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第118章 吾皇万岁(八)

秦方方方方Ctrl+D 收藏本站

东宫有娠之讯,半日就传遍洛阳。

是夜,紫宸殿暖阁灯火通明,赵缜赏赐的绢帛钱粮如流水般抬进东宫,宫人内侍奔走相告,喜色溢于言表。然消息传至外廷,诸臣面色各异,心思浮动。

谢晏也给宫人们发了三倍的月钱,待殿下产后还有,宫人照顾得更尽心了,生怕出了一点纰漏。

明昭躺在床上,对这么大的阵仗很无语,搞得她紧张的心都没了,她的东宫还是很靠谱的,都是心腹。

东宫采购的东西都是陆野在外头查清源头的,只要她怀上了,外人是插不了手的。

他们也是高兴,殿下怀了,传承位置更稳,总归是有好处的。哪怕这个孩子不合适,有自己的孩子因为考量选了别人的,和没有自己的骨肉逼不得已选了别人,是两回事。

赵匡胤为了时局传位给弟弟,这是顾全大局。

明昭也是因为这事才非要孩子,她的孩子不行,她可以为这孩子留后路,为江山选贤。

但不能像那些无子的皇帝一样,侄子一上台就搞事,把自己亲爹往太庙供。

她必须有自己的血脉。

谢晏忙里忙外,把东宫都肃清查了一遍,才进了内殿坐在床榻边,握住明昭的手,眼里尽是喜色,“殿下,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来得真是巧,正好是闲时。”

明昭深以为然,确实是闲时,她才搞了那么多事,政令她是不会解除的,天下需要消化,确实得与民休息。

粮食不会一下子就充足了,至少需要两年丰收,才能暂时解决温饱问题。这两年还得提防灾祸,救灾修水利,冬天的雪灾还能靠炕,洪灾旱灾是一点办法没有,只能救,防不了。

偏偏这就是这时代的灾祸,这也是为什么这个时代的政权没有超过五十年的。

不过祸兮福所倚,如果不是这样艰难的情况,她父不会这么坚定得选择她。

两个孩子,有一个能撑起来,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好吗?

她脑子里被大量信息充斥,都忘了谢晏说的,他们的孩子,回过神来也没毛病,她只有谢晏一个合法丈夫。

像卫美人她也不是没想过,但这样的美人在她东宫,确实感觉很难活过三天。

慕容恪与苻毅不一样,他们强悍得谁也弄不死谁。

这就是有一个奸臣国之将亡,多个奸臣国之栋梁。

谢晏这几天很贤惠得宫里宫外,亲力亲为,不止那么多产业,还有东宫采购的东西,很忙的。

赵缜也自己批奏折了,明昭闲得很怀疑自己被架空夺权了,还是多疑的老毛病又犯了。

就当休假了,自从她穿越过来,还没有休息过,每天都与这些人搞阴谋阳谋。

谢晏这些日子都懒得去关注外面的纷纷议论,居然皆言殿下之娠,是他人的孩子,他都气笑了。

殿下怀的,自然是他的。

东宫之中,唯有他是太子正妃,玉牒所载,名分所定。殿下生子,无论血脉所出,皆为他名下嫡出。

那些人争什么?有名分吗?

他不争,因为不必争。法理如此,礼制如此。

慕容恪下了朝,在东宫吃了闭门羹,太子妃居然不让闲杂人等进出,他是闲杂人等吗?

他径直去了葛守一的药庐,葛守一正在捣药,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将军来了。”

慕容恪一屁股坐到他对面,“那补药,我一吃殿下就有了。这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谢晏还破防了。

葛守一捣药的手顿了一下。“将军,那补药是温补之剂,与生育——”

慕容恪大手一挥,“仙翁不必谦虚。你那药方,配伍精妙,寻常人吃了尚且身强体健,何况我这样的?”

葛守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慕容恪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终究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捣药。

算了,对方开心就好,他忙着呢,他夫人都被请去东宫住下了,家里只剩他自个与几个关门弟子了。

慕容恪出了药庐,心情大好,值守的禁军都觉得今日将军格外和善,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苻毅在詹事府值房听到了消息高兴得不能自己,殿下居然怀了他的骨肉,这当然是他的,那两人一连四年都没消息,他们一次就有了,除了是他的还有别的可能吗?!

十一月下旬,朔风卷霜,彻骨生寒,洛阳城却无半分萧索之态。宫城正门承天门朱漆大开,阙楼之上,大周赤旗迎风猎猎,与碧空相映,尽显新朝气象。

街巷之中,士农工商往来井然,甲士执戟巡街,步履沉稳,不见纷乱,尽显定都洛阳以来,明昭整肃朝纲、安抚万民之效。

拓跋封一行自幽州而来,一路晓行夜宿,入洛阳城时,皆为这都城气象所惊。

昔日魏晋更迭,洛阳屡遭兵燹,宫室残破,民生凋敝,而今再观,宫阙巍峨,街巷规整,市肆之中货物充盈,士庶眉目安然,全然不见乱世荒疏之景,方知大周立国,非是徒有其名,太子赵明昭此人,确有经天纬地之才。

拓跋封身为拓跋鲜卑可汗,身量魁梧,着鲜卑皮袍,外罩朝服,须发间尚染着北地霜气。

他身后跟着族中权贵与亲卫,皆是腰挎弯刀,神情肃穆,初入洛阳宫城,步履间不自觉放轻,望着殿宇连绵、阶陛森严,心中既有归服之诚,亦有几分忐忑。

此番前来,本是因突厥压境,部族困顿,既为称臣纳贡,亦为求大周援救,如今见大周威仪如此,更知归附乃是明智之举。

至太极殿前,阶下文武百官肃立分列,文官着宽袍博带,风骨端然,武将披铠甲,气势凛然,皆静候圣驾。少顷,殿内传来内侍尖细却沉稳的传召之声,穿云彻殿,回荡不绝:“宣——拓跋可汗觐见——”

拓跋封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携族中重臣拾级而上,步履沉稳,不敢有半分失礼。

入太极殿,只见殿内宽敞宏阔,梁柱雕龙绘凤,炉中焚着檀香,烟气袅袅,肃穆至极。

御座设于殿中高台之上,赵缜身着玄色常服,腰束玉带,端坐其上,不怒自威,目光淡淡扫来,拓跋封只觉心头一凛,忙俯首躬身,不敢直视。

“臣拓跋鲜卑部拓跋封,叩见大周天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拓跋封率先跪地,行三跪九叩之大礼,身后鲜卑诸臣亦纷纷伏地,声音齐整,震得殿内微微回响。

赵缜抬手,可算来了。“可汗平身,赐座。”

内侍即刻搬来坐椅,置于殿侧,拓跋封谢恩起身,方敢落座,却依旧躬身,神色恭谨。他抬眼偷觑坐于一旁明昭,见其不过弱冠之年,却能统御文武,镇抚四方,心中更是敬佩,亦知此番求援,必有转机。

明昭对上他的目光,先叙归服之礼,温声道:“可汗远涉风霜,自阴山而来,归心向化,大周甚慰。昔年幽州战事,孤也是为保北疆安宁,今可汗肯归,共守边境,护佑生民,实乃北疆之幸,大周之幸。”

拓跋封连忙起身再拜,言辞恳切:“殿下言是,臣愚昧,昔日偏居草原,部族百姓流离冻馁,苦不堪言。今见陛下定天下,施仁政,爱民如子,将士用命,文武归心,臣心悦诚服,愿率拓跋鲜卑全族,永做大周藩属,世代称臣纳贡,绝无二心。”

言及此处,他面露难色,终是又看向赵缜,当着满朝文武,道出此番来意:“只是今岁秋来,突厥集结重兵于阴山以北,犯我边境,臣部奋力抵抗,已逾三月,兵马折损甚重,粮草匮乏,牛羊冻死无数,族人饥寒交迫,实在难敌突厥铁骑。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臣部归诚之心,念在北疆百姓性命,施以援手,赐粮草布匹,助我部抵御突厥,臣部必世代镇守北疆,为大周守好北大门,绝不让突厥踏境一步。”

说罢,再度伏地,叩首不止,身后鲜卑诸臣亦纷纷附和,恳请圣恩。

殿内文武闻言,皆看向御座,赵缜神色未变,心中早有盘算,北疆安稳乃是重中之重,拓跋部为北疆屏障,若能扶持,便可免大周北顾之忧。他缓缓道,声音沉稳有力:“可汗所言,朕尽知之。突厥蛮夷,屡犯边境,残害百姓,朕本就欲伐之,安忍坐视可汗部族受困?”

“朕即刻下旨,命幽州仓拨粮食万石,布帛五千匹,药材千斤,遣人送至拓跋部,解你部族燃眉之急。再令军械坊打造弓箭、弯刀各千副,运往阴山,助你部练兵御敌。”

“花木兰已拜护鲜卑校尉,持节统辖鲜卑诸部,此后北疆之事,你可与她同心协力,共抗突厥。若突厥再犯,朕必亲率大军北上,与你部两面夹击,定叫突厥再不敢小觑中原,再不敢侵扰北疆。”

拓跋封闻言,喜出望外,连连叩首,声音哽咽:“陛下隆恩,臣没齿难忘!臣率全族上下,誓死效忠大周,誓死效忠陛下,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部族共弃!”

赵缜让他起身,温言抚慰,又命设宴太极殿,款待拓跋封一行。宴间,钟鼓齐鸣,乐声古朴,宫人奉上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文武百官与拓跋部族臣僚把酒言欢,尽释前嫌。

拓跋封望着殿上君臣和睦,宫外天下安定,再念及草原族人即将脱离饥寒之苦,心中百感交集,既庆幸归服之选,亦感念明昭仁德。

宴罢,拓跋封谢恩而出,立于洛阳宫前,望着北风中猎猎飘扬的大周赤旗,心中笃定,自此拓跋鲜卑与大周,休戚与共,北疆之地,再无战火纷扰,百姓可安享太平。

隆冬一过,洛阳城便渐渐热闹起来。

冰雪消融,洛水解冻,河面波光粼粼,载着商船与客舟往来不绝。官道上更是车马络绎,自各州郡赶来的举子背着书箱、携着笔墨,三五成群往京畿汇聚。

这一路人流里,竟掺了不少青衫布裙的女子,略施粉黛,眉目清朗,腰间系着州县发下的举子腰牌。

大周开国首次科考,是不限身份的,这些女子多为世家大族的女儿,但也有庶族日夜苦读换来功名的女子。

她们都是凭着本事考的秋闱,世家大族向来是鸡蛋不会放一个篮子里的,他们儿郎只学了经义,遇到明昭的题就傻眼了。

但女儿不一样,女子算账都是高手,那些实事被父母或族中老师一指点就懂了,因为家族中干活的一直是她们。

她们从小到大学的都是实用的,毕竟都是要当宗妇的,那些世家子都什么模样懂的都懂,宗妇是里里外外一手抓,甚至对于大局也是。崔夫人与卫夫人是她们的偶像,这两人当了大臣,对于这些女孩的冲击力是非常大的。

原来最好的出路不是宗妇,不是主母,是自己掌权啊。

就像大唐出了武则天,女孩们都变得野心勃勃一样,太子坐明堂,卫夫人可以,崔夫人可以,她们为什么不可以?

结果首次科举,通过的女子占了四成。

她们一路北上,遇着同路的男举子,也不避让,偶尔论起经义策论,言辞犀利,见识丝毫不逊,直把不少心高气傲的男子说得哑口无言。

这让他们发疯,女子居然抢他们的资源,而不是捡他们剩下的,有恶意就有诋毁。

“女子也来考科举,简直是闻所未闻!”

“圣人与太子殿下也太胡闹了,朝堂乃是公器,岂能让妇人涉足?”

“等着吧,进了考场定然露怯,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风言风语一路跟着,女举子们却浑不在意。

晋阳来的一对姐妹,是赵缜当年开的学校,她们是平民出身,没有部曲。姐姐苏婉擅长算学赋税,妹妹苏娴精通农田水利,一路帮着同行举子算路程盘缠、议地方弊政,条理分明。

扬州来的沈清辞,她是庶族,还是庶女,人人都不看好她,偏偏她最争气。一手簪花小楷写得端丽清雅,策论却笔锋锐利,直指江南田亩兼并之害。

抵达洛阳时,已是仲春二月。

城外十里长亭,杨柳依依,桃花灼灼。城门口守卫查验腰牌文书,见到女子举子虽有讶异,但东宫早有谕令,凡持秋闱中举文书者,无论男女,一律准入洛阳,不得刁难。

城内客栈早已爆满,不少举子只能借住寺庙与同乡会馆。女举子们不便与男子混居,明昭便提前命人将城南几处空置的官舍收拾出来,单独辟作女举子居所,派了宫女与护卫照看,既避了嫌隙,也保了安全。

这一举动,引得不少士族私下非议,却让一众女举子心中一暖。

林牧也到了洛阳。

一身粗布长衫,背着简单的书箱,身边跟着同样布衣素裙的阿桃,她曾是个粗使丫鬟,一直跟着林牧学字,被大神带飞。

两人站在繁华的洛阳街头,看着车水马龙、朱门高墙,一时竟有些恍惚。阿桃攥着他的衣袖,小声道:“先生,咱们真能在这儿考出前程?”

林牧望着东宫方向,郑重点头:“太子殿下求的是能做事之人,不是出身门第。咱们凭本事考,总能有一席之地。”

林牧很幸运,大家对女官咬牙切齿,相比之下,他这个奴隶解元都没有水花。

与此同时,东宫之内,明昭正对着春闱人员名册,指尖在一连串名字上划过。

苻毅立在一旁禀报:“殿下,此次入京春闱举子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二人,其中女子举子五百四十七人,遍布南北十三州。并州、幽州、江南最多。”

明昭指尖一顿,笑了起来:“五百四十七人,不少了。”

“只是朝中阻力颇大,”苻毅眉头微蹙,“昨日便有十几位老臣联名上书,言‘女不入朝堂,妇不涉政事’,恳请殿下取消女子应试资格,还有人直言,此举有违古礼,乱了尊卑伦常。”

明昭嗤笑一声,合上名册:“古礼?古礼还说君为轻社稷为重,他们怎么不记着?如今国家百废待兴,北方屯田需人,南方治水需人,各州修路架桥、清丈田亩、核算粮草,哪一处缺人?只要能做事,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

“那些高门大族的子弟,养尊处优,只会清谈,连五谷都分不清,考上来又有何用?反倒是这些寒门子弟,还有这些女子,吃过苦,知民生,懂实务,才是真正能用的人。”

苻毅颔首:“臣明白,阅卷流程依旧按旧例,糊名誊录,南北分卷,女子举子试卷与男子一同编号,绝不区别对待。”

“不仅不能区别对待,”明昭目光锐利,“若是才华出众,哪怕是婢女出身,孤也敢封官授职。孤倒要看看,这大周朝堂,是不是只能容下那些高门子弟。”

女子们那么争气,她当然得帮扶一把,她看那些老登可恶心了,来点女子多好。

而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她们立住了脚跟,那么天下父母也会知道,生儿生女都能光耀门楣,这世道很多女儿一出生就被溺死了,她现在根本管不到。

宫外,举子们还在为春闱紧张准备。

女举子居住的官舍内,灯火彻夜不熄。苏婉姐妹在核算河工土方,沈清辞在撰写策论草稿,阿桃捧着书本,一字一句认真记诵。她们之中,有人背负着全家期望,有人只想为自己搏一个前程,有人只想用所学,为这乱世之后的天下,做一点实事。

而城南酒楼之上,士族子弟举杯闲谈,看着楼下往来的女举子,满脸不屑。

“一群妇人,也配与我等同场应试?”

“不过是太子殿下一时兴起,等春闱一过,定然不了了之。”

“等着看吧,她们连考场规矩都不懂,定然要闹笑话。”

议论声飘入耳中,恰好路过的沈清辞脚步一顿,回头淡淡一瞥,声音清亮:“能不能考中,考场之上见真章。诸位与其在此空谈,不如回去多算几道田赋题,免得落得连寒门书童、布衣女子都不如的下场。”

一言既出,满座寂静。

士族子弟脸色涨红,却偏偏无言以对。

春闱开考前三日,洛阳大雨,浇透了整座城池,却浇不灭举子们心头热火。

考场设于国子监外,高墙围立,兵卫森严,旌旗猎猎。开考当日天未亮,举子们便已排队等候,搜身、验牌、入场,井然有序。

女子举子排成单列,从容入场,没有一人怯场,没有一人退缩。

当晨钟敲响,考卷分发而下,明昭站在东宫高楼,望着考场方向,嘴角微扬。

考场之内,笔墨沙沙作响。

有人苦思冥想,有人挥毫疾书。有人抱着门第之见,写着空洞辞章。也有人出身微寒,却以笔墨为刃,写下治世良方。

春闱三场考毕,洛城举子们或翘首以盼,或心神不宁,城南的士族会馆与女举子官舍皆是一派紧张氛围,唯有国子监外的阅卷重地,依旧戒备森严,半点消息不曾外泄。

苻毅亲率三十名考官,日夜不休批阅试卷,糊名誊录之下,无人知晓笔下卷子的主人是何出身、何等性别。

考官们皆是明昭精挑细选的务实之臣,摒弃门第之见,只以才学实务论高低,每每读到精妙策论、精准算学,皆忍不住拍案称奇,待到所有试卷阅完,汇总排名之时,主考官捧着榜单,手都微微发颤,踉跄着踏入东宫禀报。

彼时明昭正倚在软榻上,谢晏亲手剥了蜜渍梅子喂到她唇边,腹中胎儿已有五月,胎象渐稳,她虽不必再亲理繁琐政务,可科举一事关乎国本,始终挂在心上。见苻毅与考官神色异样,明昭直起身,淡淡问道:“可是榜单有变故?”

苻毅将榜单呈上,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殿下,榜单已定,只是此次排名,臣等不敢擅自做主,特来请殿下圣裁!”

明昭接过榜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榜单之首,赫然写着林牧二字,定为会元。

一众女举子,细细数来,前三十名之中,女子竟占了十六名,足足过半,剩下的十四人,也多是寒门庶族子弟,高门世家子弟寥寥无几,且排名皆在末尾。

消息由国子监传出,不过半日,便席卷了整个洛阳城,彻底引爆了朝野上下的议论。

放榜之日,国子监外挤得水泄不通,举子们摩肩接踵,伸长脖子往红底金字的榜单上望去,人声鼎沸之中,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炸开了锅。

“会元是林牧?林牧是何人?洛阳士族圈子里,从未听过这号人物啊!”

“是啊,遍数南北世家,并无林姓望族,连庶族小族都没听过,莫不是哪里来的山野寒士?”

“你们快看前三十名!十六个女子!占了一半还多!这……这简直是惊世骇俗!”

“寒门书童当会元,妇人登科占鳌头,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这科举,怕是乱了套了!”

士族子弟挤在人群中,看着榜单上陌生的名字与接连出现的女眷姓氏,一个个面色铁青,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与羞恼。他们苦读经义十数年,自诩才高八斗,本以为春闱登科是囊中之物,如今却连前三十名都挤不进去,反倒被他们瞧不上的寒门仆役、女子抢了风头,颜面尽失。

有人当场就红了眼,指着榜单怒声道:“定是阅卷不公!这些女子与寒奴,怎会有如此才学?必是东宫偏袒,暗箱操作!”

“考卷皆为糊名誊录,考官皆是公正阅卷,若不服,大可去国子监查验试卷,看是谁的策论空谈,谁的方略务实。”

苏婉上前一步,朗声道:“我等凭才学应试,每一道题、每一字皆出自本心,若论不公,便是往日世家子弟垄断仕途,寒门与女子永无出头之日,那才是真正的不公!”

一番话,说得闹事的士族子弟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悻悻作罢,可心中的不满与愤懑,却愈发浓烈,纷纷等着陛下与太子给个说法。

此次春闱结果,彻底震动了外廷。以周离为首的新贵士族,虽早已见识过明昭的手段,却也没想到女子登科竟会如此之多,一时间进退两难。联名上书,言辞激烈,恳请赵缜废除此次春闱结果,重开科考,直言“女子登科,有违纲常,寒奴居上,辱没士风”。

世家大族在观望,毕竟这些女子,有八成是出自他们家,以王庾崔卢为先。这些高门贵女,他们除了考试的时候,都没见过,一个比一个高傲。

奏折堆满了紫宸殿的案几,赵缜翻都没翻,直接让人送到东宫,只传了一句话:“太子既开科举,殿试便由太子亲自主持,朕信昭儿的眼光。”

得了父皇的准话,明昭当即定下殿试之期,定于三月中旬,在太极殿举行,所有前三十名举子,皆入殿应试,由她亲自出题、亲自阅卷、亲自定三甲。

这里面取仕会取前四百,都是基层官吏,但前三十,起步是县令,不够往后面补。

殿试当日,太极殿内庄严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甲士执戟守卫,炉烟袅袅。明昭身着朝服,端坐于御座下方的主位之上,虽身怀六甲,气度却愈发沉稳威严,目光扫过殿内跪伏的三十名举子,声音清亮,传遍大殿。

“诸生皆是春闱脱颖而出的才俊,今日殿试,不问出身,不问性别,只问治国之策、安民之方。孤要的不是引经据典的空话,不是附庸风雅的辞章,而是能落地、能惠民、能安邦的实策,尔们各自作答,不必拘束。”

说罢,内侍将殿试考题分发下去,此次考题只有一道:论当下大周安民固边之策,不限篇幅,不限文体,尽抒己见。

举子们纷纷伏案作答,笔墨沙沙之声不绝于耳。林牧端坐案前,凝神思索,笔下不停,他出身寒微,历经苦难,深知民间疾苦与边境忧患,作答之时,字字句句皆贴合实际,既言北方屯田养民、减免赋税之法,又述北疆防御突厥、安抚藩部之策,条理清晰,举措可行,毫无虚言。

王茂漪身着素雅襦裙,端坐于女举子之列,神色从容。她是太原王氏二房嫡女,身为高门贵女,自幼苦读经世之学,熟知世家利弊与朝堂格局。

她的答卷,既点出世家兼并田亩的弊端,提出限制士族、均衡土地的方略,又言及教化万民、选拔实干人才的重要性,文笔雅致,见识卓绝,既有高门眼界,又无世家骄气。

其余举子,或言水利,或言赋税,或言练兵,各有见解。

两个时辰后,举子们陆续交卷,内侍将试卷整理好,呈到明昭面前。她逐一审阅,细细品读,时而颔首,时而沉吟,百官屏息凝神,静静等候,殿内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明昭放下最后一份试卷,抬眸看向殿内众人,声音坚定有力,宣布三甲名次。

“此次殿试,钦定:林牧,状元及第!”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神色各异,林牧躬身叩首,声音沉稳:“臣,谢殿下隆恩!”

王茂漪,探花及第!

探花之名,竟是女子!还是太原王氏嫡女!

这一结果,彻底让满朝文武惊得说不出话来。谁也没想到,太子不仅点了寒门书童为状元,还将女子点为探花,既打破了寒门与世家的壁垒,又彻底坐实了女子入仕的可能。

与所有的科举一样,那个中年的榜眼是无人问津的,明明是第二,又是中规中矩的士人。

热度是一点也没有的。

王茂漪缓步出列,盈盈一拜,仪态端庄,“臣女,谢殿下恩典。”

从容之态,引得殿内不少人暗自点头。

不愧是王氏女,这要是嫁来他们府上当宗妇,有儿媳如此,多光耀啊。

这时代还没有女四书,才女都是让人心折的,可惜高门不与他人联姻。

明昭看着殿下分列而立的三甲,看着身后一众神色各异的举子,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朗声道:“孤今日定三甲,便是要告诉天下人,治国者,唯才是举,无分寒门世家,无分男女贵贱!”

“林牧出身书童,却懂水利、知民生、晓边事,有治世之才,当为状元。刘禹擅长民政,能安百姓,当为榜眼。王茂漪不囿于闺阁,有眼界、有谋略,当为探花。”

“昔日魏晋,世家垄断仕途,清谈误国,致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大周立国,便是要革除旧弊,唯才是用。只要能做事、能安民、能固国,无论是男子女子,无论是寒门高门,孤皆予以重用,绝不因出身、性别而弃用人才!”

“即日起,状元林牧,授翰林院修撰,兼工部主事,入工部协助治理水利。榜眼刘禹,授翰林院编修,兼户部主事,主管户籍田亩核算。探花王茂漪,授翰林院编修,兼礼部主事,协助打理藩部与教化事务。其余前三十名举子,按名次分授官职,或入六部办事,或下放州县任职,皆从事实务,不得虚置!”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满朝文武心神激荡。世家臣子虽有不满,可赵缜端坐御座,神色淡然,显然是默许了太子的决定,再加上明昭态度坚决,东宫势力稳固,无人再敢出言反对。

臣子看着殿上意气风发的林牧与一众女官,心中五味杂陈,却也明白,大周的朝局,早已不是昔日世家横行的模样,太子此举,是要彻底重塑朝堂格局,唯有顺应大势,方能长久。

殿外春风拂过,洛城桃花开得正盛,漫天芳菲。

这场春闱与殿试,不仅选出了一批实干之才,更像一颗惊雷,炸碎了盘踞天下百年的门第偏见与性别枷锁。

状元游街,穿上了红袍,三甲骑上高头大马,洛阳城的百姓奔走相告,待他们衣锦还乡时,各州郡的百姓听闻消息,无不欢欣鼓舞,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天下女子燃起了斗志。

到了八月秋收之时,明昭也迎来了她的果实,她的阵痛来了,鲍仙姑一直贴身照顾,葛守一也在殿外,以备不测。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