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凝来之前只是怀疑,看到康静慌慌张张急着脱手的态度后,她敢肯定康静绝对有所隐瞒。
她为了离开竟然愿意付钱,这事肯定不小。
云凝不能让汤凤玉独自面对,特意请了假来陪她。
康静没像往常那般大呼小叫。
她听到云凝的话,脸上只有恐惧。
好像身陷泥潭的人,下一秒就要完全陷落。
云凝往屋里走去。
邻居们好奇地探头看着。
康静的世界安静了两秒钟,下一刻,她不顾一切地向云凝冲去。
云凝转过身,神色凄然,“大伯母,我只是太担心奶奶了,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帮我拦着点儿大伯母吧。”
康静的邻居,平日里都与她更熟悉,现在竟真的听了云凝的话,拦住了康静。
他们好声好气地劝道:“老太太的安危要紧。”
“老太太在家能出什么事,做孙女的想看一眼没毛病。”
云凝打开隔间的门。
老太太安详地躺在床上,盖着厚被子。
时间仿若静止,云凝一声不吭地看着床上的老人。
她脑中又闪过几幅画面,过年家里宰了一只老母鸡,老太太下厨炖鸡,做饭时还一直心疼。
一大家子人吃这一只鸡,一个人分不到几块肉。
原主盯着鸡翅膀眼馋。
云向真碗里已经有一个鸡翅膀,是康静给她夹的。
她笨拙地拿着筷子,想帮妹妹夹鸡翅,筷子却被老太太打掉。
老太太把两个鸡翅都夹给云向真,然后冲着原主慈祥地笑着,“这块肉少,小凝不吃,吃肉多的。”
她随便夹给原主几块鸡肉,大部分都是带着肋骨的。
一个谈不上亲不亲的人走了。
她的唇畔扬起轻微的弧度,闭着眼睛,看似安详,又有着强烈的违和感。
伤心谈不上,也没多开心。
这对云凝来说像是与她无关的事。
因为敬畏所有生命,云凝有些落寞。
人走账销。
老太太走了,子女们第一时间不是哀伤。
安静都没能维持多久,在邻居们的惊呼声中,康静最先爆发,“我都和你们说过了她在休息,为什么闯进来!”
邻居们面色难堪,“康静,老太太好像已经……”
康静道:“和我没关系,我已经出门了,是她们在屋里!”
她走到汤凤玉面前激烈地指责道:“是你对妈做了什么,你一直怨恨妈,你说妈偏心。”
“还是你!”康静指着云凝,恶狠狠道,“你从小就不听话,现在更刁蛮,你奶奶就是更喜欢小真,这怪不得别人,因为小真听话!你和小真相比,任何人都会更喜欢小真!论成绩、论性格,论……”
“够了。”汤凤玉鲜有地发声。
汤凤玉嫁进云家,从没觉得受过委屈。
她和云阳舒单独住,云阳舒体贴,只要他有时间,事事都能考虑周全。
至于云阳舒的家人,他们夫妻二人早就谈明白,减少回家的次数,少交往。
老太太偏心云向真,家里的好东西都要留给她,过年剩几块奶糖,只要云向真不回家,老太太绝不拿出来。
有时候奶糖都融化过好几次,老太太也舍不得给云凝。
汤凤玉从没和老太太计较过,只是她给云向真什么,汤凤玉都会再给云凝买一份。
但这次不一样。
汤凤玉道:“什么是评判好与不好的标准?我的女儿招人喜欢,轮不到你来说教。”
她隐隐动怒。
云凝说:“你是想瞒着奶奶的死讯吧?但你可能不知道,法医可以鉴定出死亡时间,奶奶的身体已经僵硬,不可能是刚走的,她是半夜走的。大伯母,你早就知道奶奶走了。”
老太太的身体都硬得不像话了。
“造孽啊,这下穿寿衣都麻烦。”
“不声不响就走了,也算享福了,比那些病得死去活来的强。”
“这哪是不声不响,昨天我还听到他们夫妻俩吵架,就因为老太太的事……”
康静不顾一切地尖叫,“不是!!不是这样的!!”
云凝说:“不用说了,我去报警。”
大院内就有派出所,不到十分钟,警方就赶到了。
邻居们七嘴八舌道:“康静瞒着不说,还把弟媳妇叫来,估计是想甩锅。”
“老太太脑梗后瘫了,康静抱怨过好几次。”
“该不会是不想给老人养老,所以干脆……”
康静六神无主地坐着,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很多。
云阳石和云向真终于赶了回来,云阳石一回来便扑向隔间跪下,冲着老太太的尸体磕了几个头。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妈——”
云阳石看起来悲痛万分。
他捶胸顿足,哭得险些背过气去,叫人看着都难过。
母亲走了,至此父母双亡,人间再无归宿。
然而下一秒云阳石就冲到康静面前质问:“你对我妈做了什么?是昨晚?!”
民警简单检查尸体时,云凝也在旁边观察。
不是所有民警都擅长尸检,云凝在一旁说道:“鼻尖有擦痕,应该正面摔下去过。”
民警道:“过道四十公分都不到,不会是挤在这里一晚上吧?”
云凝撸起老太太的袖子,指着手臂两边说道:“有痕迹,是挤压过。”
“那就对了,老太太从床上摔上来,正面朝下一晚上,然后死了。”民警说,“你最近胆子变……”
他抬起头,发现和他搭话的并不是同伴。
民警:“???”
云凝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民警:“……”
这知识很普及吗?
云凝对法医知识有所了解,还要感谢她喜欢看纪录片、刑侦剧。
他杀的可能性不大,康静没那么大的胆子。
但是云阳石听到云凝和民警的对话后却崩溃了,“康静!昨晚妈摔下来,我不是和你说了来看妈一眼吗?!你就一眼都不愿意看,让妈活活被憋死?!”
康静面无血色,哆哆嗦嗦地拿起水杯。
她喉咙发干,杯子却怎么都送不到嘴边。
她脑中一直循环着一句话——她害死了老太太。
云向真心中悲怆。
她轻轻搂住康静,对云阳石道:“爸,先听听警察怎么说吧。”
云阳石目眦欲裂,几近发狂。
他在脑中思考他该有的表现。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没法和害死我妈的女人过下去!”
云向真拧起眉,走向老太太。
她和云凝不同,她对老太太的感情很深。
老太太第一次犯病,云向真日夜守在床边照顾。
她读大学时,奶奶身体不适,她请假也要赶回来。
后来她工作了,工作很忙,才没办法日日照顾,不过奶奶病情加重后,她就不怎么住宿舍了,只要有时间就回来。
云向真现在没什么悲伤的情绪,这件事对她来说不太真实。
她看着床上的人,甚至不觉得那是她的奶奶。
云向真俯身检查奶奶的状态。
云阳石还在崩溃地重复,“我和你说去看看妈,妈年纪大了,你嫌弃妈晚上总是发出声音。但她老了啊,她生病了,她会害怕不正常吗?”
“都怪我,我昨晚太累了,沾了枕头就睡了,我该去看妈一眼的。”
邻居们同情地看着云阳石。
云凝和云向真都没理会他,云凝道:“她半瘫,不会无缘无故翻身,她想翻也翻不了。”
云向真点头,“看样子是心梗了,她不舒服,才会一直发出声音。”
“当时如果来看一眼,送到医院,说不定……”
云阳石抓住这句话对着康静咆哮,“你听到了吗?!你去看一眼,妈就能被救回来!”
康静手里的杯子再一次脱落。
她好像没听到云阳石的话,俯身去捡杯子碎片。
她手忙脚乱地捡,玻璃划伤手指也没感觉到。
云向真小跑过去,把康静扶起来,“妈,我来。”
所有人都在看康静。
云凝看了看邻居们,又看看云阳石,他们倒是同仇敌忾了。
云凝忽然问:“大伯,你昨晚也听到奶奶发出动静了?”
云阳石再一次重复,“我和康静说了,让她去……”
云凝打断他,“你为什么不去?”
云阳石怔住,“我太累了。”
“但奶奶是你的母亲,你们最亲密,奶奶发出不寻常的声音,你不担心吗?这种情况下你还能睡着?”
云阳石:“……”
康静怔怔地看着云凝,她没料到云凝会帮她说话。
事实上在她发现老太太咽气后,她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她害死了老太太,所有人都会怪她。
云凝说:“奶奶是大伯母的婆婆,是你的亲妈,真比较起来,你们的关系更亲密,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吗?娶了老婆,照顾亲妈的责任就成了别人的?你就没有责任了?你白天照顾不了,晚上也什么都不做?只用嘴来孝顺奶奶?大伯母白天也要上班,两头跑,做得比你多。”
云阳石:“……我工作有多忙,你不知道吗?我能怎么办,辞职?”
云凝道:“昨晚你在家啊,怎么没去看看奶奶。你指责大伯母的话,难道不能用来指责你自己?一进门就先想着骂大伯母,如果是我,我早就愧疚死了,哪有心情指责别人?”
云凝说着,长叹一声,“奶奶走得惨啊。”
这云阳石总想着孝心外包,又要好处又要当老好人,哪有这么好的事?
女人们都看向自己的老公。
现在哪家都是媳妇伺候公婆,男人呢?在家什么都不做。
旧社会,女人不出去工作,只负责家务活儿,但现在是新时代了,这些事怎么还要全部推给她们?
最重要的是,这关乎性命的指责,她们都承担不起。
云凝神色悲凉,“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帮忙照顾对方的父母了,照顾好自己的爸妈就行,一不小心就会落埋怨。”
女人们深以为然。
康静突然爆发,指着云阳石骂道:“你有脸说我?!昨天你非让我去看看妈,我一晚上要去看多少次?你不想去,你还装睡!你说!你有没有装睡!”
无数指责的目光集中在云阳石身上。
他惶恐地向后退去,磕磕巴巴地辩解,“我是累了,睡着了,不是装睡……”
康看怒吼:“你就是装的!!”
民警站出来,“好了,你们不要再吵了。发生这种事,我们谁都不愿意看到,事已至此,你们就算把房子掀了,老太太的命也回不来。如果你们家属确认无误,赶紧准备后事吧。”
老太太走得仓促,寿衣、棺材、墓地都没准备好。
云阳石一言不发地去给独自在外的弟弟打电话。
弟弟接到电话,反应平平,说是工作太忙赶不过来,但礼会到。
云阳石如鲠在喉。
就算通知他的同事们,他们的反应都不会如此平淡。
老太太的尸体被送到火葬场。
光是给她穿寿衣,都费了不少工夫。
整个仪式十分潦草,老太太是突然离开的,还有那样的传闻,连停尸三天都没有。
在老家这肯定是不行的,但现在云阳石没脸再闹下去了。
没有墓地,骨灰就放在火葬场的格子间。
全程没人掉眼泪。
骨灰安放好后,云凝几人在火葬场门口道别。
老太太这一走,两家也没什么继续联系的理由了。
云向真和云凝在前面说话,几个大人都很沉默。
陆凌跟在最后。
云向真知道老太太对云凝不好,但她实在没法说奶奶的坏话,老太太对她来说是最好的奶奶,她一辈子都会怀念。
云向真道:“咱俩还是姐妹,以后我会回宿舍住,有空就去看你和小婶。”
康静神色复杂地看着云凝。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云凝怎么会帮她说话呢?
她原本还想嫁祸汤凤玉,她们应该水火不容。
汤凤玉以前顾及着彼此的关系,面子功夫都会做到位,这次没和康静搭话。
康静几次想和她说点儿什么,都没勇气。
汤凤玉最后看过来时,康静躲到云阳石身后。
插曲就算彻底结束了。
云凝想要找到三代火箭首飞失败的原因,提前解决故障,整日埋在数据里。
一天下来,她脑中只剩下数字和各种符号,看陆凌时都觉得他的脸是符号组成的。
云向真回到医院,白天热热闹闹时还好,晚上一个人待在宿舍,越来越沉默。
一周后,康静找到云阳石。
夫妻俩已经一周没说话了。
康静问:“你还怪我?”
云阳石一声不吭地吃饭。
晚饭还是康静做的。
康静道:“我本来也在怪自己,不管怎么说,妈还是补贴我们家很多的。”
云阳石轻哼一声,“知道就好。”
“但我想明白了,你这个做儿子的都不上心,罪魁祸首无论如何都不能是我,我顶多排第二,你才是害死你妈的人。”
云阳石:“……”
康静起身,“过不下去也行,这日子我也过不下去了,云阳石,去和你的单位说,我们要离婚。”
云阳石吃惊地站起来。
康静头也不回地离开。
*
研究数据一事,进展很不顺利。
她不能直接说三代火箭首飞会失败,真说了,她可能会被11所六百来号人集体打死。
云凝只能拉着小组几人借着优化算法的名义去看数据。
幸好最近不忙,她有很多空闲时间。
周五下班,陆凌在楼下等云凝。
云凝无精打采地往外走。
她爬到后座,等陆凌坐好后往他的背上一靠,力气全都压在陆凌身上。
陆凌身体微僵。
云凝搂住陆凌的腰,“你们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们怎么能在外国封锁技术、国家举步维艰的情况下,还能研究出这么多数据,甚至成功把卫星送上天了呢?
太伟大了!
陆凌问:“你最近在找什么?”
云凝一怔,开始装傻,“找?什么都没找啊。”
陆凌说:“有些事如果瞒着,将来找人帮忙可不好开口。”
云凝:“……”
他不就是比她早工作几年吗!!
云凝投降,“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敢说,我怕别人觉得我是疯子。”
陆凌:“说。”
云凝:“我担心火箭发射失败。”
陆凌:“……,你还是别和其他人说了。”
这都不是云凝说的是真是假的问题,在航天大院,这句话就不能说!
谁敢在火箭发射前说这种话,绝对会被打死!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云凝道:“我感觉现在还是有很多故障没有解决,但数据实在太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如果发现异常,先告诉我。”
陆凌沉默片刻,问:“一定要找到?”
云凝重重点头。
她既然穿过来了,首飞就不能失败。
首飞失败,损失巨大。
外国媒体也一直盯着华国,报道会很难听。
云凝必须改变这件事!
陆凌骑车载云凝去夜校。
云凝最近都有老老实实来上课。
陆凌目送云凝进去,转身要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现在能买得起汽车的人家不多。
陆凌瞥到车牌号,立刻收回目光。
他只当作没看见,骑上自行车要走。
汽车的喇叭响起来,很刺耳。
陆凌仿若未闻。
汽车内的人终于按捺不住,推开门下车。
一个年轻的男人叫住陆凌,“跑什么?来谈谈!听说你结婚了?你真背着爸结婚了?!”
*
上课前,霍年把云凝叫到办公室。
他推给云凝一摞书,是梁桉大学四年的课本,连英语和政治书都有。
这年头课本也难得,他们班里到现在都没凑齐课本。
霍年道:“你拿回去仔细看,有不懂的来问我。”
云凝扫了眼课本,笑容灿烂地道谢,“谢谢霍老师!”
霍年皮笑肉不笑道:“我看你是想说,你没有不懂的吧?”
她的小表情,他一眼就看穿了!
她只是装出来高兴,其实一点儿都不惊喜!
可恶,他辛辛苦苦准备的惊喜!
云凝:“……我努力找找。”
霍年:“!”
霍年冷着脸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让你跟着大二的学生上课,夜校学的程度不适合你。”
云凝依然没有太大反应。
研究生的课她都上完了。
霍年:“……还要跟着一起考试,成绩过关,可以提前结业。”
云凝:“!!”
这回她是真激动了。
早点儿拿到学历,她就能进科研大楼做火箭专家!
云凝完全没意识到她的优化算法已经改变很多,在邵珍几人眼中,她就是专家。
云凝语无伦次地道谢。
霍年终于满意了。
他就说嘛,他准备的惊喜还能都打动不了她?不存在的。
云凝说:“老师,我能跟着大四的学生上课吗?”
霍年:“……,!!”
霍年让云凝周六就去上课。
工作日云凝要去上班,不方便上课,周六也有课程,霍年让她先试试水。
云凝早早地就来了。
孟海和齐慈羡慕地看着她扬长而去。
不过孟海没有提前毕业的心思,他是追不上云凝了,他只想继续努力,能帮到云凝就行。
齐慈道:“早知道我就读大学了,问问我爸?”
十分钟后,齐慈在办公室被亲爸骂得狗血淋头,“云凝是什么水平?你是什么水平?母猪也想上树!!”
齐慈:“TAT。”
剧本不对。
霍年给云凝手写了一张课表,云凝按照课表标注的教室去上课。
这是大三的物理课,梁桉大学比较严格,课程也多,周末也会安排课程。
大三学习的内容比夜校深入得多。
黑板上有两道题目,早来的同学自觉地开始解题。
云凝扫了两眼,在心里念了个数,便继续看霍年给她的课本了。
课本上的内容云凝的确都学过,她用不到,但这套书挺适合孟海。
她得把书扣下,让孟海和齐慈……算了,只让孟海学。
云凝考虑着如何才能让孟海理解得透彻,没注意到班级后门站了个女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薛雯等了很久,都没见云凝去做黑板上的题目。
梁桉大学是数一数二的好大学,学生们都很自觉。
黑板上别说是题目,就算是问某某老师今年几岁,他们也会积极地写上答案。
但云凝没有。
薛雯走进去,站到云凝旁边,“你就是那个夜校生?”
霍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有水平的夜校生,非要送到她的班里。
薛雯认识云凝,陆凌也是她的学生,陆凌曾拜托她关照云凝。当时她简单了解了云凝的情况,其他都没记住,就记得云凝的成绩不好。
当时陆凌不愿说是怎么个不好法,后来薛雯听说了。
2分。
大名鼎鼎的2分。
霍年向薛雯推荐云凝时,薛雯脑中也只有两个字:2分。
云凝看到老师模样的人站在旁边,赶紧起身站直,“您好,我叫云凝,打扰您了。”
薛雯观察着云凝。
人倒是挺有礼貌的,就是这水平……
薛雯道:“黑板上的题目,你做做吧,我也好摸摸底,看看你有没有霍老师说得那么出色。”
她说完转身想走,黑板上的题目不简单,她得给云凝留下足够的时间。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走,就听云凝说道:“老师,我刚刚已经算完了。”
作者有话说:薛雯:现在2分不重要了,别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