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盛那边,朕已经让赵明淑去说了。郑老卒的遗孀,少府拨了抚恤,子女朝廷供养至成年。薄盛要的公道,朕给了。”
“苻赤夺去军中职务,永不叙用。三年牢狱,刑满回乡。妻儿不连坐,仍留雍州。”
她看着苻毅。
“杀人者当伏法,但律法有斗殴误杀与故杀之分。郑老卒先动锄头,苻赤左臂伤口长四寸、深至骨。他空手还击,一拳致死,是误杀,不是故杀。这条命朕给他留着,但这三年牢,他得坐足。”
苻毅的眼眶红了,命保住了就好,他伏下身,“臣,谢陛下。”
明昭对朝廷大臣斗法,从来不插手,只要不是东风彻底压倒西风,她是任他们折腾的。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士族是威胁,但外族也是威胁。
吴川的事臣子们都怀疑是她下的手,但她从来不屑于玩阴谋,要查她会直接让刑部查,哪那么迂回?
士族不会干这么没好处的事,凭白给自己惹一身骚,吴川不就挡了苻毅的路吗?这么一箭双雕,还能让新贵与士族互相怀疑警惕,顺道分化。
他用上手段对付别人,其他人对他用手段,那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确实该定下来,秋闱快开始了,别给她内斗了,这群人就是不能闲下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圣旨到宋府的时候,正是黄昏。
宋臣喜静,他那宅子整条巷子都安安静静的,连邻家的狗都不叫。传旨的内侍捧着明黄绢帛踏进门时,宋府的家仆先是愣住,然后手忙脚乱地往正堂跑。
宋臣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看书。
“郎君!郎君!圣旨到了!”
家仆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又急又尖,破了音。
宋臣将茶盏放下,把书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来整了整家常的素面袍子,走了出去。
正堂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宋臣跪下去。
“臣宋臣,接旨。”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而悠长。夸他经邦济世,忠勤素著,体国忘身,宜擢重任。
“着宋臣为尚书令,总揽尚书省政务,即日视事。”
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将圣旨卷起,双手递过来。宋臣双手接过,高举过头,“臣宋臣,领旨谢恩。”
内侍走了之后,宋府炸了锅。管家宋青起身,脸上的褶子笑成了菊花,抓着宋臣的袖子不放。
“郎君!尚书令!百官之首!咱们宋家——”
“闭门,谁来都不见。”
宋青愣住了。“郎君,这是升官的大喜事,同僚们总得来道贺——”
“闭门。”
宋臣说完转身回了书房。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宋臣升尚书令,满洛阳不到半个时辰便人尽皆知。卫衡正在礼部衙署批公文,听到消息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宋臣倒也说不上有多高兴,他向来是算无遗策。
最了解他的还是卫衡,在第一时间就怀疑上他,宋臣这人如果真像表面那么闲云野鹤,都不可能在壶关消息传出,就拉着他欲投壶关,他有多汲汲营营,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他吗?
他们越走关系越远,不止是身份立场而已,只是卫衡觉得他危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明显被他坑了还得帮他数钱。
他将消息透露给苻毅,在这种关键时候,有对手的证据,谁能忍住不博一把?
顺便还能坑一把士族,这步棋是必走的,吴川一走尚书省办事效率都快了。
这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看不惯苻毅的人多着呢,想给他挖坑的人就更多了,苻毅自己都摸不准是哪路仇家。
换谁是皇帝,都会觉得这些人过于不安分,宋臣是老臣,本就有威望,用他是自然而然的事。
卫衡想起这些就觉得牙痒痒,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阴险的人?
还装柔弱。
次日午后,宋臣进宫谢恩。
天热,秋老虎的余威晒得殿前的石阶都泛着白光。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薄衫,广袖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正靠在坐榻上批折子。侍女在侧边打扇,摇得不疾不徐,凉风习习地拂过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起。
崔安进来禀报:“陛下,宋尚书令求见。”
赵明昭朱笔未停。“让他进来。”
宋臣跨进殿门时,带进外面的热气。他今日穿着尚书令的官服,玄色底子,朱红缘边,腰系金印紫绶。
“臣宋臣,谢陛下隆恩。”
赵明昭抬了抬下巴。“起来。”又对侍女道,“扇子给他也扇扇,看他一头的汗。”
侍女抿着嘴笑,宋臣在案侧的坐榻上坐下,额角细密的汗珠被凉风一拂,落得更快了。
过了一会她摆了摆手,冬青会意,领着殿中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轻轻掩上,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随意得像是在与幕僚闲谈。“文若。”
“臣在。”
“今朝廷初定,士民刚摆脱饥寒,但离丰足尚远。依文若之见,朕当如何。”
治国不是一人的事,她想让天下以她的意志为准,但天下不是玩具,人人诉求都不一样。
哪怕是汉武,前期也是需要猥琐发育的,她是皇帝,她只需要用人,天下安定,她手下能人尽其才,才是她的功绩。
不然像能人刘秀,光他自个开挂了,手下人只负责喊666,后世最热闹的居然是东汉末年。
她拒绝又累又当透明人,会显得很冤种。
所以她的臣子尔虞我诈挺好,对权力不热衷,混什么政治圈,清谈就不能找个道场吗?
殿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声忽远忽近地响着。
“陛下此问,臣不敢以空言应对。”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着赵明昭,“请以三事对。”
“说。”
“其一,民。其二,士。其三,法。”
“民之为民,不在官府册籍,而在田亩之间。”
宋臣的声音像溪水漫过石滩,不急不躁,“陛下兴修水利、减免赋税、安置流民、贷给耕牛种子,此皆养民之政,万世不易之基。然臣观各郡报上来的田亩清册,有一事尚可更进——军屯与民田犬牙交错,争水争地之案层出不穷。苻赤之事,非孤例。”
他顿了顿。“臣请陛下,逐步清退军屯,还田于民。”
赵明昭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天下承平,四方无大战。边军屯田以自给,是权宜之计,非长治之策。军屯占的多是平原沃土,灌渠便利之处。军士种田,半耕半训,亩产不及民田十之六七。同样的地,给百姓种,收成更多,赋税也更多。军士撤回营中,专事训练,战力更强。这是两利。”
他停了一息,“但此事不能急,军屯已行多年,骤然裁撤,军士无地可归,必生怨望。臣以为,可用五年之期,每年裁撤两成,逐步归田于民。裁撤的军士,愿归乡者给遣散钱粮,在故土分地。愿留营者编入常备军。如此民得良田,军得精兵,两不相害。”
赵明昭微微点头,有道理,如今她也养得起将士,以前是过于贫穷了。
“士之为士,不在门第郡望,而在学与行。”宋臣的声音依然平稳,“崔夫人减章句、增实务之议,臣附议。但有一层,臣与崔夫人所见略异。”
明昭:“哪里略异?”
“崔夫人着眼于用,臣着眼于养。用人之学,解的是近渴。但士之所以为士,不只是能为朝廷所用,更在于能以所学匡正世道人心。章句可减,经义不可废。实务可增,道统不可丢。”
他抬起眼,“臣请陛下,在太学之中单设一经筵。不考科举,不授官职,专延海内名儒讲经论道。让天下士子知道,朝廷用人固然看重实务,但圣人之道依然是立国之本。实务是骨,经义是魂。有骨无魂,人便成了机器。有魂无骨,人便立不起来。”
赵明昭点了点头,说得也有道理,这无妨,毕竟大儒几月前很给她面子,删改了一些不符合她利益的。
“法之为法,不在严刑峻罚,而在信。商君徙木立信,非木之重,乃信之重也。今朝廷立法,不可谓不备。田籍司之设,商户不得入仕之令,流民归田之策,皆是良法。然法立而不行,行而不公,则法愈备而民愈不信。”
他抬起眼,直视赵明昭。
“吴川之案,至今未结。苻赤之案,满朝侧目。朝中百官,不是在看法之所在,而是在看陛下之意之所在。陛下若以意行法,则天下人仰望的便不是法,而是陛下的脸色。”
殿中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宋臣没有移开目光,“臣请陛下,自今而后,凡有司依律断案,陛下不插手、不示意、不特批。让天下人知道,大周的法,怎么写便怎么判。陛下是立法者,也是守法者。如此,则法立而信立,信立而民安。”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着宋臣,看了很久。他的官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气血不足。可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不骄不怯。
一如她初遇这人之时。
她又想起她父的话,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君王若事事循法,步步讲理,是为庸主。
阿斗就是如此。
宋臣的话有道理,但不是时候,臣子都希望圣天子垂拱而治,可皇帝从来不甘心当傀儡。
至少她不是这样的人,但表面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所以她笑着应了,“文若之言有理,但如今律法过于松散,新朝开国,还没正式立过新法,都是旧历涂涂改改,这如何能让朕放心呢?”
宋臣并没有过于惊讶。
新帝登基至今,朝中格局一改再改,表面上温和平稳,实则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明显明昭不是守成之主,搞事的人是不会性情大变的,如今天下粗安,确实到了该改规矩的时候了。
“陛下欲立新法,臣敢问,此事陛下打算交由谁来办。”
赵明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上次科举的状元,林牧,朕觉得他不错。”
宋臣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林牧,他当然记得这个人。文章写得极好,言之有物、条理分明。但揭榜之日,满朝哗然——
他不是士族,不是寒门,甚至不是良家子。
书童而已,主家少爷读书,他在旁伺候笔墨,少爷没学会的,他学会了。少爷没读完的书,他读完了。陛下的释奴令,让他从奴籍变成了庶民,新朝开科举,不限出身。
他去应试,中了状元。
从放榜那一日起,污言秽语便如污水般向他泼来。
“奴仆也能科举?”
“书童识字,谁知道是怎么识的——别是书童作娈童吧。”
有人翻出他的奴籍文书,贴在洛阳城的告示栏上。
有人编了歌谣,让孩童在街巷传唱。
礼部收到的弹劾奏疏堆了半人高,说他不配为状元,不配入仕,岂能让这种人跻身仕林?
林牧没有辩驳,每日准时点卯,准时散值,该编书编书,该校文校文。有人在廊下当着他的面说那些话,他听见了,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两年了,他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红过脸。被人弹劾了,就明明白白怼回去。交给他的差事,没有一件出过纰漏。这样的人,朕不用,难道去用那些结党营私的?”
宋臣沉默了一息,“陛下知人善任,臣无异议。只是林牧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立新法是大事,若无人辅佐,恐难服众。”
赵明昭看着他,毫不客气,“你是尚书令,立新法的事,你替他兜着。六部那边,你去协调。他只管带着人修律,修好了呈上来,朕来定。”
宋臣:?
他同意了吗?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他没应,咳了咳,“文若是不是觉得,朕太急了些。”
宋臣抬起眼,望着她。“臣不觉得急,律法是一国之基。基不牢,则大厦将倾。陛下这时候动,正是时候。”
赵明昭笑了笑,“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臣说的是实话。”
宋臣认命了,“陛下既然定了,臣便不多言。但林牧毕竟年轻,修律之事千头万绪,需有老成之人从旁襄助。臣举一人——大理寺少卿周恒,精于刑名,熟谙旧典,为人方正。让他做林牧的副手,可补林牧阅历之不足。”
这人是周离的远房亲戚,他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整个家族里,就这远房侄子出息了。
赵明昭点了点头。“准。”
“文若,你这身体太病弱了,继续让鲍仙姑每旬去你府上针灸,朕让崔安替她备车。”
宋臣笑着应了,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久,但活着岂能默默无闻?
“臣谢陛下。”
太极殿上,百官分班而立。
崔安唱了一声“有事出班,无事退朝”。
宋臣走了出来,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宋臣升尚书令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奏事,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臣有本奏。”
赵明昭端坐御座,声音平淡。“准。”
宋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臣请陛下,立新法以定天下。本朝开国以来,沿用前朝旧历,未成体系。今四海初定,正宜修律明典,使天下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立新法,这三个字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来。前朝旧历积弊重重,谁都知道该改。但改律法不是修一条渠、筑一座城,它牵动的是天下所有人的利益。
赵明昭接过奏疏,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宋卿所言,朕亦有此意。”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修律之事,朕已有属意之人。”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御座之上,等着那个名字。
“宣,林牧。”
短暂的死寂。
然后殿中嗡地一声炸开了。
林牧?哪个林牧?
那个状元!那个书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殿门。
林牧从班列的最末尾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青色的六品官服,在一众朱紫之中单薄得像落在锦缎上的青叶。他的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眼之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从殿末到丹墀之下,不过数十步,满殿百官的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背上。
“臣林牧,参见陛下。”
赵明昭看着他,“林牧,宋尚书令请立新法,朕欲将此任交与你,你可敢接?”
林牧抬起头,他的眼睛温润而坚定,“臣敢。”
殿中骤然喧哗起来。
“陛下!修律乃国之大事,林牧不过六品小臣,入仕方两年,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臣请陛下三思!”
“陛下!林牧出身微贱,以奴仆之身科举入仕,已是破格。修律之事关乎社稷根本,岂能交由此等人之手?臣恐天下士人不服!”
“臣附议!林牧虽中状元,然资历尚浅,阅历不足。修律需博通古今、熟谙刑名,非初出茅庐者所能胜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殿中的附和声此起彼伏。
赵明昭端坐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她的面容,看不清神情。“说完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冕旒垂珠后透出来,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你们说林牧出身微贱,本朝开科举时,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朕亲手写的——不限门第,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你们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却不打算认?”
殿中鸦雀无声。
“林牧入仕两年,经手文书无一处纰漏,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做得到?你们弹劾他的奏疏,净拿身份作筏子,没有一份,说得出他办的差事错在哪里。”
“朕今日再说一遍,大周的官,只看才,不看门第。谁要是觉得自己的门第比才学更重要,现在就可以把官服脱了,朕准他回乡光耀门楣。”
死寂。
赵明昭见他们老实了,收回目光,看向丹墀之下的林牧。“林牧。”
“臣在。”
“修律之事,朕交给你。宋尚书令总领,你主持编纂。大理寺少卿周恒做你的副手。所需人手,你自行挑选。六部九寺,凡你所需,皆需配合。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臣领旨,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林牧从满殿百官的注视中穿过,走向殿门。
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真切,但周围几个人低低地笑了。
林牧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洛阳城的目光便像针一样扎了过来。
林牧没有理会这些,他习惯了,如今他们敢如此,不过是因为他官小而已。但凡他起势了,这些声音自己会消失的。
他从秘书监调了三个书吏,又向大理寺借了两个通晓刑名的老吏,一行六人,轻车简从,出洛阳西门,往关中去了。
消息传到朝中,百官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
先是愕然,然后便笑了。
修律,不坐在藏书阁里遍览前朝典章,不下到刑部大理寺调阅旧档案卷,却跑到乡野田间去问什么民间疾苦。
到底是书童出身,没见过世面,连修律该怎么修都不知道。
郑文弼在太常寺的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了一声。“关中?他工部主事当久了,以为修律是修什么?是修一条渠、筑一道堤?去看一眼,拿尺子量一量,就知道该怎么修了?”
卢潜坐在他对面,深以为然,“他要是坐在秘书监老老实实翻书,翻出一部东拼西凑的东西来,虽然无功,至少无过。这一趟跑出去,路走偏了,回来交不了差,倒省了旁人动手。”
宋府,宋青将外面的议论一五一十地报给宋臣听。
宋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听着听着,嘴角扯了扯。“知道了,以后这些议论,不必报了。”
宋青愣住了,“郎君,外头把林郎君说得那么难听,咱们就不替他——”
“用不着。”
林牧一行人出洛阳后,沿着崤函古道一路西行。
秋末的关中,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剩下一片片齐膝高的麦茬,在日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柿子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没有人摘。
林牧骑着一匹瘦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头上扎着普通的布巾,看上去像一个赶路的书生。
每过一个村镇,他便停下来。
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或蹲在田埂上,与歇脚的农人说话。问他今年收成如何,问他赋税可重,问他与邻里争水争地时找谁评理,问他可曾进过衙门。
起初农人们见了他便躲,以为是官府派下来催税的。他不急也不恼,只是在田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零食,分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孩子。
孩子们接了便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身后跟着大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农,在渭水边上种了四十年的地。“评理?评什么理。”
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株麦茬的根部,“争水打起来,谁拳头硬谁赢。打赢了的吃官司,打输了的认倒霉。报官?官爷来了先要脚钱,再要饭钱,末了问一句——你这田契是真是假?我说是真的,他说要查。查了三个月,我这季麦子早旱死了。后来我不争了,渠水让人家截了就截了,我少种两亩便是。”
林牧把这番话记在了纸上,记完了,他抬起头问:“那您觉得,怎么争才不亏?”
老农愣住,他蹲在田埂上想了很久,“要是……要是衙门里有个专管这个的,不收钱,不拖日子,来了就量地,看了就判。判了就算数,不让反悔。那……那大概就不亏了吧。”
林牧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他带着书吏们一路走,一路问。在雍州,一个被夺了田的流民告诉他,契书是真的,但官爷说印章不对,他不识字,不知道印章哪里不对。
在扶风郡,一个屯田的老兵告诉他,军屯的规矩是上面定的,他们只管种,收多收少都是上面的,地种坏了也不心疼。
在陈仓,一个替人写状纸的落魄书生告诉他,律法条文太多太杂,别说是百姓,连县太爷断案也是东翻西找,同一个案子,翻不同的书能翻出三个判法来。
他问:“为何会这样?”
书生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本手抄的律令册子,翻到一页递过来。那页纸上抄着三条律文,一条是曹魏初年的,一条是晋朝的,还有一条是战乱时赵缜自己添的。
三条律文说的都是田产纠纷,判法却各不相同。书生指着那三条律文,手指微微发抖:“郎君你看,这一条说田契为凭,这一条说人证为主,这一条说以官府黄册为准。我写状纸的时候,不知道该引哪一条,我不知道县太爷手里那本案卷里,夹的是哪一条。”
林牧接过那本册子,他问书生:“如果让你重写一部律法,只留一条,你会怎么写?”
书生想了很久,声音有些沙哑:“田产纠纷,以官府黄册为准。黄册五年一修,修时公告,有异议者当场核验。过了五年不核,便认了。黄册错了,罚修黄册的人。田契与黄册不符,罚给田契盖章的人。这么定,或许能少一些扯皮。”
林牧让书吏把这句话记下来。
入冬之后,洛阳下了一场薄雪。
林牧的奏报从关中送回来,送进了尚书省。宋臣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报写了二十余页,只是一条一条地记录——
宋臣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臣行三州十二县,问二百余人。律法之弊不在条文之繁简,在民不知法、官不循法、法不一致。欲立新法,当使民能知、官能循、上下能一致。此三者,臣将逐一详议。”
宋臣把奏报放下,宋青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身子又不舒服了,正要开口。宋臣忽然睁开眼,从案头拿起那份奏报,递过去。“抄一份,送苻右丞那。再抄一份,送刑部赵尚书。”
他顿了顿。“原件,呈陛下。”
赵明昭在紫宸殿看完这份奏报时,已经是深夜。
殿中烧着壁炉,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