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昭给马赐了名,又摸了摸追风的鬃毛,不过恒厥在马场,她带着慕容恪有点尴尬,就不去骑了。
慕容恪握住了她的手,贴过来,见明昭没甩开,“陛下,洛阳东市今日有集,陛下许久没出宫了,臣陪陛下去走走?”
也是,她最近是有点忙,“走吧。”
洛阳东市逢五有集,各地商贾赶在年前清货,关中的皮毛、巴蜀的蜀锦、江南的茶叶、幽州的药材,一条街从头摆到尾。
杂耍艺人在街口吞火,卖糖人的老翁被孩童围得水泄不通,炊饼摊子上升起腾腾白雾,混着烤羊肉的烟气,被北风一吹,整条街都是暖烘烘的烟火气。
赵明昭穿着常服,头发用木簪绾着,走在人群里,像寻常的殷实人家娘子。慕容恪跟在她身后半步,他的身量高大,五官深邃,走在洛阳东市的人群里,像一株北地的白杨被移栽到了江南的柳林中,怎么也藏不住。
赵明昭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上摆着各式面具,木雕的,纸糊的,涂着花花绿绿的油彩,有个很得她心意的金面獠牙,眉心一点朱砂。她拿起那个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多少文?”
“娘子好眼力,今年最时兴的样式,十五文。”
赵明昭身后的侍卫买单,她把面具递给慕容恪,慕容恪愣了一下接过来。
“戴上。”
“明昭……”
“出来逛集市,你这一张脸杵着,是怕人认不出吗。”
慕容恪把面具戴上,面具遮住了他俊美深邃的五官,却遮不住他周身收敛不住的凌厉。
他们在人群里往前走。
卖胡饼的摊子前围了一群孩子,踮着脚看师傅把面饼贴进炉膛。卖脂粉的摊子前几个年轻妇人正在挑口脂,低声说笑,不时拿眼角瞟一眼那边穿青衫的年轻书生。
前面的街口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卖花的少女扔下花篮往街口跑,卖果子的小贩踮着脚伸长了脖子,有人在喊:“卫公子!卫公子的马车过来了!”
赵明昭停住了脚步。
卫玠的爱豆体质很可怕,他在原本那么艰难的晋时,出门都被人围堵,更别说现在天下安定,人们又没什么娱乐,他就成了那个热闹。
明昭都忘了这人长什么样了,好像是挺好看的。
人群沸腾了。
少女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衣裙被挤歪了,发髻被蹭散了,她们全然不顾,只是拼命往前挤,把手里能扔的东西朝马车掷去。果子、鲜花、帕子、香囊,还有刚出炉的枣糕,用油纸包着,从人群头顶飞过去,落在马车周围。
拉车的白马被砸得不安地踏着蹄子。
慕容恪扫过被挤得东倒西歪的少女,侧过身,用肩膀替赵明昭挡开了挤过来的人。
“陛下,人太多了,不安全。走。”
他握住她的手腕,一直走到东市外面的巷子里,人流稀了,嘈杂远了,他才停下来。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慕容恪的掌心很热,面具还戴在脸上,金面獠牙对着她,狰狞得很。
慕容恪趁机将陛下拉回自己府上,庭院树下立着一座兵器架,架上插着一排白蜡杆长枪,枪头擦得雪亮。
慕容恪把面具摘下来,放在案角,从玻璃瓶里倒出两杯葡萄酿。酒液是深琥珀色的,酸甜的果香在正堂里漫开。
赵明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酸,甜,微涩,“这酒是你自己酿的。”
“不是,是幽州送过来的,慕容部的老手艺了,葡萄是北山脚下种的,日照长,夜凉,果子甜。酿好了埋在地下,过一冬再挖出来,涩味便退了。”
正堂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将深冬的寒气隔绝在外。赵明昭靠在坐榻上,高脚杯端在手里,琥珀色的酒液被炭火映得微微发亮。
慕容恪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方小几。他脱了外罩的便袍,只穿着深色的贴身短褐,领口微敞,露出锁骨。
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眉骨高耸,鼻梁挺拔,“陛下,谢将军今日看臣的眼神,像看敌人。”
赵明昭将酒杯放下,这怎么他还先抱怨上了?恶人先告状?“他看谁都那样。”
“他看其他人可不那样,他看臣,像臣抢了他的似的。”
赵明昭,“今日在马场,是你先故意的吧。”
她又不瞎。
慕容恪站起来,带起一阵风,烛火晃了晃。绕过小几,在赵明昭面前蹲下来,双手撑在她膝侧的坐榻边缘,仰着脸看她。
“臣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委屈,“臣在朝堂替陛下分忧,陛下身边已经站满了人。臣递牌子求见,陛下说忙。臣送葡萄酿进宫,陛下让崔安收下便打发臣走。”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臣在马场等了多久,才等到陛下来骑一次马。谢恒厥一请,陛下便去了。”
这话说得,明昭看着他似笑非笑,“朝堂这么累,要不放了权柄入后宫,朕肯定有时间陪你。”
慕容恪:······
他嘴硬道,“陛下要是肯让臣当皇后,臣荣幸之至。”
明昭哼了一声,“少扯,朕这些天忙着呢,皇后都没见几面。”
赵明昭垂下眼看他,她手指落在他眉骨上,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到太阳穴。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睫毛轻轻颤了颤,扫过她的指侧。
慕容恪的美貌确实深得她心,“朕今日累了,就在你府上歇了。”
慕容恪等的就是这话,毕竟他好不容易将陛下拐回来,他站起身,俯身将她公主抱了起来。
内室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没有点灯,只有墙角壁炉里燃着火,火光微微跳动,将整间屋子映成昏黄的、暖融融的色调。
慕容恪将她放在榻上,手撑在她耳侧,将她整个人笼在身下。壁炉的火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陛下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扣住他的后颈。“胡说什么,谢恒厥与朕一起长大,又是皇后的弟弟。他是什么新人?”
慕容恪的呼吸重了一瞬,“那苻毅呢。”
赵明昭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捏了一下,“苻毅是朕的尚书。”
“臣也想为陛下分忧,如今天下承平,马放南山,臣倒成了闲人了。上将军,名头好听,可北边的胡族不来犯,臣这把弓,便只能挂在墙上落灰。”
赵明昭没有立刻接话,像在抚摩一匹焦躁的马驹的鬃毛。燕国地图实在太小,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
“你想做事?”
“臣想做事。”
赵明昭的手指从他发间抽出来,对上他的眼睛,确实让慕容恪闲太久了。
其实她不能理解这种喜欢上班的心态,没事做还领着工资,有钱有闲地位高,不挺好的吗?
“兵部尚书崔群,人是个好人,谨慎,不坏事。但兵部不是只要不坏事就够的地方,朕想把他外放出去做刺史,换一个真正懂兵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幽州、并州、雍州、凉州,边郡的军屯要裁撤,常备军要整编,军械要更新,马政要重建。这些事,崔群做不了。”
慕容恪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没有说话,眼睛里的火光越烧越亮。
“上将军是勋位,兵部尚书是实职。勋位尊,实权重。你若要兵部尚书,上将军的勋位便要交还。”
“臣不要勋位。”他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接了口,又不打仗,要兵权做什么?又没人敢造反,他已经闲得快散架了。“臣在军中待了那些年,不是图一个好听的名头。陛下让臣练兵,臣便练兵。陛下让臣管兵部,臣便管兵部。”
赵明昭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惊人,浑身都是力气却无处使的少年将军,忽然看见了一片可以纵马的旷野。
“你想好了?兵部尚书极繁琐,军籍、粮饷、军械、马政、屯田、驿传,每一桩都是千头万绪的细务。到了兵部,天下兵马都要从你手里过。一着不慎,不是你自己跌跤,是边郡的将士们跟你一起跌跤。”
“臣想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箭钉进靶心,“臣以前带数万兵,粮饷、军械、马政,哪一桩没沾过?兵部不过是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让该用的人用上。”
赵明昭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敢说。”
“臣在陛下面前,从不虚言。”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葡萄酿的酸甜气息混着壁炉的暖意,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隙里微微发烫。
“朕的兵部尚书,不好做。尚书省会盯着你,你做得好,朕不吝赏,你做不好——”
“臣提头来见。”
她在他下颌上轻轻捏了一下。“朕不要你的头,边郡的将士们,前些年打天下吃了太多苦。朕不想让他们再吃不饱、穿不暖、拿着生锈的刀枪守边关了。”
慕容恪低下头吻住了她,这么久了,他很想她。
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急切,像憋了太久的河水终于冲开了闸。她被他压得陷进软榻里,地暖的热意从背后透上来,他的体温从身前覆下来。
他的手摸索着去找她腰间的衣带,丝绦在他指间绕来绕去,解了半天解不开,明昭轻笑了一声,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带着他的手指找到了丝绦的活结,轻轻一拉。丝绦松开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一寸一寸往下。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微微发颤。
壁炉的火光跳了跳。
少年人的身体在火光里袒露出来,肩宽腰窄,骨肉匀停,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许久之后,火光渐渐弱了,床单揉得皱成一团,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肩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头餍足的兽。
“慕容恪。”
“嗯。”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事后的沙哑和懒意。
“年前要把兵部的事全摸清楚,年后朕要看到兵部的新章程。”
他从她肩后抬起头,眼睛亮得格外清澈。
“臣明日便去兵部。”
小年这日,洛阳下了一场雪。
雪是从凌晨开始落的,细细密密,到天明时已积了半寸,将整座洛阳城的飞檐翘角都染成了白的。宫人们起得比平日更早,扫雪的扫雪,挂灯的挂灯,廊下悬了一排新扎的红纱灯笼,雪光一映,红得格外鲜亮。
赵明昭在紫宸殿批折子,殿中地暖烧得足,她只穿了月白色的夹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
侍女在侧边磨墨,萌萌趴在她膝边的坐榻上,手里捏着一块枣泥糕,吃一半,掉一半,碎屑落了满榻。
王茂漪今日放了她的假,说小殿下也要过节,强按着读书反而坏了心性。萌萌便像出了笼的雀儿,从早晨起来便黏在明昭身边,赶都赶不走。
“阿母。”
她把剩下的小半块枣泥糕举起来,举到明昭嘴边。
明昭低头看了一眼,崔安吓得忙接过,自己吃了向小殿下道谢,萌萌歪了歪头,崔白白真的好馋喔,她给阿母的都要抢。
她从坐榻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殿门口去看雪。
谢晏也过来了,他穿着鹤氅,领口缀着一圈白狐裘,衬得那张清隽的脸几乎与雪同色。
进殿时肩头落了几片雪,还没来得及化,冬青要上前替他拂,他摆了摆手,自己轻轻掸去了。
“陛下。”
“坐。”
谢晏在坐榻另一侧坐下,萌萌从殿门口跑回来,举着手里接的一小捧雪,献宝似的举到谢晏面前。“阿父!雪!甜的!你尝尝。”
谢晏低下头,“尝过了?”
萌萌用力点头,“尝过了,凉的!不是甜的!”
糟糕,暴露了。
谢晏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把湿漉漉的小手擦干净,萌萌乖乖地伸着手。
赵明昭看着这一幕,笑了笑,“各地年礼的单子,皇后看过了?”
“看过了。”谢晏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他的字清隽工稳,年礼单子分门别类——十六州的、各藩国及各部落的。
赵明昭从头看起。
关中献的是一套错金的博山炉,炉盖铸成叠嶂山峦,香烟从山峦间的孔隙袅袅溢出,满室氤氲。另有一对白玉璧,玉质温润,叩之清越。
巴蜀献的是蜀锦,流云锦、蟠龙绣、鸾章缯各五百匹,今年织得更精,另有一笼金丝猴,毛色金黄,机敏异常,是蜀郡守亲自进山督人捕来的。
江南献的是越窑青瓷,釉色如雨后天青,茶具,盏托、茶盏、茶壶、茶叶罐,件件温润如玉。
幽州献的是白狐裘一领,皮毛如雪,毫无杂色,是荀淮亲自猎的。另有一对海东青,驯得极熟,黑羽如铁,目光如电。
各藩国及部落的贡品也到了——
赵明昭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慕容部那一栏时,目光停了一瞬。葡萄酿百坛,她想起那日在慕容恪府上喝的酒,酸甜微涩,少年将军葡萄美酒夜光杯。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下看。
“皇后的意思,这些贡品怎么分?”
谢晏的声音不急不缓。“博山炉和白玉璧,先放陛下书房,蜀锦,按例分赐诸王及二品以上大臣。金丝猴,关在御苑,萌萌喜欢。白狐裘给陛下做件新大氅。海东青,一只赐薄盛,一只赐慕容恪。”
赵明昭看了他一眼,“准。”
谢晏又道:“各地年礼,臣已按例拟了回赐的单子。单子在这里,陛下过目。”
赵明昭接过来看了,回赐的数额比往年加了一成,“为何加一成?”
“今年四方丰稔,连少府收入都比去年多了两成。年节赏赐,多一成,是朝廷的脸面,也是陛下的恩典。”
赵明昭将单子递还给他,谢晏做事桩桩件件都妥帖得挑不出毛病,年年如此,从无差错。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崔安几乎是跑着进来的,靴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菊花。
“陛下!太上皇入城了!”
赵明昭站起来。
洛阳城的南门大开,太上皇的仪仗在薄雪中缓缓入城。
赵缜坐在车中,车帘半卷,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细雪,落在洛阳城熟悉的街巷上。离开时是春时,归来已是深冬。
赵明昭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下,雪落在她的肩头,冬青在身后撑着伞,谢晏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萌萌被他抱在手里,裹成一个小小的红团子,只露出一张粉白的脸和乌溜溜的眼睛。
车在殿前停下,齐全翻身下马,趋步到车前,躬身掀开车帘。赵缜踏出来,雪落在他玄色锦袍的肩头,落在他微微花白的鬓角。他在山阴待了这些日子,瘦了些,精神却极好。
“父皇。”
赵明昭迎上去。
赵缜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谢晏和萌萌。萌萌正从谢晏怀里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打量这个从车上下来的人,“阿翁!”
赵缜笑着把萌萌从谢晏怀里接过来,抱在臂弯里。萌萌很自然地搂住他的脖子,赵缜抱着她,掂了掂。
“重了,上回抱你,还轻得很。”
萌萌立刻反驳。“萌萌不重!萌萌只是穿得多!”
赵缜抱着她往殿中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晏一眼。“皇后也是辛劳。”
梁妃跟着后面,向明昭福了福身,明昭露出不失礼貌的笑容。
毕竟梁妃很安分,她有时都忘了宫里还有这人,倒是这次出宫,梁妃看着鲜活了很多。
谢晏微微欠身,“谢上皇关心,夫人请。”
赵缜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抱着萌萌进殿去了。
太极殿中暖意融融,萌萌从赵缜怀里滑下来,跑去偏殿找周嬷嬷吃果子去了。
谢晏带着梁妃回去,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赵缜在坐榻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放在小几上。“江南的新茶,这是夫人带人明前采的。山阴茶园今年的头采,拢共制了十几斤,朕带了一斤回来。”
明昭愣了愣,大概是清闲了,她父与梁妃关系都近了,她接过茶罐,打开。
茶叶条索紧细,色泽翠绿,茸毫毕现。
她凑近闻了闻,清香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豆花香。
“父皇在山阴,住得还习惯?”
“习惯,旧宅修缮过了,以前府里的老人,陈有福和周伯身体都好。朕每日读读书,种种花,去鉴湖边上钓鱼。鉴湖的鱼比从前少了,朕钓了大半个月,只钓上来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