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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千疮百孔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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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响之后,我以为一切都会结束。

但没有。

疼痛平息,身体消失。重量、温度、触觉……所有关乎“活着”的物理感知,都在那声清脆而震耳的巨响之后,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缕轻飘飘的、没有形状的意识,悬浮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子弹穿透心脏的刹那,我清晰地感觉到那块苟延残喘的血肉支离破碎的瞬间。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地,我死了。可如同一缕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的烟,我又被什么强留在了这个世间。

残破的白玉京横陈月下,焦痕触目,血迹斑驳。忽然,一只巨大的鸟儿展着双翼从我身旁无声掠过,停在了前方的一株枯树桩上。

我定眼一瞧,发现那竟然是一只三足乌鸦。

它的个头很大,接近白头海雕的体型,幽暗的羽毛上泛着五彩斑斓的金属光泽,一双眼犹如两颗燃烧的琥珀,三只鸟爪每只都锋利而油亮。

盯着我看了片刻,它随即振翅,飞向远方。

我不由自主地跟上去,才迈出一步,神奇的事情就发生了——昼夜开始飞驰轮转,时间仿佛被谁按下快进键,奔涌向前。

每走一步,四周的景物都在迅速变化。

余烬渐渐熄灭,废墟推倒重来,崭新的建筑在原址上拔地而起。大街上的血迹被一场又一场雨水冲刷殆尽,而后被新铺的石板覆盖,又被无数双不知归属的脚踩踏,最终彻底抹去了战争的痕迹。

我看到叶束尔站在一座崭新的、宏伟的议事厅前,剪断了一条红绸带。他身后的金属铭牌上,写着“沃蓬联合临时政府”几个字。

他成熟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目光仍然像20岁时一样坚定。

他做到了。

在我死后,他没有崩溃,没有像懦夫一样退缩逃避,而是接过了我留下的重担,在这片被战火舔过的土地上,一砖一瓦地建起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一支黑羽飘落下来,我抬起头,那只三足乌鸦落在议事厅的屋顶上,歪着脑袋,正冷眼俯视着广场上欢呼雀跃的人群。

对视间,周遭的景物再次发生改变。

停课的学校重新打开大门,棕发红眼的沃民孩子和银发蓝眸的蓬莱孩子,坐在了同一间宽敞的教室里,为同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

沃州的矿井里,自动化的采矿设备代替了人力,矿工们穿着干净统一的工装,在地面的控制室里悠闲地喝着咖啡操作着机器。

白玉京旧皇宫的广场前,建了一座白色的战争纪念碑。碑上没有记录任何人的名字,只在底座上阴刻了一行小字:“谨以此纪念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们。”

三足乌鸦飞过纪念碑上空,在碑顶短暂停留了一瞬,又展开双翼飞向更高的天空。

时间越来越快,快到令人眩晕。

四季不停更替。春天的花开了又谢,冬天的雪落了又融。城市在变,人在变,连地平线的轮廓都在地质运动中发生着微小的改变。

然后,我看到了叶束尔的终局。他躺在鲜花丛中,面容安详,头发全白。道路两旁站满了自发前来送行的民众,人人神情悲戚,哀恸无声。

穆珂、文芙、韦豹、楚逻……所有的人都来了。皱纹爬满了他们曾经年轻的脸庞,脊背因年迈而佝偻。

三足乌鸦站在教堂的钟楼尖顶上,同我一起沉默地注视着这场浩大的葬礼。

接着,穆珂死了,文芙也死了……那些我认识的面孔,一个一个消失在时间的洪流里,被全新的面孔取代。而新的面孔又消失,被更新的所取代。

他们时而欢笑,时而落泪,时而激烈争吵,时而深情相拥,顶着各异的姓名、容貌与身份,一遍遍上演着人类永恒的悲欢离合。

科技飞速发展,楼宇越来越高。医疗日新月异,霓虹昼夜不熄。

时间仍在飞逝,几十年,上百年,也许更久,我已经失去了丈量时间的标尺。

突然,某一天,战火重燃。只是这一次,举着枪、驾着战车涌入城门的,不再是沃民,而是蓬莱人。

他们高喊着陌生的口号,挥舞着不知归属的旗帜,宣泄着经年累月的压迫。

街道上再次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历史没有终结,它只是绕了一个大弯,嘲弄般地回到原点。

【我死了……你以为……一切就结束了?】

老皇帝临死前那句话,竟是应验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战争、杀戮、背叛,只要人类还存在这个世界,这些就都不会停止。

三足乌鸦从燃烧的城市上空飞过,庞大的翅膀掠起一阵灼热的气流。它在火光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向着我飞来,在我面前静静悬停。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它没有张口,我却能听到它的“声音”。那不是男声、女声,或者这世间的任何一种声音,而是直接在意识里浮现的、清晰可辨的一种“存在”。

这就是我想要的吗?我开始思考。

起初,我渴望被需要,追求将自身价值发挥到极致,视所有人为可利用的工具。

“带领沃民走向平等自由的未来”,我以为,这就是我穷极一生的全部意义。

可后来,宗岩雷死了。从他死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被重新定义。我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仿佛浸泡在硫酸一样的恨意里。

我救了那么多人,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为什么他们不能救救宗岩雷,救救我?

他们任他在那五天里受尽折磨,任他被金恪当众处决,任他死无全尸……每天睁开眼,那恨意就开始腐蚀我的身心,让我想要杀死见到的每一个人。

但我又知道,宗岩雷不会想让我把所有人杀了。

他那样一个心软的人,怎么会希望我用为他报仇的名义去屠杀那些无辜的人?

所以我只能忍。忍着只杀“该杀的人”,忍着不把世间变成血肉磨盘。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回答三足乌鸦。

【如果这些不是你想要的,那你想要什么?】它再次发问。

我想要什么?

四周,景物开始在视野里坍缩。蓬莱越来越小,整片大陆最终凝为一张平面的地图。而后,地图继续收缩,海岸线弯曲收拢,山脉与平原渐渐连成一体,我看见了一颗蔚蓝色的星球。

它安静地悬浮于无垠的宇宙之中,缓缓自转。表面覆盖着洁白的云层和深邃的海洋,美得令人难以相信那里竟居住着一群嗜血好杀的生物。

我想要的……

繁星开始绕着我顺时针旋转,像一锅被搅动的粥,拖出长长的光尾,汇聚成一个又一个巨大的、令人炫目的金色漩涡。

光明一点点填充黑暗,扩张到极限。终于,一阵耀眼的白色闪过,我明明没有“眼睛”,视线却还是模糊了一瞬。

随后,一切骤然喧嚣起来。

耳畔掠过几声清悦的鸟鸣,鼻尖萦绕着春日独有的馥郁花香。暖融融的阳光自天际洒下,将裸露的肌肤晒得微微发烫。方才还近在咫尺的蔚蓝星球,竟化作一朵蜷曲含苞的素白月季。

眨眼间,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繁花似锦的院子里,有了双脚踩在泥地上的实感。

院子不大,一座半圆的拱门爬满了生机勃勃的白色月季,花瓣饱满,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象牙色光泽。拱门之下,鹅黄色的郁金香正值盛放,一朵朵宛如托着金杯的精灵,轻盈而灵动。而院子的最深处,是一大片蓝紫色的鸢尾,花朵犹如一只只蝴蝶,在风中轻轻摇曳。

这是什么地方?天堂吗?

我顺着花径往里走,当转过拱门时,呼吸猛地一滞。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架木制的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地面,百无聊赖地来回摇摆着,银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我不敢说话,不敢走近,甚至不敢用力眨眼。生怕一个不慎,这颗虚幻的肥皂泡就会破裂,这个人就会消失。就像无数个从梦中惊醒的夜晚那样,无论怎样哀求挽留,触到的也不过是冰冷的空气和无边无际的黑夜。

所以我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双眼一错不错地、眷恋地注视着对方。

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微微侧过脸,停下了动作。

“嗯?你来了怎么不出声?”他发现我,抱怨着从秋千上起身,语调是一贯的慵懒低沉,“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他转过身来,那双同时拥有蓝色与绿色的眼眸美丽得令人屏息,其中没有憎恶,没有痛恨,没有愤怒,亦没有任何我畏惧的情绪;唯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以及那温柔得足以将人溺毙的深情。

我咽了一口唾沫,迈开步子走向他。起初还能慢慢挪步,后来越走越快,到最后几步,几乎是奔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

撞击的力度很大,以至于带着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轻笑着,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我耳廓,沉稳有力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胸膛传递过来,无一不在安抚我躁动惶恐的灵魂。

“这里是地上乐园吗?”我把脸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他的气息,“你没有过勒特河对不对?你……一直在等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姜满,现在……你知道该怎么选了吗?”他蹭了蹭我的发顶,含笑道,“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重蹈覆辙了吧。”

我想要的……

我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肋骨与肋骨交错咬合,血肉相融,从此再也不必分开。

“对不起……我病了……那五天、那五天我不知道……”我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自顾自地倾吐着曾以为再也没机会说的话,“你疼不疼……冷不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放你一个人,我不该离你那样远……”

我闭上眼睛,眼泪夺眶而出。

“我把金恪杀了,把楚寰也杀了……我替你报了仇,你、你别生气了好吗……”

喜悦、痛苦、悔恨、酸楚……所有我以为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磨平、枯竭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我像个迷路了半生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我当然希望沃民能够平等自由,这世间再没有高贵和低贱之分,所有人都能活得快乐有尊严。可这些更像是我必须要去做的,而不是我“想要”的。

“我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

所有的层层伪装、所有的步步算计、所有的理性至上和宏大叙事……在这一刻,在感受到宗岩雷体温的这一刻,全部碎裂成泥,露出了最底下那个小得可怜的、脆弱的、千疮百孔的私心。

“你、你哭什么?”宗岩雷显得有些错愕,有些慌乱,“等等,你让我看看你的脸。乖,先松开我……”

“我爱你。”泪水浸透了他的肩膀,我的声音破碎得不成句子,翻来覆去只有三个字,“我爱你……我爱你……”

他僵住了。

环在我背后的手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仿佛在反复确认一件难以置信的事。半晌,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嘎啊——!!!”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金属刮擦玻璃般刺穿鼓膜的鸣叫骤然在头顶响起。

那只三足乌鸦不知何时飞到了院子上方,在湛蓝的天空中急速盘旋,发出一声接一声警报般的嘶叫。

天空,裂开了。

从乌鸦盘旋的正上方开始,一道漆黑的裂纹像黑色的闪电一样,突兀地劈开了完美的蓝天。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分出无数条蛛网般的支线,将这片天穹撕成碎片。

花朵开始枯萎,秋千毫无征兆地断裂,木栅栏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轰然倒塌,整个空间都在快速崩解。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危险,要逃跑。于是,我拉住宗岩雷的手,飞快向着花园外跑去,试图逃离这个正在崩塌的空间。

可没跑两步,手上猝然一空。我惊骇地回头,发现宗岩雷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从脚尖开始,像日光下迅速蒸发的薄雾般,一点一点地化为细碎的金色光尘。

“不……不要!宗岩雷!”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重新抱住他,但我的双手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胸膛。

他张着嘴,似乎在急切地说着什么,可身影消散得太快,声音已无法传达。

他很快消失不见。而随着他的消失,花园、阳光,甚至那只三足乌鸦,一切都随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声音、画面、温度、方向,我都感知不到了。

这又是哪里?地狱吗?

难道刚才是地狱的系统出了问题,才让我这样快抵达“地上乐园”?

我开始在黑暗中胡思乱想,想但丁笔下的《神曲》。想他描绘的九层地狱,每一层对应一种罪孽。我犯的罪太多了,我该下哪一层?暴力者的第七层?欺诈者的第八层?还是背叛者的第九层?

或许都不是。或许就只是绝对的黑暗,和无尽的、清醒的、无处可逃的孤独。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片虚无中漂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百年,也许时间在这里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我试过放声喊叫,没有回声;试过挣扎移动,没有方向;试过闭上眼睛,可在纯粹的黑暗中,睁眼和闭眼没有任何分别。而就在我即将彻底放弃思考、任由自己沉沦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姜……”

声音很闷,带着焦急,仿佛是隔着水幕。

“姜……满……”

这一次,声音近了一些。

“姜满!”

我猛地倒抽了一口气,从黑暗中睁开眼。

浑身上下被汗液浸湿,冰凉的液体从鬓角沿着脖子往下淌,后背单薄的衣物紧紧贴着皮肤,我就像是从水里被捞起来。

“再说一遍。”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压抑狂喜的声音,从头顶直直砸下。

四肢酸软到几乎无法动弹,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抗议,就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再重新拼装了一遍,沉重无比。

我艰难地喘息着,模糊的视线吃力地穿过生理性的泪水,努力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正用力撑着一扇向上打开的巨大弧形舱盖。舱盖内侧,有着密密麻麻的复杂线路和数据接口,红蓝交替的指示灯在手指的缝隙间急促闪烁。

然后是手臂。定制的白色衬衫袖口被随意卷到了手肘处,结实的小臂上隐约可见几条因为用力而凸起的淡青色血管。

最后,是一张脸。

银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被汗水打湿,垂落在额前。异色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我狼狈的模样。勾起的薄唇下,锐利的犬齿若隐若现。

“快,看着我。再说一遍你爱我。”宗岩雷的眼尾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微微上挑。

我大口呼吸着,呆呆地看着他。

大脑在接收到视觉信号的瞬间发生了短暂的宕机。我缓缓转动眼珠,眼角余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四周。

几百台闭拢的神经导航舱呈放射状圆环排布,乍眼看去,彷如一台台科技感十足的银色棺材。圆心则是一根包裹着楚氏王朝徽章的高耸花柱。头顶上方,全透明的巨大穹顶之外,没有硝烟,没有战火,只有深邃浩瀚的璀璨星光。

我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宗岩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伸出那双还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手,指尖颤巍巍地触上他的面颊。

指腹沿着颧骨慢慢滑下,感受着他肌肤下的脉搏跳动,经过他锋利的下颌线,最终停在他嘴角的位置。

他弯起的唇角,随着我的触碰,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爱你。”我说。

没有犹豫,没有迂回,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任何一层多余的、用于自我保护的硬壳。

紧接着,我反手死死攥住他的衣领,用尽全身残留的力气,将他狠狠拉向自己。仰起头,迎着他滚烫的呼吸,深深地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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