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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敲山震虎(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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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王兄今年也回洛阳过年,算着日子,今日也该到了。”

毕竟现在还早,都没到吃午饭的时候,赵煦肯定会赶在小年回来的,都是卡点的王者。

赵煦这几年可浪了,他喜欢骑马射猎,喜欢结交朋友,喜欢搜罗各地的美酒美食。

他在封地待了这些年,每年过年都回洛阳,车马后面总跟着长长的队伍,是他沿途搜罗的各色东西。

“齐王殿下到——”

殿外传来内侍的唱报声,声音还没落,脚步声已经到了殿门口。

赵煦穿着一身深绯色的锦袍,外罩皮裘,他又黑了一些,不过肤色还算健康。一双眼睛格外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起,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心情好起来。

他身后跟着阿依莫,身量高挑,她梳着汉人的发髻,簪着花,却穿羌族深蓝色的织锦长袍,腰系彩绦,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密的花纹。她的五官深邃,眉浓眼亮,皮肤日晒风吹成了蜜色,站在赵煦身侧,像一株从北地移来的山丹花,与洛阳的牡丹截然不同。

她手里牵着赵延,今年四岁了,穿着一身缩小版的锦袍,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圆圆的,白里透红。

一双眼睛像他父亲,亮得很,进了殿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珠转来转去,四处打量。看见坐榻上摆的果子,眼睛便挪不开了。

赵煦走到殿中,跪下去,“儿臣给父皇请安!”

阿依莫也跪下去,她的汉话带着羌地的软糯尾音。“儿媳给父皇请安。”

赵延被母亲拉着跪下,有模有样地磕了个头。“孙儿给皇祖父请安!”

赵缜忙道,“起来,地上凉。”

赵煦立刻站起来,顺手把儿子也捞了起来,对着明昭拱手,“陛下。”

赵缜看着这一幕,笑道,“并州今年如何?”

赵煦把儿子换了个手抱着,腾出一只手来比划。“好!今年儿臣回来,绕道去了青州,海货丰得很,儿臣带了十几车回来。鲅鱼、对虾、海参、鲍鱼,都是今秋新晒的。还有青州的梨,比往年甜,儿臣尝过了,挑最好的装了两车。路过荥阳时还去郑伯雍府上讨了酒,他舍不得,儿臣硬是要了五坛。”

他说得眉飞色舞,赵明昭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王兄,你每回回来,我这年货都不必办了。”

“那是当然,王兄还能亏了你吗?”

赵延向明昭行了礼,就待不住了,他立刻跑到坐榻边,踮着脚去够案上的果子。够不着,回头看了赵明昭一眼。

赵明昭伸手将一碟蜜渍梅子都递给他,他拿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姑母”。

赵缜看着孙子鼓鼓的腮帮子,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行吧,傻人有傻福,然后开口。

“既然好不容易聚了,今晚便一家人吃顿饭。”

梁妃中午吃饭时听说了这事,就过来寻他们,谢晏带着萌萌也来,正好让他们兄妹认识,小孩子不记事,上次见面都忘了。

谢晏抱着萌萌从殿外进来,萌萌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锦缎小袄,领口缀着一圈白兔毛,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

她头上也扎了两个小鬏鬏,用红绳系着,鬏鬏上各簪了一朵绒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阿父阿父,周嬷嬷说今日小年,要吃糖瓜,萌萌可以吃吗?”

“可以吃一块。”

“两块!”

“一块。”

“一块半!”

赵明昭看见他们进来,招了招手。

谢晏抱着萌萌走过去,萌萌一眼便看见了坐榻上那个腮帮子鼓鼓的小男孩。她歪着头打量他,赵延也看见了她,愣愣地看着这个被抱在怀里、穿得像年画娃娃似的小女娃。

谢晏把萌萌放下来,萌萌站在地上,仰着脸看赵延——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不止,四岁的男孩,正是抽条的时候,胳膊腿都长开了,站在两岁的萌萌面前,像一株小白杨旁边搁了一朵红绒花。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赵延忽然福至心灵,想起这是谁,转身跑回阿依莫身边,从母亲手里接过一只小布包,又跑回来。布包是羌族织锦缝的,深蓝底子,绣着彩色的花鸟纹样。

他把布包往萌萌手里一塞,“给你,礼物。”

萌萌低头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只木雕的小马,拳头大小,通体雪白,马鬃用细细的墨线一根一根刻出来,马眼睛是两粒黑豆,亮晶晶的。马背上还搭着一副小小的马鞍,红绒底子,金线绣边,鞍上缀着几粒小小的银铃,一晃便叮叮当当地响。

萌萌的眼睛唰地亮了。

“是我自己雕的。”赵延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要炫耀,“雕了好久,阿娘说送妹妹礼物,要自己做的才有心意。”

萌萌把小木马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摇了摇,银铃叮叮当当地响,她抬起头看着赵延,眼睛弯成了月牙。

“它叫什么?”

“还没起,送你,你起。”

萌萌歪着头想了想,“它白白的,叫雪。”

赵延点点头,“好名字,比我想的好。”

萌萌把小木马揣进怀里,腾出手来,拉起赵延的手。“走,我带你去看鱼。御花园的鱼池,鱼这么大。”

她用两只手比了个大到夸张的尺寸,赵延瞪圆了眼睛。

“真的?”

“真的!有一条金色的,这么长。”

她把手臂张到最大,差点打到旁边的案角。

阿依莫望着两个孩子的背影,用羌语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弯弯的。梁妃站在赵缜身侧,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殿门,轻声说,“安安长高了许多,上次来,还只会抱着他阿娘的腿哭呢。”

“是啊,孩子长得快。”

梁妃今日穿了藕荷色的锦袍,发髻挽得简单,簪了几根发钗。在山阴待了大半年,她的眉眼比在宫里时舒展了许多,也没那么拘束了。

她看了赵缜一眼,然后转向赵明昭,说得兴致盈盈。“陛下,今日晚宴,妾有个主意。”

赵明昭看向她。

“妾在雍凉老家时,每到冬日,一家人团聚,最爱吃两样东西。一样是暖锅,一样是炙肉。”

她说到暖锅时,眼睛亮了一下,“暖锅里放羊肉、牛肉,薄薄的,切得透光,在滚汤里一涮便捞出来,蘸着蒜泥麻酱吃。汤里再放冬笋、萝卜、菌菇、鱼鲜、冻豆腐,越煮越鲜。炙肉便烤一只整羊,用果木炭慢慢烤,烤到皮脆肉嫩,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响,整个院子都能闻到香气。再温几壶酒,黄酒温得烫烫的,葡萄酒冰得凉凉的,各取所需。”

她顿了顿,看了赵缜一眼,又补了一句。“妾在老家时,每年小年,阿父便是这样带着妾和兄弟们吃的。一家人围着炉子,边涮边烤,边吃边说笑,能从傍晚吃到深夜。”

赵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梁妃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说的都是吃食,念的都是故乡。

赵明昭点头,“夫人这个主意好,暖锅炙肉,热热闹闹的,正合小年。”

赵煦眼睛都亮了,“暖锅!儿臣在青州也常吃!青州的海鲜涮暖锅最鲜,儿臣带回来的对虾和海参正好用上。”

阿依莫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你就惦记着吃。”

赵煦忽然想起什么,转向赵明昭。“陛下,道季表弟是不是也到洛阳了?臣进城时恰听人说,庾家的车马今日也入了城。”

“是吗?那叫上他一起,再把明淑叫上。”

“那苻毅呢?慕容恪呢?”赵煦说得坦坦荡荡,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妥,“他们俩也不是外人,一道叫上,暖锅嘛,人越多越热闹。”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他眼睛亮亮的,神情坦荡,“齐全。”

“奴婢在。”

“去请庾道季、明淑、苻毅、慕容恪。告诉他们,齐王殿下请他们吃暖锅。”

齐全忍着笑,躬身退出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太极殿偏殿里,宫人们已经开始布置。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中间挖空,架上一口大铜锅,锅底烧着银丝炭,炭火通红。铜锅里的汤是用猪骨熬了一整天的,汤色奶白,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锅边摆满了碟子,羊肉片切得薄如纸,牛肉片红白相间,对虾去了虾线,海参剖成两半,冬笋切成滚刀块,萝卜切成扇形薄片,菌菇有松茸、鸡枞、竹荪,鱼鲜是黄河鲤鱼片成的薄片,冻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

院子里的柏树枝已经架起来了,整只羊穿在铁钎上,由两个御膳房的厨子慢慢转动着。柏树枝燃烧的香气混着羊肉的油脂香,被北风一吹,飘满了殿内。

慕容恪是最先到的,赵缜都有点懵,行吧,反正都是公开的事了,谢晏都没说什么,都是一家人。

赵煦当了交际花,一直跟人聊天,主打不冷落任何一个,倒也很和谐。萌萌还是很喜欢苻毅与慕容恪两叔叔的,今年秋狩的时候,还带着她骑马玩。

庾道季说着江南的事,不止江南富裕了不少,连洞庭湖都丰收了,明昭觉得不错,毕竟两湖熟,天下足。

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先前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明昭禁了声乐歌舞,连宫中的宴饮都撤了乐班。士族们私下抱怨,说陛下太过寡淡,连丝竹之声都不许有。

他们不敢明着违抗,便把歌舞藏进了自家坞堡的深院里,关起门来偷偷地唱。倒是市井间的百姓,原本也听不起什么声乐,禁令于他们并无多大干系,反倒觉得陛下与从前那些喜欢搜罗美人、纵情声色的君王不太一样,心里多了几分踏实。

赵明昭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葡萄酒的酸甜在舌尖漫开,她将酒盏放下。

“三年前那道禁声乐的令,撤了吧。”

赵煦的酒碗放下来了,他是知道当年费了多大劲的,“陛下——”

“如今天下已过了最难的时候,粮仓满了,布价落了,百姓家里有了余粮,路上有了行人,市集有了叫卖声。再禁着声乐,便不是俭朴,是寡淡了。”

她的声音很稳,“况且那些乐伎,这几年也清苦。他们靠技艺吃饭,禁了三年,便是断了三年生计,朕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困在这个禁字里头。”

慕容恪把涮好的羊肉片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赵明昭将那片羊肉夹起来吃了。

赵缜将酒盏放下,开口了,“撤了之后呢。”

赵明昭转向他,“撤了之后,乐伎可重操旧业。教坊重开,乐籍仍保留,但入籍与脱籍,皆需自愿。已在籍者,每年许其自陈,不愿留者,脱籍归民。”

赵缜微微点头,“自愿这条好。”

赵明昭又道,“还有两桩事,要与声乐之禁一并整饬。”

庾道季放下琉璃杯,坐直了些听,毕竟他头一回调来洛阳当官,一来就是尚书左丞。

“这些年战乱,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女子被人贩子趁乱拐走的,卖进深宅大院为奴为婢的,卖进娼寮的,数不胜数。”

明昭叹了一声,“如今天下太平了,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朕要刑部会同各州郡,严查人口拐卖。拐卖者与故意伤害同罪,买家与拐卖同罪。被拐者一律释为民,官府给田安置。”

又有她刑部的事,明淑吃了一口萝卜压压惊,萝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鲜得很,她超喜欢。

苻毅开口了,“买家若不知情呢。”

“不知情便无罪?”赵明昭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买一个人,不知这人从何处来,不知这人为何被卖,不知这人愿不愿意——这不知情三个字,本身便是罪。”

苻毅沉默了一息,陛下的意思是人口买卖从此禁了,废了奴隶。“臣明白了。”

赵明昭收回目光,声音缓和了些,“自愿卖艺者,各有规制。但以胁迫、欺骗、债务逼迫等手段,逼良民为娼者,一经查实,主犯与人口拐卖同罪。娼寮妓馆,由各郡县登记造册,定期核查。有逼良为娼情事者,封门,主犯收监。”

明淑点头,“陛下,这两桩事,刑部可派员赴各州郡巡查。”

“准。”赵明昭看着她,“先拟个章程出来,年后便动。”

明淑应了。

谢晏看着慕容恪苻毅他们,完全没说话的心情,慕容恪也是挑事的,在他眼皮底下,对明昭一直殷勤小动作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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