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闱的榜单放下去,各州的举人名册陆续送回洛阳,明昭总算从成堆的试卷里拔了出来。
她闲下来的第一天,在东宫睡到了日上三竿。
谢晏亲自端了早膳进来,见她难得没有伏在案前,而是靠在榻上翻一本闲书,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这是要把这一个月的觉都补回来?”
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端着托盘的手修长白净。
明昭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孤这是养精蓄锐。”
谢晏把粥和小菜摆在案上,动作行云流水,明昭抬眼看了他一眼,她的太子妃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像一幅画。
“殿下看什么?”
“看孤的爱妃。”明昭大大方方地调戏,“好看。”
谢晏的笑意深了一些。
朝堂上一直是风云变幻的。
“陛下,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赵缜坐在御座上,“讲。”
“陛下登基已近半年,后宫唯有梁妃一人。太子殿下二十有二,东宫唯有太子妃。皇家子嗣,关乎国本。臣请陛下选纳妃嫔,以广皇嗣。臣请太子殿下选纳孺子,以充东宫。”
话音落下,殿内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他们看向说话的御史,此人好勇,竟敢针对谢家。
不过成亲三年未有动静,太子妃是不是不行?
明昭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太子蟒袍加身,她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开始骂人了。
“王卿,此事容后再议。”
王韶没有退回去,反而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陛下后宫无所出,东宫亦无所出,江山不能后继无人。”
王韶还是与卫夫人一起来的北地,他如今混上御史,主要是进退不得,他才剑走偏锋。
一来他说的是实话,二来哪怕被贬去地方任职,也比在朝堂当透明人好。
朝臣眼观鼻鼻观心,就是,要么皇帝生,要么太子生,一点动静都没有,闹什么?只有齐王那有一个独苗,搞得他们根本不敢站队下注。
谁想在政局里当墙头草?
就不能让他们稳稳的赢吗?
这事自然又是不了了之,不过给明昭提了醒,她不是被鲍仙姑治了吗?怎么还没怀上?
她不是个内耗的人,既然不是她的问题,肯定是谢晏与慕容恪不行。
不过她不是没情商的人,不会非要纠缠这个,她不会点破让人难堪的。
天色将晚,残阳如血,最后一抹余晖从西窗斜斜地射进来,将詹事府的书房染成一片昏黄。
今日休沐,苻毅这些日子也是难得闲暇,他泡完澡,换了身衣裳,长发散在肩,已经晾干了。
他不喜欢仆从伺候,让人去其他地方忙活,室内只他一人。
他正想着科举事,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冬青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
“苻君侯。”
苻毅听见她声音,以为殿下有什么要事,忙起身开了门,“冬青姑娘?可是殿下有何吩咐?”
冬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殿下说,今日得了一件国宝,邀君侯前去一观。”
“国宝?”苻毅眉头微蹙,“什么国宝?”
冬青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君侯去了便知。”
苻毅不解,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宫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橘红色的光晕连成一串。
冬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苻毅跟在后面,目光扫过两侧的宫墙,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条路不是去藏宝阁的路。
这是去内殿的路。
“冬青姑娘,”苻毅的脚步慢了下来,“殿下所说的国宝——”
“君侯到了就知道了。”
冬青头也没回,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
苻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还是跟了上去。
此刻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情绪在胸腔里慢慢发酵。
他告诉自己,殿下召见,必有要事。
仅此而已。
内殿的门虚掩着,门口没有值守的内侍,也没有掌灯的宫女。
冬青在门前停下,转过身,对着苻毅欠了欠身。
“君侯请进。”
说完,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苻毅迈过门槛,走进内殿。
殿内的烛火比平时少了许多,只点了角落里的几盏铜灯,橘红色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整个大殿笼在一片昏沉而暧昧的光线里。
空气中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脂粉,又像是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
苻毅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明昭的身影。
“殿下?”
没有人应答。
身后的门忽然关上了,发出沉闷的响动。苻毅猛地回头,只见门已经从外面合拢,冬青把门带上了。
苻毅站在原地,心跳声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从未有过的局促感攫住了他。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不曾紧张,在朝堂上面对世家大族的围攻时不曾慌乱,但此刻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殿内,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的目光落在殿内最深处的那一重帷帐上。
帷帐是藕荷色的,从高高的横梁上垂下来,层层叠叠,一帘幽梦。
烛火的光晕透过薄纱,在帷帐上投下朦胧的光影,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帷帐后面有一个人影。
苻毅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重帷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沉水香的味道更浓了,混着那种说不清的幽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浸透。
他掀开帷帐,苻毅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帷帐后面是一张宽大的卧榻,明昭斜斜地靠在榻上,长发散落,如墨色的瀑布般倾泻在肩上,她穿了一件杏色绸衣,料子薄得像蝉翼,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雪白的锁骨和肩头。
绸衣勾勒出起伏的、柔软的、让人不敢直视的曲线。
烛火将她的轮廓半明半暗,眉眼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一只餍足的猫,慵懒地蜷在阳光下,眯着眼看你,等你走近。
苻毅站在帷帐前,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又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但又忍不住移回来。他的手还保持着拨开帷帐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心跳声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
明昭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发现逗苻毅还是很好玩的。
她不紧不慢地伸手拢了拢长发,动作慵懒而优雅,开始cos女儿国国王。
“怎么,”她的声音戏谑的尾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在苻卿眼中,孤还算不得国宝吗?”
苻毅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去看榻上那个让他心旌摇曳的身影。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臣……”
烛火在铜灯里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帷帐上,交叠在一起,明昭靠在榻上,微微仰着脸看他,墨发散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格外白皙。
苻毅垂着眼帘,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攥紧的拳头上青筋微凸。
她坐直身子,绸衣从肩头滑落,她也不去拢,就那么歪着头看他。
“苻毅,你在怕什么?”
苻毅的喉结又动了一下,“臣没有怕。”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孤?”
苻毅终于抬起眼帘,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明昭看见了他眼睛里藏了很久很久的情与欲,像枯井底下的暗泉,无声无息地涌了多年,终于被人发现了。
“臣不敢看殿下,”他的声音低沉,“臣怕看一眼,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殿内很静,静到能听见宫墙夜风掠过的呜咽,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苻毅深吸了一口气,他松开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殿下还记得去年的庆功宴吗?”
明昭微微一怔。
“南下平江南,大军凯旋,陛下设宴,文武百官都在,殿下喝了很多酒。”
明昭当然记得。
“那天晚上,殿下拉着臣的手,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臣知道殿下认错了人,殿下喝酒太多,把臣当成了别人,可臣从很久以前,就——”
明昭从榻上站起来,赤足踩在地毯上,绸衣的下摆拖在地上,她走到苻毅面前,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领。
苻毅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明昭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透过衣料传到了她手心里,砰砰砰砰,快得像擂鼓,他身上沐浴后残留的水汽和皂角淡淡的清香。
“苻毅力那天晚上,孤确实认错了人。但今天,孤没有。”
苻毅的呼吸一滞。
明昭攥着他衣领的手收紧了一些,将他往下拉,他的身体随着她的力道俯下身来。
他们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
“孤今天叫你来,是因为你是苻毅。”
苻毅的眼眶微微泛红。
明昭松开了他的衣领,手指顺着他的领口慢慢上移,滑过他的脖颈,停在他的脸颊上。
“苻毅,你愿不愿意——”
她还没说完,苻毅伸出手,握住了她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滚烫,指节粗粝,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他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臣愿意。”他的声音沙哑而笃定,“从很久以前就愿意了。”
明昭的嘴角弯了起来,反手握住他的手,往榻边走去。
“……明昭。”
榻上明昭的手指滑过他的鼻梁,人中,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明昭看着他那副模样,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此刻却像被驯服的猛兽,格外乖顺。
她吻上了他的唇。
苻毅的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半侧腰身。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绸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苻毅的手臂收紧,将她揽进怀里,箍得很紧,紧到她的胸口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力度——
苻毅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锁骨。
明昭仰起头,手指插进他发间,绸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杏色的薄绸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间。
烛火在远处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将帷帐上的光影搅得支离破碎。
薄纱在夜风中晃动,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