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好的练习册不多,薛雯习惯提前到班里给他们出题目。
她会在学生们做题时观察他们的状态,更好地了解他们的真实水平。
这个年代能考走到这一步不容易,能在梁桉读大学的,都下过苦功夫,不能埋没了他们。
薛雯可没看到云凝动笔。
她进教室后只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就开始看书了。
薛雯不太喜欢学生骗她,不诚实是人品问题,不诚实的人,再有才华也没用。
不过云凝刚刚看的的确是课本,薛雯不想拆穿她,便说道:“你现在算,一会儿我会讲,你提前思考过,更容易理解。”
云凝道:“我真的算过了,我想着这肯定是老师给出的题目,第一时间就算了。”
云凝想找笔和纸,写给薛雯。
薛雯已经十分反感。
她亲眼看到云凝没关注题目,云凝还嘴硬?
云凝的学习态度,就算她是陆凌的妻子,薛雯也没法喜欢她。
薛雯道:“解过了?解开了?”
云凝点头。
薛雯说:“把答案写到黑板上,一起讨论。”
这就是不打算给云凝留情面了。
她停顿一秒,冷着脸补充,“现在承认错误还来得及,我不想为难学生。”
云凝却愉悦地走向黑板,“什么叫为难学生,您说什么呢?您提前这么久到教室,肯定是个认真负责的老师。”
薛雯错愕地看着她。
云凝走到黑板前,捏着一小截粉笔奋笔疾书。
讲台下的学生还没解开题目。
他们听到动静抬头,本以为是薛雯来写答案了,讲台上站着的却是个从未见过的人。
这人是谁?
薛雯走到讲台前,她想看看云凝能写出什么答案,顺便解答学生们的疑问:“这位是云凝,在夜校读书。”
他们听到“夜校”二字,最先想到的便是那场屈辱的考试。
虽然不是他们进入考场,但这“屈辱”可是实实在在分给了他们每一个人的。
考试结束后的一个月,他们最常听到的一句话都是——“你们连夜校的学生都不如!”
过分!!
“夜校的干嘛来我们教室,还在黑板上写东西,瞎写啥?”
另一人惊恐地说道:“等等,她就是云凝?”
全班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集体想起,那个让他们脸面荡然无存的人,不就是云凝吗??
这个可恶的名字,拆开重组他们都能认出来!!
全班沸腾。
“那么变态的题目她都拿满分,神童都不如她。”
“别吹了,又不是什么正规考试,题目不一定是她自己做出来的,他们年级的人去偷考试题,才会搞错卷子,说不定她也提前知道答案。”
没人继续做题,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云凝,如饥似渴,像是要把云凝活吞了。
题目有些难度。
如图所示,一长度为L=1.0m的细铜棒,在均匀磁场B=0.5T(方向垂直纸面向内)中绕其一端O点以角速度ω-0=100rad/s匀速旋转。
铜棒电阻率为ρ=……初始时外电路开关K断开,太T-0时刻闭合K,铜棒开始减速。
题干还给了横截面积、回路总电阻、运动电荷辐射功率公式。
推导闭合开关后铜棒角速度的表达式,并计算其停止所需时间。
这道题目综合性较强,而且辐射阻尼力属于同步辐射和粒子加速器领域的前沿课题,普通电磁学教材仅简述带电粒子辐射。
辐射阻尼项引入三阶微分方程,需要级数展开或者拉普拉斯变换求解,他们的高数课还没学过这些。
这样的题目,纯粹是薛雯给他们开小灶的,云凝怎么可能会解?
她才刚上过几天夜校,夜校还在教“阿巴阿巴”的内容吧?
不是他们瞧不起夜校生,他们看过霍年的教案,程度比他们大一学得内容浅得多,甚至挺像高中物理。
在梁桉大学学高中物理,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然而云凝的手没停过。
有学生小声念着云凝写下的内容,“高速运动电荷的辐射显著影响阻尼机制……”
“定义辐射强度参数……”
“导体棒中的自由电子在磁场中偏转时,其辐射谱与同步辐射类似,能量损失运动不连续。”
接下来就是一大堆公式。
薛雯认真读着云凝写的内容,目光诧异起来。
其他同学完全忘记还要“找茬”的使命,跟着云凝写下的步骤计算起来。
“不对啊,这一步是怎么来的?我怎么没看明白。”
“我也有点儿看不懂,但好像挺厉害的样子。”
现在轮到他们“阿巴阿巴阿巴”了。
云凝答完,放下粉笔看向薛雯。
薛雯一时呆愣,云凝写下的答案完全正确。
这题目是她临时出的,云凝不可能提前知道答案。
班里没有学生算出正确答案,很多人连思路都没有。
最最重要的是,薛雯真的只是看见云凝瞟了一眼黑板。
只是看一眼就能做出来??
她说得已经算完了,是在心里算??
薛雯:“……”
这种事只有两个可能。
要么云凝就像霍年说的,真的是个天才。
要么就是她疯了。
薛雯比较倾向于第一种。
她走上讲台,看了云凝良久。
薛雯想说点儿什么,一时间又不知说什么好。
她明白霍年为什么想方设法把云凝往正经大学班里塞了。
薛雯道:“答案完全正确,既然有同学能做出来,就不讲了。”
班里一阵哀号。
薛雯故意说道:“不会的同学,可以去请教云凝同学,云凝同学以后会和我们一起上课。大家欢迎她的加入。”
这帮孩子没什么坏心眼,但都年轻气盛,前段时间又发生那种事,肯定都不服云凝。
矛盾会影响他们的学习,薛雯谁都不想耽误,还是给他们提供接触机会比较好。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整个班级的人无精打采地看着黑板。
今天本想一雪前耻,没想到是耻上加耻。
从今往后老师们更有话说了,他们大三的学生就是不如夜校生。
有人脸色涨红,“我自己能做出来,我不问。”
好多人附和,“我也有思路了。”
“答案就摆在眼前,我们还能不会?薛老师也太看不起我们了。”
所有人都斩钉截铁地表示,“绝对搞明白!绝对不去问!”
薛雯挑眉,“会了就行,随你们,现在开始上课。”
薛雯观察云凝一整节课。
她发现云凝很会听讲,她讲上句话,云凝就能知道她后十句要说哪些内容,然后选择她需要听的内容。
云凝也有不听课的时候,薛雯最开始不明白,她一直表现得很爱学习,为什么不听讲呢?
后来薛雯发现,只要是云凝不听的,就都是她会的内容。
如此神奇的学生,她真是第一次见。
薛雯把云凝留了下来,“你的天赋好,不要浪费时间,尽量多学。”
说起来有些惭愧,霍年认为夜校的水平教不了云凝,才把人塞进她的班里,现在薛雯发现,她班里的水平也不适合云凝。
云凝乖巧地应下。
薛雯努力回忆家里有什么云凝能用得上的书,“我给你单独留两道题,明天休息,你周一交给我。不要浪费自己的才能,可以试着写写论文,写论文的过程也能知道自己的薄弱点,就算只是查资料,也能进步。”
她盼望着云凝能进一步,再进一步。
国家太缺人才。
想要真正挺起腰杆,现在的程度远远不够。
云凝怔了一下,问:“我也能写论文吗?”
论文是要发表的,她现在最多算是高中毕业生,就算把论文送出去,能有人要?
恐怕人家就算看中论文,都不敢往期刊上刊登。
薛雯说:“写出来,才有被看到的可能,学历不能代表一切。我知道孟海,他现在也是夜校生,但他的天赋也好,而且他是考上过大学的。不要被其他人误导,认为夜校生如何如何,事实上我很佩服已经工作的人还能再拿起书本,很多人都做不到。”
云凝赶紧点头。
如果论文能发表,她就直接把航天大院后续研究成果都写下来!
把物理、数学的研究成功写下来也行,加快研究进度。
她如果能把在后世学到的内容全都呈现出来,她都不敢想会有什么结果。
云凝决定晚上回家就动笔。
薛雯走后,云凝又在教室里看了一会儿书。
她完成今天的学习计划,拎起书包往外走。
刚出教室就碰到一个大三学生。
他鬼鬼祟祟地靠近云凝,低声问:“只有你?没别人吧?”
好像特务接头。
云凝:“……没有。”
他说:“你教教我那道题。”
说着,他又紧张地四下看去,“别告诉他们,我把我妈给我包的牛肉包子全送你。”
八十年代的牛肉包子……还挺诚恳的。
云凝哭笑不得。
回家的这一路,云凝不断“偶遇”她的新同学们。
有从垃圾箱后钻出来的,有藏在楼道里的。
他们全部神神秘秘地靠近云凝,还不忘提醒她一句,“不要告诉别人!”
云凝走了二十分钟都没能离开学校。
她实在受不了了,拉住其中一个同学说道:“你把班里所有人都叫到教室,现在!”
十分钟后,教室再次坐满人。
他们故意漫不经心地看着云凝,心里有些忐忑。
叫他们来干嘛?不会要把他们问题的事说出来吧?
还是想羞辱他们?
一定是羞辱!
云凝敲了敲黑板,“鉴于问我这道题目的人比较多,我觉得把大家聚到一起讲比较好,一个人讲一遍,我的嗓子可能会废掉。”
积极的大三学生们:“……”
“不是说好了都不问吗?!叛徒!”
“你不是叛徒?”
“……”
“离间计,这是离间计,我们不能上当!这绝对是离间计!”
云凝微笑,“不想听的现在可以离开。”
全班人纹丝未动。
喊着是离间计的人坐得最踏实。
云凝道:“好的,那我就开始讲了,另外,大家允诺我要送的东西,不用送我,我很乐意为大家效劳。”
学生们:“……”
有人怒吼道:“你们还送东西?!你还去问?就我信了?!啊?!”
还有人性吗!
*
云凝受到薛雯的启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思考写什么论文。
她在11所工作,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还是火箭。
三代火箭首飞失败的事不能提,也不能一次跃进太多,理论虽然重要,但没有实施的水平也不行。
她得根据时间线来写,一步步加快研究速度。
云凝正思索着该如何落笔,陆凌洗漱完走进来。
他坐到云凝旁边,递给她一张存单。
云凝瞥了一眼,“这是什么?”
陆凌:“钱。”
云凝:“……”
银行里存的确实是钱。
云凝道:“我还以为是金条呢。”
陆凌没理会云凝的打趣,他边擦头发边说:“这是我的存款,你拿去买电视和冰箱,票我会搞定,不用担心,你先选型号。”
云凝一怔,接着大惊,“你还有存款?!”
刚结婚时,陆凌就把工资卡交给汤凤玉了。
云凝不想管钱,没管汤凤玉要,汤凤玉肯定是分文没动。
陆凌在家里什么活儿都干,说实话云凝都怕他管她要钱。
家里雇个保姆也要花挺多钱的……
云凝从没想过拿陆凌的钱。
云凝把存单推回去,“这怎么能花你的钱?我拿的奖金,修家电赚的钱都没动,家电的钱慢慢攒就行了。”
陆凌拧眉,“你有其他男人?”
云凝:“啊?”
陆凌问:“我的钱为什么不能花。”
“这是给我们家买家电啊,怎么能动你的存款呢?”云凝试图解释,“应该我来出钱才对。”
陆凌似笑非笑,“确实,你们家,不是我家。”
云凝:“……”
她家田螺是懂怎么阴阳怪气的。
“我肯定不是这个意思!”云凝讨好道,“我只是不太习惯花别人的钱。”
陆凌笑意更深,“嗯,我是别人。”
云凝:“……”
“你怎么会是别人呢?我是要和你过一辈子的!”
陆凌道:“不必,我可以当那件事没发生过,以后不会提。”
云凝:“……”
哪件事啊?!
这怎么不花他的钱还有错了,他和她结婚,帮了她的大忙,还天天照顾她们母女俩,她再花他的钱买家电……虽然是挺让人开心的,但她可不是爱占便宜的人。
云凝还想再解释解释,陆凌已经不同她搭话了。
她努力哄道:“别为了这点儿小事不开心,明天放假,我带你去百货大楼,给你买套新西装。”
陆凌冷漠道:“我不喜欢穿西装,麻烦。”
云凝脸微红,“可我喜欢看你穿。”
陆凌:“……”
云凝补充,“正装的魅力在哪里都很管用。”
陆凌:“……”
她就是故!意!的!
陆凌被云凝气跑了。
云凝发誓,她说的都是真心话,她也没把陆凌当外人。
还是他们的关系进展太慢。
但云凝也不是有意的,危明珠经常看到陆凌和自己过不去,云凝就想着,可能是她的思想太开放,得慢慢来,于是放弃表达对陆凌的好感,也不想着把他扑倒在床上了。
万一现在的夫妻都保守到结婚三四年才共枕眠呢?
云凝大呼可惜。
其实穿正装什么的,在床上什么的,听起来就……挺好。
云凝走到房间门口偷偷看陆凌。
陆凌正板着脸喝水。
他不小心多倒了些水,水洒在桌子上,又和自己生起气来。
别人做这种事,云凝会觉得矫情做作,陆凌做嘛,可爱。
她对陆凌是多么的宽容啊~
云凝回到书桌前,继续想论文。
她要安排好每一篇论文的主题,循序渐进,帮助各行各业的专家们提前攻克难关。
云凝还没落笔,看向窗外。
夜色正好,云凝想找找灵感。
灵感还没找到,云凝发现一个男人直勾勾地盯着她家的窗户。
有人盯上她家了?
大院里的人?不能啊。
云凝去叫陆凌。
陆凌道:“我管不了,我是别人,不是你的家人。”
云凝:“……”
陆凌说:“钱要分明白,我的是我的,你的是你的,我一个外人,不好和你掺和到一起。”
云凝:“……”
这人怎么怪记仇的?!
云凝说:“我看到楼下有人盯着咱们房间的窗户。”
陆凌:“楼下有人我也没办法,这是你家不是我家。”
他说完一顿,反应过来,“有人?”
云凝把陆凌往房间里拉,“别你家我家的了,是咱家,咱家!”
陆凌把云凝拽到身后,“你等着。”
他向窗户走去。
云凝不放心陆凌一个人,紧紧跟在他后面,牵起他的手。
陆凌瞥了一眼,回握住。
陆凌打开窗帘。
楼下果然站着个男人。
看清对方的长相后,陆凌脸色瞬间垮了。
他说:“不用管他,如果他和你搭话,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云凝怔了片刻,问:“你……有新男朋友了?”
*
奇怪的男人在云凝家守了两天。
云凝下楼,他便一动不动地盯着,陆凌便和云凝一起走。
陆凌在时,男人就会盯着陆凌。
但陆凌不理会他,甚至没问过一句。
云凝真的有点儿怀疑了。
她再一次在男人面前走过,男人的眼睛都快黏在陆凌身上。
云凝想到当初陆凌是如何突然出现,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的。
难道不只是因为他想报答云阳舒和汤凤玉,还是因为……
云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严肃道:“这种事虽然不违法,但实在没道德,我坚决抵制!”
陆凌莫名其妙地看过来。
云凝痛心疾首,“你可以喜欢男人,但你绝对不能想着男人还要和女人结婚!”
陆凌:“……”
他沉默良久,将云凝的话仔仔细细琢磨了三遍,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陆凌问:“你的车祸后遗症才出现吗?脑子撞坏了?”
云凝悲痛道:“你就是很可疑,你爱干净,还愿意做家务。”
陆凌:“?”
云凝说:“你算是不抽烟不喝酒,还不乱搞。”
陆凌:“……这也是理由?”
云凝:“你还对我没反应!!”
他们天天躺在一张床上,他都没个反应!!
陆凌:“……”
她不想负责可以直说。
陆凌沉着脸道:“他是那个家里的哥哥,寇栩。”
云凝:“你不要骗我,你就是……嗯?哥哥?”
陆凌跟随母亲长大,随母姓。
母亲去世后,云阳舒和汤凤玉抚养他,依然没寇家的事。
直到陆凌离开云家,寇家才开始有人联络他。
陆凌对父亲毫无向往。
他抛弃了他的母亲,陆凌如果想念父亲,那是对母亲的背叛。
寇家来人时,他从来不见,但他们也是搞火箭的,寇家人分布在每个大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第一次见到生父,陆凌明确表示要和他断绝来往。
对他来说生父还不如师父。
陆凌一开始不知道寇家人为何突然找他,后来才得知,原来是他的生父没有儿子,而且失去了生育能力。
他们家的观念很传统,家里没儿子,后事都办不好,没人摔盆儿。
也不知道那盆是不是接通了Y染色体,必须染色体核对无误才能碎。
陆凌不同意回寇家。
原本这事都告一段落了,但最近寇家听说他结婚的消息,又不冷静了。
陆凌说:“我和寇家人没来往,寇栩算是我在寇家最熟悉的人,他是为我们结婚的事来的,你不要和他们多说话。”
寇家在航天方面的根基很深。
从前陆凌可以随便翻脸,大不了他转行。
但现在不行。
他可以转行,云凝不行。
他看得出云凝很喜欢现在的工作。
云凝似懂非懂地点头,她有些搞不清楚陆凌和寇家人的关系。
陆凌叮嘱道:“如果寇栩单独见你,先通知我,不要被他套话,也不要说不好听的话,他们寇家都是小心眼,没好人。”
云凝再次点头,“我一定做到。”
陆凌说:“还有一件事。”
云凝:“你说吧,不管是几件事,我都能做到。”
陆凌沉默须臾,幽幽地看向云凝,“什么叫躺在一张床上也没感觉?”
云凝:“……”
作者有话说:陆凌:有人不想负责,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