有德!你发什么疯?!”
孙有德冷冷道:“你们太吵。”
“大白天的还不让人说话了?!你还讲不讲道理!你信不信我报警!”
孙有德干脆直接把盆丢下去,嚣张道:“你报啊!你让警察把我抓走!我看看他敢不敢!”
薛永兴身体颤抖,但还是努力直视孙有德。
孙有德看到他的样子,笑了,“永兴啊,还是那副没用的样子,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薛永兴双唇颤动,“他……”
孙有德挑眉,“考进11所,底气足了?以为能活得像个人了?你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谁像你,大男人一米六的身高,我要是你,我就躲在家里,别出门吓人!”
薛永兴用尽全力喊道:“他害得陶恬落水,他没救!他看着陶恬被冲走!”
话音落下,整个筒子楼都安静了。
就连在家里的人都打开窗户,向外看去。
孙有德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薛永兴。
他眼中好似能喷出烈火,恶狠狠地将薛永兴的吞噬。
孙有德道:“撒谎要有限度,你怎么知道?”
薛永兴说:“我看到了!”
“看到了?”孙有德问,“你看到了,你怎么不救她?你们不是朋友吗?”
薛永兴愣住。
云凝担心地看着他,低声道:“张警官在查这件事了,你……”
薛永兴推开云凝,指着孙有德大声道:“那我就和你一起去坐牢!”
他的声音无比坚定。
孙有德再次怔住。
就在此时,闪烁的警灯缓缓靠近,身穿警服的张超从警车上走下来,一同而来的还有云凝未见过的生面孔,是刑侦队的同志。
几人严肃地看向孙有德,“你是孙有德?下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经过张超几人的不懈努力,他们又找到其他目击证人,可以证明孙有德的确在追逐陶恬。
几个证人的证词加在一起,足以证明,陶恬的落水的的确确与孙有德有关。
至于孙有德是主观故意不救人,还是误判断陶恬可以自救,就要再讨论了,毕竟监控还没出现,又时隔多年。
陶家人反应剧烈,哥哥妹妹们齐聚派出所,要求严惩孙有德。
孙有德没有其他亲人,他自己倒是想赔偿调解,但陶家人坚决不接受。
得知此事的研究所领导,立刻将孙有德的房收回,这房子是分给他妻子的,他妻子去世后,所里看他孤家寡人的可怜,才允许他继续住着。
齐慈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陶家人还没忘记陶恬。
他百思不得其解,“平时真的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明明都已经忘了。”
邵珍想到赵佳,轻声道:“怎么可能忘呢,孩子是最重要的。”
就算赵佳恶语相向,她也没办法立刻忘记他。
但感情的确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她现在已经没有像刚分开时那么想念孩子了。
偶尔见见赵佳挺好,赵佳比以前乖巧很多。
每次见了她,就要抱怨赵国超是如何打他的,末了再说一句还是妈妈好。
以前的赵佳可不是这样,他更喜欢什么都不管的爸爸,爸爸揍他的次数少。
齐慈说:“最好能直接给他判刑,以后薛永兴也能轻松点儿,话说回来,我们多了好几个同事,以后是不是更轻松了?”
孟海吞吞吐吐道:“只怕会更忙。”
齐慈:“?,刚招人!”
“如果不是有更多的任务,会招更多的人吗?”
齐慈:“……”
天杀的领导!!
云凝又去了一趟夜校,霍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云凝:“霍老师?”
其他老师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云凝:“……”
“呵,”霍年面无表情道,“好样的,我没看错你,真不错。”
他慢悠悠飘出办公室。
其他老师也起身走过来,“五块钱,干得不错。”
“五块钱也没多少,我能承受得住。”
“只是五块钱,我们真的不在乎。”
几人默默飘走。
云凝:“?”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能承受得住的样子。
回家的路上,云凝恰好遇到危明珠。
危明珠明年就要毕业了,她爸打算先把她塞进11所学习。
危明珠想到要进11所,就有些烦躁,但她爸说了,如果她不去,就要没收她的缝纫机。
云凝惊奇地看着危明珠用剩余布料做出来的上衣,“你这妥妥的原创设计师风格啊!”
危明珠被夸得有些骄傲,“是吗?能卖吗?”
“卖的话……你还是得学学港风,香江那边流行什么,你就做什么。最好能联系工厂加工,将来开个店。”
危明珠知道现在是不允许私人做买卖的,不过云凝说将来能,那肯定就能。
云凝给她出主意,“你先当裁缝,给别人做,赚点儿小钱,这样吧,你先给我来一身,还有我妈,陆凌……他也需要,他打扮得帅点,对我的眼睛有好处。”
危明珠满口答应。
两人一起坐公交车回大院,刚下公交车,就看到几个穿中山装、拎公文包的男人站在不远处。
这些人都是研究所的,应该是领导。
危明珠一眼便看到寇栩。
她捂住眼睛说道:“寇栩调到一院了,你知道吗?他太讨厌了!”
云凝看看寇栩,又看看危明珠,好像明白些什么,“他在追求你?”
危明珠:“他?!想都别想!”
和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在一起,她八成是疯了。
而且寇家人,看起来都不是好人。
危明珠加快脚步要躲开寇栩。
她拽着云凝往前走,“快到11所了,还是看看你男人比较顺心,起码长得好看。”
两人刚拐进胡同,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云凝定睛一看,是寇茂杰。
寇茂杰还没离开一院,说明他还没找到方法。
云凝估算着时间,决定先不把双向摇摆伺服机构的论文交上去,让寇茂杰再冷静冷静。
这一回,寇茂杰却没有低声下气,他看到云凝后冷冷一笑,“又是你。”
云凝保持着乖巧的笑容,“您好。”
看她温顺的模样,好像有多尊敬长辈。
就是这声“您好”,都让寇茂杰生气。
危明珠有些佩服云凝,她是怎么做到说一句话就让对方生气的?她也想学学。
破防版的寇茂杰故意说道:“你和那个私生子过你们的日子吧,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有事,别指望寇家帮忙。”
私生子是指陆凌?
云凝乖巧地问道:“您说的私生子是指被您抛弃的陆凌吗?”
“是在您的帮助下才成功出生的陆凌吗?”
“您当时是被胁迫的吗?怎么会称呼自己的孩子是私生子呢?”
“需不需要帮您报警啊?您被强迫了?!”
寇茂杰:“……”
他有点头晕。
危明珠竭力忍着不笑出声。
不远处,陆凌和樊林骑着自行车往外走,樊林视力好,一眼便看到云凝,“云凝在那边,你看到没。”
陆凌皱眉看过去,“你发现得太快了吧?”
“那没办法,”樊林说,“我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一群人站在一起,我当然会最先注意到最好看的了,我……”
他扭头看到陆凌面无表情的脸。
樊林:“……”
樊林赔笑道:“我马上就瞎了,以后不会发现了。”
陆凌收回目光,向云凝的方向骑去。
樊林追着说道:“不是说好了今晚去下馆子庆祝庆祝,你不去了?下馆子诶!要不你带着云凝一起去?反正我必须要去下馆子!”
二人骑到胡同口,刚巧听到寇茂杰的声音。
寇茂杰不知是谁被惹了,声音愤怒,“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你以为我真是喜欢陆凌才非要来找他,他算什么?那个女人生的杂种,我看了就烦!从现在开始,我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你也离我远一点!”
樊林紧急刹车,诧异地看向陆凌。
陆凌轻轻拢起眉头。
樊林听过不少有关陆凌的闲话。
他母亲独身生子,脏水不会少。
小时候经常有小朋友骂他是野孩子,他母亲也被人指指点点,说是不检点。
即便如此,陆凌的母亲也没把孩子父亲的身份透露出去。
陆凌或许已经习惯指指点点,但樊林知道,外人说和亲生父亲说是不一样的。
即便这位父亲的嘴脸无比丑陋,不是好人,那也是不一样的。
樊林担心地看着陆凌。
陆凌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好像不在意。
胡同里传来云凝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也很生气,“是你打扰我们的生活,不是我们去巴结你!”
“谁稀罕你们寇家,你们寇家将来不要来求我才好。”
“还有,我管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陆凌?你喜不喜欢很重要吗?你算哪根葱?”
“陆凌就是又聪明又懂事又好看,比你那俩儿子强得多!对了,你都有儿子了,为什么还要来找陆凌?该不会是没亲生的吧?”
寇茂杰的五官再度扭曲。
云凝可一点儿都不想见好就收,她嘲讽道:“现在突然又说不找了,难道你又有自己的儿子了?是寇栩还是寇宁?还是你妻子又怀了?你是如何确定的,做过亲子鉴定吗?”
寇茂杰胸口剧烈起伏,“你、你……”
“你瞧瞧他,”云凝对危明珠说,“攀上高枝当凤凰,入赘给人家,还要出来耍威风,快走快走,别被他碰瓷了。”
寇茂杰比云凝走得还要快,他脸色像猪肝,扭头就走。
等他走远,危明珠才佩服道:“你这张嘴,我真是服了,你语速怎么会这么快?”
她刚才想帮云凝说话的,硬是没找到能插入话题的机会,一直在旁边“阿巴阿巴”。
云凝说:“他就是很让人生气嘛,居然这样说陆凌。”
樊林看到陆凌的表情微妙地变了。
刚才被寇茂杰骂时,还没这些变化。
陆凌一动不动地看着云凝。
危明珠坏笑道:“你和陆凌感情不错哦,这就是爱情吗?”
云凝愣住,“爱情?”
“对啊,你爱他,所以寇茂杰说他不好时,你生气。”
这个字对云凝来说有些沉重。
她如实道:“我没想这么多,算得上爱吗?其实我失忆了,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陆凌握紧车把手。
樊林好像能听到陆凌的心跳声。
完了,要出事了。
云凝浑然不知,她回忆道:“我只是觉得和他在一起挺开心的,其他的……感情对我来说真的没那么重要。”
危明珠说:“你现在有做负心汉的潜质。”
云凝:“……我又不会背着陆凌去找别人。”
只是觉得,她对陆凌应该谈不上是爱?
云凝语重心长道:“时间宝贵,最重要的是事业,别等哪天躺在病床上快死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成。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这是云凝的真实感悟。
没办法,体验过癌症末期的人是这样的。
“和爱慕的男子携手生儿育女,走过一生,互相扶持,彼此就是最重要的人,”危明珠憧憬道,“这才是婚姻啊。爱情是崇高的,是纯洁的,是高尚的!”
云凝这才想起,她是在八十年代。
现在的爱情观,不是她在后世熟悉的不婚不育保平安,在特殊时代的影响下,爱情代表着自由,被更多地赋予精神属性。
云凝:“……我真没想过,让我想想。”
她对陆凌,是爱情吗?
云凝打了个寒战,“我还是觉得肉麻,还是回家写论文吧。”
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
樊林大气都不敢出。
他生怕陆凌一激动,就不帮他找设计图的漏洞了。
樊林和危明珠一样,对爱情有着憧憬。
他想和心爱的女孩走入婚姻的殿堂,他们可以用书信传情,让他直接说“爱”,他也觉得难为情。
虽然陆凌和云凝是在特殊情况下结的婚,但云凝现在直白地说出“不爱”来,也挺伤人。
樊林安慰道:“日久生情,你们还需要时间,我看你们平时感情挺好的,别急于一时。”
陆凌没反应。
樊林说:“不能奢求每对夫妻都恩爱,我爸妈就经常吵架。”
陆凌依然没反应。
樊林说着说着,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他纳闷道:“她为什么不爱你,没有爱情,结婚干什么?”
陆凌终于开口,“为了房子。”
“嘶,”樊林说,“原来你们是纯利益关系,好惨,你们会离婚吗?听说最近有两对夫妻离婚了,成了大院奇观。”
陆凌看向樊林,“她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其他人。”
樊林:“啊……”
陆凌:“起码她和我在一起时,还会开心。”
陆凌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樊林:“……”
不是,他还挺会自洽的?!
云凝回家时,工人已经装好天线,她家的彩电可以收到节目了。
电视还未普及,彩电更是凤毛麟角,好多有电视的人家用的都是黑白电视,汤凤玉是下了血本了。
云凝不擅长理财,她索性把钱都交给汤凤玉,让她看着办。
其中还有陆凌的工资卡。
汤凤玉犹豫道:“小陆在咱们家很辛苦。”
云凝点头,“那就不花他的钱了,给他攒着。”
汤凤玉说:“可你们是夫妻,这样似乎也不好,我和你爸的工资全都放在一起。”
云凝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可陆凌平时就做家务,还花他的钱,会不会有些过分啊?”
但汤凤玉说得也对,一家人好像不用计较这些。
……
但这毕竟是陆凌辛苦的钱!
母女俩还没讨论出结果,陆凌开门走进来。
云凝叼着咬了一半的苹果问:“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陆凌态度冷淡,“没有。”
她家田螺男人无欲无求,只知道闷头干活。
云凝想报答都没机会。
她惋惜道:“等我赚了钱再说吧,我努力去修电器。”
最近有邻居找她修电器,她都把活儿分给孟海了。
孟海搞不定的,云凝才会出手。
以后她得努力赚钱养着陆凌,可别让他跑了。
陆凌:“……”
他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
汤凤玉低声问:“小陆是不是不开心?”
“有吗?”云凝盯着电视,电视正在放新闻联播,“他就是这样,有心事喜欢憋在心里,容易生病。”
汤凤玉:“……”
明知陆凌有心事,也不去问问?
云凝果然也是孩子心态,虽然很能应付大事,但还不知道如何经营好家庭。
汤凤玉很忧心。
云凝看电视只图新鲜,她很久没看过电视了。
看完新闻联播后,云凝便回房间打算继续写论文。
陆凌坐在书桌前看书。
云凝踮着脚悄声走到陆凌身后,“喂!”
陆凌只是掀了掀眼皮。
云凝:“……,没意思。”
她探身去看,“你在看什么书?阅览室借的?”
云凝这一靠近,小半个身子都压了过去。
她总是能创造条件洗澡、洗头发,身上总有淡淡的香气。
陆凌心烦意乱。
他试图推开云凝,还没等他伸手,家里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云凝立刻坐下,“你接。”
陆凌:“……”
陆凌走到客厅。
打来电话的是个男人,对方自报家门,询问云凝在不在。
陆凌客气地询问对方身份。
男人说:“我们曾经相过亲,你还记得我吗?”
陆凌看向房间的方向。
在他之前,云凝还和很多人相过亲。
陆凌一直都知道,但现在的感受,和刚知道此事的感受似乎不同。
现在的云凝,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会过得很好。
她并不需要他。
她可能在某一天,成为真正的工程师,名正言顺地拥有这套房子,然后忽然想起,他们是为了房子才结婚的。
她也可能遇到真正喜欢的人,想和对方在一起,即便他不愿意,也不能阻止。
陆凌不知他怎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男人催促道:“你好,你能听见吗?能让云凝接电话吗?”
陆凌做出最大的反抗,“……她不方便,我转达。”
男人道:“我相来相去,还是觉得她最合适,我想约她再见一面,她的电话号码我一直留着。”
陆凌:“……”
男人问:“您听清了吗?”
陆凌再次看向房间,片刻,沉声道:“知道了。”
放下话筒,陆凌回到房间。
云凝问:“谁啊,说了这么久。”
陆凌在云凝旁边坐下,用余光看她。
云凝正在信纸上写稿子。
陆凌挑了下眉,“你曾经的相亲对象想约你见面,怎么回?”
云凝:“……”
她放下钢笔,摸了摸陆凌的额头,“你有病啊?我们已经结婚了。”
不该直接拒绝吗?!
云凝很怀疑陆凌到底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关系的,他以为他们是假结婚??
那床上算怎么回事,谁家会假到这个地步!
陆凌的嘴角迅速弯了一下,很快收起,他冷淡道:“我替你拒绝?”
云凝:“……这种小事,我还要再给他回个电话吗?算了算了,不管他,懒得理他们。”
陆凌的嘴角又弯了一下,他认真道:“或许他们的条件很好,你不考虑?”
云凝默默推开信纸。
她怀疑陆凌有绿帽癖。
不,是肯定。
*
招工一事告一段落,薛永兴几人正式来上班。
云凝手底下又多了几个能用的人,不过他们的定位很模糊,有时传统小组也需要他们。
云凝把计算任务分给他们一部分。
至于要用哪种算法,得看主任有什么安排。
她到工位后,刚坐下没多久,就被主任叫去开会。
云凝目前还没开过正经的会,没什么兴趣。
直到她看到数据科几位领导走出来,晁棕也在队伍中,才意识到这次的会议没那么简单。
云凝仔细看了看,其他人都是领导,只有她和晁棕没有职位。
晁棕还在咳嗽。
云凝慰问几句,问道:“咱们要开什么会?领导怎么都出来了?”
晁棕说:“所里的例会。”
“哦,例会啊,例会就……等等,所里的?”
晁棕解释道:“所里有固定的开会时间,解决各个部门的问题,有表彰有批评,王所主持,他希望各个部门之间能多交流。”
现在的岗位划分没有那么清晰,很多人这里了解一些,那里也了解一些。
王志给他们提供交流的机会,是希望彼此了解,工作中遇到问题,知道该去向谁请教。
云凝惊讶道:“还有这种会议,我从来没参加过。”
晁棕似笑非笑。
“噢,以前没资格参加,不过……我现在和从前有什么区别吗?”
晁棕不知云凝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段时间数据科因为她已经翻天了。
她的所有计算方法都和从前不同,每次交上来新的算法,数据科都要开会讨论。
最开始有几个领导还不愿意参加,后来发现不参加就和其他人没共同话题后,就积极努力地讨论了。
晁棕会去验证云凝的算法,的确有很多内容国外已经提出,他们获取信息的渠道太少,还不知情。
前段时间云凝写了个UKF的算法,用来代替EKF。
EKF主要是为了估计发动机内部无法直接测量的状态,例如燃烧室某一点的压力。但EKF不够准确,存在误差。
云凝所说的UKF,不是对非线性函数进行艰难地线性化,而是选择一组样本点,用点去代表状态的概率分布,将这些点通过真实的非线性系统模型传播,对点集进行加权处理,计算出的结果更加准确。
云凝也的确给了公式,但她写出的公式,不管晁棕如何去找,就是找不到。
晁棕做了推演、计算,公式还是正确的。
他隐隐觉得,云凝可能不只是看过国外的论文,这或许只是她的说辞。
领导们现在还没意识到这一点,让云凝留在计算小组有些屈才。
现在所里开会带着她一起去,再正常不过。
11所面积最大的会议室可以容纳百人。
不过真正的核心人物只有围绕长桌的那一圈,这些人基本都是各个科室的领导。
云凝走进去,看到各种平时轻易见不到的人物。
她内心隐隐激动。
这不就是她崇拜的火箭专家吗?!
然后云凝便看到,涡轮设计部那边,陆凌也坐在长桌前。
云凝有些惊讶。
陆凌这么厉害?核心人物?
晁棕见她一直在看陆凌,低声说:“11所没有不认识陆工的,他18岁便能指出试车故障存在的问题,可以说是一战成名,几个研究所都争着要他。如果不是你的父亲,他可能不会留在11所。”
云凝心跳速度加快,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怎么看怎么好。
晁棕:“……”
明白了,慕强。
但下一秒,云凝便说:“我觉得我天赋也挺好,我应该能坐到比他更靠里的位置吧?”
晁棕:“……”
虽然慕强,但还好胜。
一个矛盾的人。
陆凌也看到云凝。
他有些惊讶,又不太惊讶。
陆凌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随意一扫,便淡淡移开视线。
云凝:“……”
还要装着不认识她??
好吧,他们火箭专家是这样的,符合云凝的想象。
其他科室的人陆陆续续走进来落座。
云凝和晁棕都只能坐在最后一排。
不过他们能有椅子坐就不错了,还有几个人只能站着,手中拿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随时准备记录。
王志最后才匆匆走进来,“耽误各位一点儿时间,开个小会。”
云凝:领导最大的谎言——开个小会。
王志说:“咱们速战速决,各个科室汇报工作,着重说遇到的问题。”
十几个科室的领导开始轮流汇报。
他们说话的速度和王志一样快,提到科室最近的成就,一笔带过,谈及遇到的问题时才会多说几句。
云凝越听越入神。
这是个很有干货的会议啊!
完全不是后世那种有没有都一样,被除了领导外所有人诟病的会议!
云凝很激动。
能在做实事的单位里工作真是太幸福了!
一旁的晁棕:“……”
他默默搬起椅子,远离云凝。
终于轮到数据科发言。
数据科的大领导意气风发,他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其他领导见状都笑了。
云凝好奇道:“为什么要笑啊?”
晁棕耐着性子解释,“最近咱们科总被表扬,咱部长高兴,其他领导知道他为什么笑,所以跟着笑。”
云凝很惊讶:“咱们科室这么厉害?”
晁棕:“……”
一个慕强、好胜,还喜欢装傻的人。
部长还没开口,王志便笑着说道:“最近数据科很不错啊,算得快,研究速度也快,多亏了数据科。你们科……”
王志本想问他们得了什么宝贝,提出那么多新的算法,向后一瞟,居然看到云凝。
云……凝?
云?凝?
王志揉了揉眼睛。
云凝还在,没消失。
坐在一旁的万杰低声询问:“怎么了?”
王志同样低声回答道:“老万,我是不是眼睛不好用,眼花了?那是云凝?”
他看到的是云凝吗?!
万杰同样看到了云凝,他心里五味杂陈。
万卓被送进少管所,现在还没出来。
他们老万家的独苗,一辈子都要背上污点,前途未卜。
万杰自己都如履薄冰,已经没有精力去管儿子。
他还没研究云凝的身份,云凝居然主动出现在他眼前了。
万杰说:“对,是可恶的云凝。”
王志:“?”
万杰:“……,抱歉,说顺嘴了。”
一不小心说了心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